第153章 只審宋懷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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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見三皇子,談了什麼?」

  皇帝的聲音落下,滿殿目光都壓在方正初身上。

  方正初跪在殿中。

  「談了家父方承肅當年查驗岳州藥車之事。」

  那名御史立即抬頭。

  「方少卿承認了?」

  方正初卻沒有看他。

  「臣承認見過三皇子,也承認看過半頁驗押記錄。」

  「那三皇子是否請你與他合作?」

  「是。」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御史追問:「方少卿既然承認,為何不在昨夜奏報里寫明?」

  「大理寺奏報寫的是宋懷硯之死。」

  方正初抬眼看向他。

  「臣見三皇子是在數日前,與淨月別院搜檢並非同一案情。」

  「是否同一案情,豈能由方少卿一人決定?」

  御史冷聲道:「三皇子以岳州證據與你合作。隨後,大理寺便收到一份涉及岳州藥車的密報。昨夜三皇子府、裴將軍與方少卿又同時出現在淨月別院。」

  「如今方少卿卻說,這些事彼此無關?」

  方正初道:「臣沒有說無關。」

  御史一頓。

  「那你是承認幾方早有安排?」

  「臣說的是,是否有關,應當憑證據查驗。」

  「不是把幾件同時發生的事放在一起,便能替所有人定罪。」

  御史還要開口,蕭世衡已經從殿前站了起來。

  「三家合作?」

  他看著那名御史。

  「本王數日前走段府正門,遞了拜帖,帶了禮單。進門與出門的時辰都記在段府門簿上。」

  「本王約方少卿去祈年樓,也不曾清場避人。段家長子就在外間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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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世衡向前半步。

