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二嬸想驗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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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桐這句話,很快便傳到了蘇從蘊耳中。

  段佩芝若一直不鬧,麻煩的便是她們。

  蘇從蘊沒有接話,只低頭撥了撥茶盞里的浮葉。

  她心裡也清楚。

  從前的段佩芝像一團明火,風一吹就旺。她只要稍微靠近裴嘉成一些,段佩芝便會自己燒起來。

  可如今這團火像被人一夜之間壓進了灰里。

  看著還紅,伸手去探,只有冷。

  陳桐坐在她對面,越想越不對。

  「你說,她怎麼突然就變了?」

  蘇從蘊輕聲道:「許是新婚夜傷了心。」

  陳桐搖頭。

  「傷心的人,最容易鬧。她不鬧,才反常。」

  她端起茶,又放下,問劉媽媽。

  「昨夜嘉成去了哪裡?」

  劉媽媽動作一頓。

  「將軍守了老夫人一宿。」

  「再前頭呢?」陳桐看著她,「洞房裡,可有圓房?」

  這話問得直。

  蘇從蘊臉上浮起薄紅,低聲道:「二夫人,這樣的話,從蘊不好聽。」

  陳桐笑了笑:「你有什麼不好聽的?你是未出閣的姑娘,我也不該同你說這些。只是佩芝如今這副樣子,倒像是新婚夜沒得著想要的,索性拿喬起來。」

  蘇從蘊垂眼。

  新婚夜沒有圓房。

  這事她其實早有猜測。

  裴嘉成護著她從垂花門進來時,喜房裡那兩盞合卺酒還在。段佩芝雖然換了神情,卻仍穿著整整齊齊的嫁衣,鬢髮未亂。

  再後來孫元清病發,裴嘉成守在松鶴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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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說他們圓了房,誰信?

  可猜測歸猜測,這話不能由她說。

  陳桐卻不同。

  她是長輩,是二嬸。她若拿「新婚禮數」說事,段佩芝避不開。

  「二夫人是想……」

  陳桐慢慢道:「新婦進門,按規矩,第二日喜帕該由喜娘收起來,交給主母過目。那夜亂成那樣,倒把這事忘了。」

  蘇從蘊指尖微微收緊。

  喜帕。

  若那帕子乾淨,便說明裴嘉成和段佩芝沒有圓房。

  那段佩芝這個將軍夫人的體面,就要缺一塊。

  陳桐眼底有了笑意。

  「她不是最愛講規矩嗎?那就按規矩來。」

  蘇從蘊抬頭:「可老夫人病著,未必願意管這些。」

  「所以不驚動嫂嫂。」陳桐道,「我這個二嬸,替她操點心,也是應該的。」

  她說著,吩咐劉媽媽。

  「去聽雪院,就說新房裡喜帕還未收,照舊例該收進庫里。」

  劉媽媽會意:「是。」

  蘇從蘊坐在一旁,沒有說話。

  她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若喜帕是乾淨的,她該高興。

  段佩芝和裴嘉成沒有圓房,說明裴嘉成心裡仍舊抗拒這樁婚事。

  可陳桐一旦拿這件事做文章,最後想要的,不過是讓她有機會進裴府做妾。

  妾。

  那個字又浮了上來。

  蘇從蘊低頭喝茶,茶水已經涼了,入口有些澀。

  聽雪院裡,段佩芝剛從松鶴院回來。

  春桃正替她整理衣裙,嘴裡還嘀咕:「蘇姑娘往後日日去松鶴院,府里人還不知要怎麼說。」

  段佩芝坐在妝檯前,取下耳墜。

  「她想去便去。」

  「姑娘真不管?」

  「她去松鶴院,是照看母親。只要不伸手到聽雪院,不越過府醫,我管她做什麼?」

  春桃嘆了口氣。

  「姑娘現在真沉得住氣。」

  段佩芝笑了一下。

  從前沉不住,是因為她總覺得蘇從蘊搶的是裴嘉成。

  如今她不搶裴嘉成了,蘇從蘊便也搶不走她什麼。

  正說著,院外傳來通報。

  「夫人,二夫人身邊的劉媽媽來了。」

  春桃臉色一變:「又是她。」

  段佩芝抬眼:「請進來。」

  劉媽媽進門時,臉上帶著笑。

  那笑比前幾日更客氣,也更叫人不舒服。

  「給夫人請安。」

  段佩芝道:「劉媽媽有事?」

  劉媽媽笑道:「是二夫人想起一樁舊例。這幾日府里亂,老夫人又病著,新房裡的喜帕還沒收。按府中規矩,該由喜娘收了入庫,二夫人特叫奴婢來問問。」

  春桃愣了一下。

  隨即臉色漲紅。

  「什麼喜帕?你們也太……」

  許嬤嬤一把拉住她。

  段佩芝倒是很平靜。

  她早該想到的。

  陳桐既然一時碰不了她的嫁妝,便會從別處下手。

  新婚夜是否圓房,確實是能拿來刺她的東西。

  若她惱了,便坐實她被戳中痛處。

  若她遮掩,便更顯心虛。

  劉媽媽觀察著她的神色,心裡微微有些失望。

  段佩芝沒有羞惱,也沒有慌張。

  她只是問:「這是二嬸的意思?」

  「是。」劉媽媽道,「二夫人也是為夫人好。新婚禮數齊全,往後府里說話也好聽。」

  段佩芝慢慢笑了。

  「既是禮數,怎麼不請將軍一道來?」

  劉媽媽一頓。

  段佩芝道:「圓房是兩個人的事。喜帕要查,也該問將軍。只問我,算什麼規矩?」

  劉媽媽臉色僵住。

  春桃眼睛一下亮了。

  對啊。

  這種事憑什麼只來羞辱她們姑娘?

