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顧姑娘慢慢看
沈家的帖子送到顧府時，顧清棠正在廊下擦劍。
帖子是沈夫人親筆寫的。
說家中新得了幾幅舊畫，請顧夫人過府賞看，若顧清棠得空，也可一道過去。
措辭尋常，連「做客」兩個字都沒有。
顧清棠卻將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顧夫人從屋裡出來，正好瞧見。
「這帖子有什麼不妥？」
顧清棠把帖子合上。
「沒有。」
「沒有，你看這樣久？」
「沈夫人的字寫得好，我多看兩眼。」
顧夫人沒拆穿她，只看向她手邊的長劍。
「那你明日去不去？」
顧清棠低頭擦著劍鞘。
「娘若想去，我便陪娘。」
「我原本想去。」
顧清棠手裡的布停了一下。
顧夫人慢悠悠道：「既然你只是陪我，那便回帖說不去了。」
她轉身便要叫丫鬟。
「娘。」
顧清棠把劍放下。顧夫人回頭看她。
她輕咳一聲：「沈夫人親自遞帖，貿然推辭不大妥當。」
顧夫人忍著笑。
「那便去吧。」
第二日一早，顧清棠難得在衣箱前多站了一會兒。
丫鬟拿起一件海棠紅褙子。
「姑娘穿這個，襯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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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棠看了一眼。
「這件太艷了。」
丫鬟又取出一件月白色的。
「小姐，這件素雅。」
「去賞畫，又不是去書院。」
丫鬟抱著兩件衣裳，不知該如何是好。
顧清棠自己挑了一件淺青窄袖長裙。顏色清爽，腰間卻束了一條緋色絲絛，走動時露出一點明亮的顏色。
顧夫人在門外等了半晌。
看見她出來，只問：「今日不穿騎裝了？」
「去別人府上做客，總要守些禮數。」
顧夫人點了點頭。
「你從前去別家做客，可沒這樣講究。」
顧清棠先上了馬車，裝作沒聽見。
沈府門前十分安靜。
沒有旁人家的馬車，也沒有許家別院那種迎來送往的熱鬧。
沈夫人親自迎了出來。
她今日穿得家常，只簪了一支簪，見到顧清棠時，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笑意溫和。
「顧姑娘今日這身顏色很好看。」
顧清棠行了一禮。
「沈夫人安。」
沈夫人將人領進花廳。
顧清棠進門前，已經做好了被人打量的準備。
她原以為花廳里至少會坐著沈家幾位親眷。
她們會問她平日讀什麼書，會不會女紅，也會拐彎抹角地問宋家那樁舊婚議。
可屋中只有沈家母子。
沈硯安站在書案旁，正在整理畫卷。
他今日沒有穿官服，只著一身靛青長衫。聽見腳步聲，他將畫軸放下，過來見禮。
「顧夫人，顧姑娘。」
目光落到顧清棠身上時，停了一瞬。
很短。
顧清棠卻看見了。
她故意問：「沈大人認不出我了？」
沈硯安耳根微熱。
「認得。」
「那你在看什麼？」
「看姑娘今日衣裳的顏色。」
顧清棠揚眉。
「好看嗎？」
沈硯安頓了一下。
沈夫人端起茶盞，像是沒有聽見。
沈硯安道：「很好看，襯得姑娘氣色尚佳。」
顧清棠滿意地笑了。
沈夫人終於沒忍住。
「清棠，他要是說錯什麼，你別在意。他從小便不大會說這些話。」
這一聲「清棠」叫得自然。
顧清棠沒有覺得冒犯，反而笑道：「他說得極好，說話做事都好。」
沈硯安聽出她是在說那方硯台。
那日顧家送來回禮，旁的東西都尋常，偏偏那方硯價值不低。
她就是想看他會不會明知貴重，還順勢收下。
他親自送回，也因此被她逼問出了那些並不算巧合的偶遇。
沈硯安看著她眼底的笑，低聲道：「只對你說得好。」
顧清棠一怔。