  「這便是你口中的私下合作?」

  御史道:「殿下行事公開,未必不是為了用公開掩蓋私謀。」

  蕭世衡笑了一聲。

  「走正門是私謀,偷偷見面也是私謀。照你的說法,本王只要見過段家的人,段家便洗不清了?」

  「臣並無此意。」

  「你方才說的,不正是這個意思?」

  御史伏下身。

  「臣只是覺得,殿下手中既有方承肅案的證據,為何不呈交御前,反而拿去與方少卿談合作?」

  蕭世衡臉上的笑意淡了。

  「因為只有半頁。」

  「半頁便不是證據?」

  「半頁可以查驗,不能定罪。」

  「既然不能定罪,殿下為何以此引方少卿赴約?」

  蕭世衡盯著他。

  「本王何時說過要用半頁殘紙給誰定罪?」

  「可殿下讓方少卿繼續查岳州。」

  「岳州不能查?」

  這句話落下,殿中驟然安靜。

  幾名站在兵部與戶部隊列中的官員同時抬起了頭。

  御史也沒有作答。蕭世衡看著他。

  「本王再問一遍。」

  「岳州不能查?」

  「夠了。」

  皇帝沒有提高聲音。蕭世衡卻停住了。

  皇帝沒有看他,也沒有讓那名御史退下。

  他只是將手邊的奏報翻過一頁。

  紙張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殿內再無人開口。

  沉默持續了許久。

  皇帝才道:「段鴻臣。」

  「臣在。」

  段鴻臣出列。

  「三皇子去段府時,你可在場?」

  「臣在。」

  「談了什麼?」

  「殿下以淨月別院一事登門賠禮,隨後提及方承肅曾查驗岳州藥車,並說手中有半頁記錄。」

  「你收了?」

  「沒有。」

  「為何不收?」

  「三皇子未曾留下。」

  蕭世衡道:「是兒臣不肯留,與段大人無關。」

  皇帝仍舊看著段鴻臣。

  「你將此事告訴了方正初?」

  「是。」

  「你讓段介仁陪他去了祈年樓?」

  「是。」

  「方正初回來後,又將三皇子所說的話全部告訴了你?」

  「是。」

  三個「是」落下。

  段鴻臣站在殿中,沒有為自己多說一句。

  蕭世源終於抬起眼。

  「段大人行事倒坦蕩。」

  段鴻臣看向他。

  「二殿下謬讚。」

  「本王只是有一處不明白。」

  蕭世源緩緩道:「三弟手中的東西不足以入御案,卻足以讓方少卿去祈年樓。方少卿臨摹之後,不交大理寺,不呈御前,反而先送進段府。」

  「段大人又把裴將軍請來,共同查看。」

  他停了一下。

  「若這不算合作,何事才算?」

  殿中沒有人接話。

  方正初道:「臨摹紙是臣送入段府的。」

  蕭世源轉頭看他。

  「所以本王問的是方少卿。」

  「你是大理寺少卿。三弟拿方承肅的驗押記錄請你查案,你卻先送給段家與裴家。」

  「是因方承肅與段家有交情,還是因為段家與裴家已經在查同一件事?」

  方正初神色不變。

  「都有。」

  蕭世源眸光微沉。

  他沒有料到方正初會直接承認。

  方正初繼續道:「三皇子先去段府,借段家向臣遞話。臣見過三皇子後,自然要把原話告訴段家。」

  「至於裴家——」

  他看向裴嘉成。

  「半頁記錄牽涉鎮岳軍藥車與換防路線。裴將軍是當年親歷之人,臣沒有理由瞞他。」

  蕭世源道:「你有理由瞞著朝廷?」

  方正初的目光冷了下來。

  「臣沒有隱瞞。」

  「那臨摹紙為何不在大理寺卷宗?」

  「因為臣尚未驗明真偽。」

  「沒有驗明真偽,便可以在三家之間私傳?」

  蕭世源看著他。

  「還是方少卿覺得,段家與裴家比大理寺更可信?」

  殿中空氣像凝住了。這句話逼的不是方正初一人。

  他若說是,便是將私交置於朝廷之上。

  若說不是,先將臨摹紙帶回段府的行為便解釋不通。

  裴嘉成從武官隊列中出列。

  「是臣讓人傳話,請方少卿把祈年樓所見告知段府。」

  蕭世源看向他。

  「裴將軍要替方少卿擔下此事?」

  裴嘉成道:「岳州藥車牽涉鎮岳軍。臣若在方少卿之後才從旁人口中聽見,才是失職。」

  「所以你們確實在共同查岳州。」

  裴嘉成沒有否認。

  「臣在查父親當年的死因,也在查鎮岳軍為何斷藥。」

  蕭世源輕輕點頭。

  「方少卿為父。」

  「裴將軍也為父。」

  「段大人與方家、裴家皆有姻親故交。」

  他的目光從三人身上一一掃過。

  「諸位都情有可原。」

  最後四個字聽不出諷刺。

  卻讓殿中的氣氛更詭異。

  一名兵部官員終於出列。

  「陛下,臣以為二殿下所慮並非沒有道理。」

  「岳州戰後,兵部、戶部與都察院都曾核驗軍需。方承肅獲罪,裴老將軍戰死,相關撫恤與追責皆有定論。」

  「如今僅憑半頁來歷不明的驗押記錄,便由幾家私下重查,恐怕會動搖軍中人心。」

  裴嘉成猛地抬眼。

  「動搖軍心的,是查清藥車為何遲到?」

  兵部官員道:「裴將軍,臣並非說岳州不能查。」

  「那你說的是什麼?」

  「臣是說,不能由與案中人關係密切者私自查。」

  「方少卿查父案不公,臣查父親之死也不公。」

  裴嘉成聲音漸冷。

  「那依大人之見,該讓誰查?」

  兵部官員道:「自該由陛下定奪。」

  「當年也是由朝廷定奪。」

  裴嘉成看著他。

  「結果呢?」

  那名官員臉色驟變。

  「裴將軍慎言!」

  武官隊列中幾人同時抬頭。

  段鴻臣也看向裴嘉成。