  劉媽媽勉強道:「將軍公務繁忙,這些內宅小事……」

  「新婚禮數不是小事。」段佩芝打斷她,「劉媽媽方才不是這麼說的嗎?」

  劉媽媽被堵得說不出話。

  段佩芝吩咐春桃:「去前院,請將軍來。就說二嬸要按規矩收喜帕,請他做主。」

  劉媽媽臉色大變。

  「夫人,這、這不必驚動將軍吧?」

  段佩芝看著她:「方才要講規矩的是你。如今怕驚動將軍的,也是你。」

  她語氣不重,卻讓劉媽媽額頭冒了汗。

  許嬤嬤站在旁邊,心裡暗暗點頭。

  姑娘如今真是長進了。

  這種事若私下應對,不管怎麼做都要吃虧。可一旦把裴嘉成請來,羞辱便不是段佩芝一個人的事。

  是裴嘉成這個新郎官,也要被人當眾問新婚夜有沒有圓房。

  他會高興才怪。

  春桃已經快步出去了。

  劉媽媽想攔,又不敢。

  前院裡,裴嘉成正在聽石康回稟。

  石康道:「大廚房碧荷已經罰了,秦媽媽那邊也扣了三個月月錢。二夫人未曾多說。」

  裴嘉成還沒開口,春桃便在外求見。

  石康出去問了幾句,回來時神色古怪。

  「將軍,聽雪院的人來了。」

  「何事?」

  石康咳了一聲:「二夫人身邊的劉媽媽去聽雪院,說要按規矩收新房喜帕。夫人請將軍過去做主。」

  書房裡靜了一瞬。

  裴嘉成臉色瞬間沉了。

  「誰讓她去的?」

  石康低頭:「說是二夫人的意思。」

  裴嘉成冷笑。

  他起身便往外走。

  石康跟在後頭,心裡默默替劉媽媽點了根蠟。

  這事捅到將軍面前,二夫人怕是要失算了。

  裴嘉成到聽雪院時,劉媽媽還站在廊下,臉上的汗已經擦了兩回。

  段佩芝坐在上首,手邊放著一盞茶,神色平靜得很。

  見裴嘉成進來,她起身行禮。

  「將軍。」

  裴嘉成看向劉媽媽。

  「你要收喜帕?」

  劉媽媽腿一軟,跪了下去。

  「將軍,奴婢只是按舊例……」

  「舊例?」裴嘉成聲音很冷,「裴家什麼時候有讓二嬸身邊的人來查我新房的舊例?」

  劉媽媽臉色煞白。

  「奴婢不敢。」

  段佩芝在旁邊沒有說話。

  她也不需要說。

  裴嘉成今日的反應,倒比她預想得更快。

  或許他不喜歡她,但男人的臉面,他總會護。

  裴嘉成冷聲道:「回去告訴二嬸,新房裡的東西,不勞她操心。」

  劉媽媽連忙磕頭:「是,是。」

  「還有。」裴嘉成道,「日後聽雪院的事,沒有夫人點頭,誰也不許擅自進來。」

  劉媽媽連聲應下,幾乎是逃著出去的。

  院裡安靜下來。

  春桃憋著笑,許嬤嬤也垂眸不語。

  裴嘉成看向段佩芝。

  「你滿意了?」

  段佩芝抬眼。

  「將軍這話奇怪。」

  裴嘉成皺眉。

  段佩芝道:「是二嬸的人來問喜帕,不是我請她來的。將軍替自己擋了難堪,怎麼倒像是替我辦事?」

  裴嘉成一時語塞。

  她說得沒錯。

  這事若傳出去,難看的不止是段佩芝。

  更是他這個新郎官。

  裴嘉成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如今說話,總能把人堵得無話可說。

  偏又不是胡攪蠻纏。

  每一句都占理。

  他沉默片刻,道:「二嬸以後不會再提。」

  「那就好。」

  段佩芝重新坐下。

  裴嘉成站著沒動。

  他本該走的。

  可目光落到屋裡那張仍鋪著紅被的新床上時,心中忽然有些說不清的彆扭。

  新婚夜,他們確實沒有圓房。

  他原以為段佩芝會為此傷心,會藉此鬧,會拿夫妻名分逼他。

  可她從頭到尾都沒提。

  如今被人拿來羞辱,她也只是把他請來,讓他自己處理。

  她把自己摘得乾淨。

  裴嘉成忽然問:「你不覺得委屈?」

  段佩芝看他一眼。

  「什麼?」

  「新婚夜。」

  他說得很短。

  春桃和許嬤嬤立刻低下頭。

  段佩芝倒是平靜。

  「將軍不是一早就說過,會給我裴夫人的體面,旁的不要強求嗎?」

  裴嘉成喉間一滯。

  這話確實是他說的。

  段佩芝道:「我記性還不錯。」

  裴嘉成看著她。

  從前的段佩芝,最會忘他不想給的東西,只記得自己想要。

  現在她倒把他那些冷話記得清清楚楚。

  他心裡忽然有些不舒服。

  段佩芝端起茶盞:「將軍若無事,請回吧。聽雪院還要理帳。」

  裴嘉成站了片刻,終究轉身離開。

  走出院門時,石康跟在後頭,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聽雪院很安靜。

  安靜得不像新房。

  裴嘉成也回頭看了一眼。

  他想起婚前段佩芝幾次紅著眼問他,能不能試著喜歡她一點。

  那時他只覺得煩。

  如今她不問了。

  他卻更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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