隨即笑得更明顯。
沈夫人請眾人入座賞畫。
最先展開的是一幅《春郊試馬圖》。
畫中沒有仕女撲蝶，也沒有閨閣聽琴。
一名紅衣女子騎在馬上，衣袂被風吹起，身後是遼闊春野。
顧清棠站在畫前，眼神亮了幾分。
「這幅畫很好。」
沈夫人笑道：「硯安從舊書齋里找到的。我原本嫌畫上題跋缺了一角，他卻說畫意好，缺一角也無妨。」
顧清棠看向沈硯安。
「沈大人喜歡看人騎馬？」
「我不懂騎術。」
「那為何買它？」
沈硯安看著畫上那名女子。
「覺得有人會喜歡。」
「誰？」
「顧姑娘。」
他說得太坦然，顧清棠反倒安靜了一瞬。
她走近畫案，看見畫軸邊緣還有修補過的痕跡。
「你什麼時候買的？」
「許家賞梅之後。」
那日在梅林里，她曾說自己不喜歡那些閨閣仕女圖。
畫上的女子總坐在窗下，像一輩子都沒有走出過那道窗。
她只是隨口一提。
沈硯安卻記住了。
顧清棠指尖輕輕碰了碰畫軸。
「你那時就知道，我會來沈府？」
「不知道。」
「若我一直不來呢？」
沈硯安道：「便先留著。」
「留多久？」
「畫又不會壞。」
顧清棠側頭看他。
「你的意思是，可以一直等？」
沈硯安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當然可以。」
短短兩個字，落得很輕。
顧清棠卻沒再追問。
午膳也只是尋常家宴。
四菜一湯，沒有刻意鋪排。
沈夫人同顧夫人說些舊畫和京中的趣事，偶爾提到沈硯安小時候。
「他六歲那年，把他父親最喜歡的一方墨拿去寫字。寫壞了十幾張紙，怕挨罵，便把紙藏進花盆裡。」
沈硯安低聲道：「母親。」
沈夫人笑道：「這事怎的不能說？」
顧清棠支著下巴看他。
「原來沈大人小時候也會闖禍。」
「只是那一回。」
「被發現了嗎？」
「第二日下雨，花盆裡流了一地墨水。」
顧清棠笑出了聲。
「那你挨打沒有？」
沈硯安端坐著，神色尚算鎮定，耳根卻已經紅了。
「父親讓我抄了十遍《誡子書》。」
顧清棠笑得差點嗆住。
沈硯安把手邊的茶遞給她。
「慢些。」
顧清棠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才發現這杯是他剛剛倒給自己的。
兩人的手指在杯沿輕輕碰了一下。
沈硯安立刻收回手。
她卻沒有。
顧清棠握著茶盞，看他故作平靜地夾菜，覺得這頓飯比許家那場賞梅宴自在得多。
沒有人問她會不會料理內宅。
沒有人問她為何退了宋家的婚議。
沈夫人也沒有夸沈硯安官途如何、前程如何，像是急著讓顧家知道，自己的兒子是一門多好的親事。
他們只是在吃一頓飯。
飯後，顧夫人與沈夫人去了內室看另一幅古畫。
沈硯安帶顧清棠去廊下淨手。
院中種著一樹杏花。
花期已過，枝頭只剩零星幾朵。
顧清棠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今日真是賞畫？」
沈硯安也停下來。
「是。」
「不是相看？」
「不是。」
「你母親沒問過你，何時去顧家求親？」
沈硯安沉默片刻。
「問過。」
顧清棠輕輕哼了一聲。
「我就知道。」
她轉身面對他。
「那你怎麼說？」
「我說還不到時候。」
顧清棠眼裡的笑意淡了一點。
「沈大人不想求親？」
「不是。」
沈硯安答得很快。
顧清棠看著他。
他像是怕這兩個字說得不清楚，又認真補了一句。
「不是不想求親。」
「那是什麼？」
沈硯安沒有立即回答。
廊下風過，吹動他袖口。
良久，他才道：「顧姑娘剛從一樁不合適的婚事裡退出來。」
顧清棠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宋懷硯三個字，沈家今日沒有一個人提起。
可不提，不代表不存在。
她曾經險些相信過那個人，也曾被那些恰到好處的溫柔打動。
後來即便看清宋懷硯的虛偽，她也不是毫髮無損。