  裴嘉成站得筆直。

  沒有收回那句話。

  皇帝依舊沒有出聲。

  越是如此,殿中越無人敢輕動。

  良久,一名老臣才緩緩出列。

  「陛下,宋懷硯剛死,兇手未明。岳州之事又牽涉兩位皇子、鎮岳軍與方承肅案。」

  「若今日兩案並審,只怕每一句話都會被人拿去攻訐異己。」

  「臣請先定宋懷硯之死,再議旁事。」

  蕭世衡冷聲道:「若宋懷硯正是因岳州證據被殺,兩件事如何分開?」

  蕭世源在旁道:「三弟此言不妥。」

  「哪裡不妥?」

  「宋懷硯中箭之前已經中毒。毒從何處來,尚未查明。」

  蕭世源看著他。

  「你此刻便說他因岳州證據被殺,豈不是已經認定,毒與箭都衝著那份證據而來?」

  蕭世衡眼神一沉。

  「二哥認為不是?」

  「本王只認大理寺驗明的東西。」

  「二哥昨夜沒有見過宋懷硯,今日卻處處比本王更謹慎。」

  蕭世源神情平靜。

  「正因為沒有見過,才不敢替死人說話。」

  「你——」

  「夠了。」

  皇帝把奏報放回御案。

  蕭世衡的話硬生生停在了唇邊。

  皇帝終於抬頭。

  「朕聽了半日。」

  「有人說三皇子殺人滅口。」

  「有人說三皇子遭人嫁禍。」

  「有人查方承肅的驗押記錄,有人查鎮岳軍斷藥,有人又怕翻案動搖軍心。」

  他的目光緩緩掠過殿中眾臣。

  「可宋懷硯的屍體現在還停在大理寺。」

  無人敢抬頭。

  皇帝看向那名最先發難的御史。

  「你說三皇子與段、裴、方三家合作。證據呢?」

  御史伏下身。

  「臣所說皆有行蹤為證。」

  「見面便是結黨?」

  「臣不敢如此斷言。」

  「你已經斷了。」

  御史額頭貼地。

  「臣有罪。」


  他又看向蕭世衡。

  「三皇子私遣護衛,強闖大理寺搜查之地。此事你認不認?」

  「兒臣認。」

  「刺客是否奉你之命,現有證據能不能定?」

  蕭世衡停了一下。

  「不能。」

  「方正初。」

  「臣在。」

  「宋懷硯是否先中毒、後中箭?」

  「是。」

  「毒從哪裡來?」

  「尚未查明。」

  「那便繼續查。」

  皇帝聲音平靜。

  「宋懷硯之死,毒與箭分開查驗。刺客身份、陳茂去向、三皇子府腰牌、宋懷硯昨夜所乘馬車,一樣都不許漏。」

  「大理寺主查,刑部覆核。三皇子府所有涉事護衛,查清以前不得離京。」

  蕭世衡低下頭。

  「兒臣領旨。」

  皇帝又看向蕭世源。

  「你方才說證據太齊,反而不能輕信。」

  「是。」

  「那你便離遠些。」

  蕭世源眸色微動。

  「父皇?」

  「阮家之事尚未查盡,宋懷硯又與孫利遠案有關。」

  皇帝盯著他。

  「從今日起,你與老三都不得接觸宋家人,不得調閱宋案卷宗,也不得派人打聽大理寺問話。」

  兩位皇子同時伏身。

  「兒臣領旨。」

  殿中幾方官員都不再說話。

  皇帝卻沒有就此罷休。

  他看向眾臣。

  「今日朝堂,只定宋懷硯之死。」

  「誰下的毒,誰放的箭,誰送密信引三皇子府前去淨月別院。」

  「一件一件查。」

  他的目光最後落到御案上那把銅鑰匙。

  「至於岳州——」

  方正初的手指在袖中收緊。

  裴嘉成抬起了頭。

  蕭世衡也看向御座。

  皇帝聲音微沉。

  「沒有足以推翻原案的實證,就不要拿半頁紙、幾句傳言,在朕的朝堂上挑起幾年前已經定案的事。」

  蕭世衡道:「父皇,那半頁驗押記錄——」

  「交出來。」

  三皇子的聲音停住。

  皇帝看著他。

  「你方才不是說,自己只想查清真相?」

  「既是證據,便不該藏在皇子府。」

  蕭世衡跪在原處,許久沒有動作。

  殿內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終於,他從袖中取出裝著殘頁的竹筒。

  內侍走下御階。

  蕭世衡的手仍按在竹筒上。

  內侍沒有催促,只彎著腰等。

  兩息以後,蕭世衡鬆開手。

  竹筒被送上御案。

  皇帝沒有打開。

  「封存。」

  內侍應聲。

  蕭世衡抬起頭。

  「父皇不讓大理寺驗看?」

  「朕說的是封存。」

  皇帝看著他。

  「老三聽不懂?」

  蕭世衡下頜繃緊。

  「兒臣聽懂了。」

  皇帝又看向方正初。

  「你的臨摹紙也一併交來。」

  方正初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折好的紙。

  內侍再次走下御階。

  紙張離手時,方正初的指節微微泛白。

  那是他多年以後,第一次再看見父親留下的字。

  如今原件與臨摹,都被收進了御前。

  皇帝看在眼裡,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退朝。」

  眾臣齊齊跪下。

  「恭送陛下。」

  皇帝起身走出兩步,忽然停下。

  「段鴻臣、裴嘉成、方正初留下。」

  三人同時抬頭。

  皇帝又向內侍道:「去裴府傳旨。」

  「召裴夫人段氏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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