正因如此，顧夫人才急著替她找一門穩妥的婚事。
仿佛只要新的親事定得夠快，舊日閒話便不會落到她身上。
沈硯安低聲道：「你才從那裡走出來。若我仗著你不厭煩我，便催著你再走進另一樁婚事，我與從前催你的人又有什麼分別？」
顧清棠望著他。
「你不怕我看久了，覺得你不好？」
「當然怕。」
他依舊誠實。
顧清棠沒料到他答得這樣快。
「那你還等？」
「怕是我的事。」
沈硯安道：「不能因為我怕，便讓顧姑娘替我著急。」
顧清棠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從前見過許多人說喜歡。
有人拿家世相逼，有人拿長輩之命作籌碼，也有人像宋懷硯那樣，將每一步都算得恰到好處，再讓她以為那是自己的選擇。
沈硯安也會算。
他知道她去澄心樓，知道她去許家別院，也知道什麼東西能讓她多看一眼。
可他將那些心思攤開以後，反而後退了一步。
他把選擇留給了她。
顧清棠輕聲問：「你在裴府第一次見我時，就有這樣的心思？」
沈硯安耳根又紅了。
「那時沒有想得這樣遠。」
「那時在想什麼？」
「覺得顧姑娘……」
他停住了。
顧清棠向前一步。
「覺得我如何？」
兩人之間只隔著半臂距離。
沈硯安無處可退，只能看著她。
「很明亮。」
許家賞梅時，他說沈夫人覺得她性情明亮。
原來最先這樣想的人，是他。
顧清棠心口像被春風輕輕碰了一下。
她偏要逗他。
「既覺得我明亮，為何見我一次便紅一次耳朵？」
沈硯安抿了抿唇。
「日光刺眼。」
顧清棠怔住。
隨即笑得彎下腰去。
「沈硯安，你還說你不會說話？」
沈硯安原本只是實話實說，被她笑得愈發不自在。
顧清棠笑了好一會兒才站直。
她看著眼前的人，心裡那一點遲疑並沒有全然散去。
可她忽然願意再往前走一步。
「你說想讓我慢慢看清你。」
「是。」
「若我看清以後，還是覺得不好呢？」
沈硯安頓了一下。
「那我便不去打擾你。」
「這麼容易放棄？」
他的聲音低下來。
「是不能因為我喜歡，便要你也喜歡。」
顧清棠沒有說話。
院內傳來沈夫人與顧夫人的說笑聲。
陽光穿過杏樹枝葉，落在廊下，一點一點晃動。
顧清棠伸出手，替他摘下肩頭一片不知何時落下的花瓣。
與許家賞梅那日一樣。
只是這一回，沈硯安沒有僵住。
他垂眸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再也藏不住。
顧清棠將花瓣捏在指間。
「沈大人。」
「嗯？」
「你的那些偶遇，安排得實在不怎麼樣。」
沈硯安耳根發熱。
「以後不會了。」
顧清棠揚眉。
「以後不見我了？」
「不是。」
他又被她逼得無措起來。
顧清棠這才笑道：「行了，慢慢想。想清楚再回答我。」
沈硯安看著她轉身走向內室。
走出幾步，她又回過頭。
「今日的畫，我很喜歡。」
沈硯安眼底微微一亮。
「下回可以再看。」
顧清棠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回府以後，她將自己關在書房裡。
顧夫人從門前經過兩次，只見她伏在案上寫寫停停。
到傍晚時，一張帖子終於送出了顧府。
帖子沒有經顧夫人的手，也沒有用顧家的公帖。
是顧清棠親自寫的。
沈硯安收到時，剛從翰林院回來。
帖子上只有寥寥幾行。
「後日城南書局新到一冊山川圖，沈大人若得空，可來一同賞看。」
落款是顧清棠。
末尾又添了一句。
「這一回不必製造偶遇。」
沈硯安站在燈下，將那句話看了許久。
小廝探頭問：「公子，要回帖嗎？」
沈硯安把帖子仔細收進袖中。
「不必。」
小廝愣住。
沈硯安唇邊露出一點笑。
「我親自去。」
帖子是沈夫人親筆寫的。
說家中新得了幾幅舊畫，請顧夫人過府賞看，若顧清棠得空，也可一道過去。
措辭尋常，連「做客」兩個字都沒有。
顧清棠卻將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顧夫人從屋裡出來，正好瞧見。
「這帖子有什麼不妥？」
顧清棠把帖子合上。
「沒有。」
「沒有，你看這樣久？」
「沈夫人的字寫得好，我多看兩眼。」
顧夫人沒拆穿她，只看向她手邊的長劍。
「那你明日去不去？」
顧清棠低頭擦著劍鞘。
「娘若想去，我便陪娘。」
「我原本想去。」
顧清棠手裡的布停了一下。
顧夫人慢悠悠道：「既然你只是陪我，那便回帖說不去了。」
她轉身便要叫丫鬟。
「娘。」
顧清棠把劍放下。顧夫人回頭看她。
她輕咳一聲：「沈夫人親自遞帖，貿然推辭不大妥當。」
顧夫人忍著笑。
「那便去吧。」
第二日一早，顧清棠難得在衣箱前多站了一會兒。
丫鬟拿起一件海棠紅褙子。
「姑娘穿這個，襯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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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棠看了一眼。
「這件太艷了。」
丫鬟又取出一件月白色的。
「小姐，這件素雅。」
「去賞畫，又不是去書院。」
丫鬟抱著兩件衣裳，不知該如何是好。
顧清棠自己挑了一件淺青窄袖長裙。顏色清爽，腰間卻束了一條緋色絲絛，走動時露出一點明亮的顏色。
顧夫人在門外等了半晌。
看見她出來，只問：「今日不穿騎裝了？」
「去別人府上做客，總要守些禮數。」
顧夫人點了點頭。
「你從前去別家做客，可沒這樣講究。」
顧清棠先上了馬車，裝作沒聽見。
沈府門前十分安靜。
沒有旁人家的馬車，也沒有許家別院那種迎來送往的熱鬧。
沈夫人親自迎了出來。
她今日穿得家常，只簪了一支簪，見到顧清棠時，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笑意溫和。
「顧姑娘今日這身顏色很好看。」
顧清棠行了一禮。
「沈夫人安。」
沈夫人將人領進花廳。
顧清棠進門前，已經做好了被人打量的準備。
她原以為花廳里至少會坐著沈家幾位親眷。
她們會問她平日讀什麼書，會不會女紅，也會拐彎抹角地問宋家那樁舊婚議。
可屋中只有沈家母子。
沈硯安站在書案旁，正在整理畫卷。
他今日沒有穿官服，只著一身靛青長衫。聽見腳步聲，他將畫軸放下，過來見禮。
「顧夫人，顧姑娘。」
目光落到顧清棠身上時，停了一瞬。
很短。
顧清棠卻看見了。
她故意問：「沈大人認不出我了？」
沈硯安耳根微熱。
「認得。」
「那你在看什麼？」
「看姑娘今日衣裳的顏色。」
顧清棠揚眉。
「好看嗎？」
沈硯安頓了一下。
沈夫人端起茶盞，像是沒有聽見。
沈硯安道：「很好看，襯得姑娘氣色尚佳。」
顧清棠滿意地笑了。
沈夫人終於沒忍住。
「清棠，他要是說錯什麼，你別在意。他從小便不大會說這些話。」
這一聲「清棠」叫得自然。
顧清棠沒有覺得冒犯，反而笑道：「他說得極好，說話做事都好。」
沈硯安聽出她是在說那方硯台。
那日顧家送來回禮，旁的東西都尋常，偏偏那方硯價值不低。
她就是想看他會不會明知貴重，還順勢收下。
他親自送回，也因此被她逼問出了那些並不算巧合的偶遇。
沈硯安看著她眼底的笑，低聲道：「只對你說得好。」
顧清棠一怔。
隨即笑得更明顯。
沈夫人請眾人入座賞畫。
最先展開的是一幅《春郊試馬圖》。
畫中沒有仕女撲蝶，也沒有閨閣聽琴。
一名紅衣女子騎在馬上，衣袂被風吹起，身後是遼闊春野。
顧清棠站在畫前，眼神亮了幾分。
「這幅畫很好。」
沈夫人笑道：「硯安從舊書齋里找到的。我原本嫌畫上題跋缺了一角，他卻說畫意好，缺一角也無妨。」
顧清棠看向沈硯安。
「沈大人喜歡看人騎馬？」
「我不懂騎術。」
「那為何買它？」
沈硯安看著畫上那名女子。
「覺得有人會喜歡。」
「誰？」
「顧姑娘。」
他說得太坦然，顧清棠反倒安靜了一瞬。
她走近畫案，看見畫軸邊緣還有修補過的痕跡。
「你什麼時候買的？」
「許家賞梅之後。」
那日在梅林里，她曾說自己不喜歡那些閨閣仕女圖。
畫上的女子總坐在窗下，像一輩子都沒有走出過那道窗。
她只是隨口一提。
沈硯安卻記住了。
顧清棠指尖輕輕碰了碰畫軸。
「你那時就知道，我會來沈府？」
「不知道。」
「若我一直不來呢？」
沈硯安道：「便先留著。」
「留多久？」
「畫又不會壞。」
顧清棠側頭看他。
「你的意思是，可以一直等？」
沈硯安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當然可以。」
短短兩個字，落得很輕。
顧清棠卻沒再追問。
午膳也只是尋常家宴。
四菜一湯，沒有刻意鋪排。
沈夫人同顧夫人說些舊畫和京中的趣事，偶爾提到沈硯安小時候。
「他六歲那年，把他父親最喜歡的一方墨拿去寫字。寫壞了十幾張紙，怕挨罵，便把紙藏進花盆裡。」
沈硯安低聲道：「母親。」
沈夫人笑道：「這事怎的不能說？」
顧清棠支著下巴看他。
「原來沈大人小時候也會闖禍。」
「只是那一回。」
「被發現了嗎？」
「第二日下雨，花盆裡流了一地墨水。」
顧清棠笑出了聲。
「那你挨打沒有？」
沈硯安端坐著，神色尚算鎮定，耳根卻已經紅了。
「父親讓我抄了十遍《誡子書》。」
顧清棠笑得差點嗆住。
沈硯安把手邊的茶遞給她。
「慢些。」
顧清棠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才發現這杯是他剛剛倒給自己的。
兩人的手指在杯沿輕輕碰了一下。
沈硯安立刻收回手。
她卻沒有。
顧清棠握著茶盞，看他故作平靜地夾菜，覺得這頓飯比許家那場賞梅宴自在得多。
沒有人問她會不會料理內宅。
沒有人問她為何退了宋家的婚議。
沈夫人也沒有夸沈硯安官途如何、前程如何，像是急著讓顧家知道，自己的兒子是一門多好的親事。
他們只是在吃一頓飯。
飯後，顧夫人與沈夫人去了內室看另一幅古畫。
沈硯安帶顧清棠去廊下淨手。
院中種著一樹杏花。
花期已過，枝頭只剩零星幾朵。
顧清棠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今日真是賞畫？」
沈硯安也停下來。
「是。」
「不是相看？」
「不是。」
「你母親沒問過你，何時去顧家求親？」
沈硯安沉默片刻。
「問過。」
顧清棠輕輕哼了一聲。
「我就知道。」
她轉身面對他。
「那你怎麼說？」
「我說還不到時候。」
顧清棠眼裡的笑意淡了一點。
「沈大人不想求親？」
「不是。」
沈硯安答得很快。
顧清棠看著他。
他像是怕這兩個字說得不清楚，又認真補了一句。
「不是不想求親。」
「那是什麼？」
沈硯安沒有立即回答。
廊下風過，吹動他袖口。
良久，他才道：「顧姑娘剛從一樁不合適的婚事裡退出來。」
顧清棠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宋懷硯三個字，沈家今日沒有一個人提起。
可不提，不代表不存在。
她曾經險些相信過那個人，也曾被那些恰到好處的溫柔打動。
後來即便看清宋懷硯的虛偽，她也不是毫髮無損。
正因如此，顧夫人才急著替她找一門穩妥的婚事。
仿佛只要新的親事定得夠快，舊日閒話便不會落到她身上。
沈硯安低聲道：「你才從那裡走出來。若我仗著你不厭煩我，便催著你再走進另一樁婚事，我與從前催你的人又有什麼分別？」
顧清棠望著他。
「你不怕我看久了，覺得你不好？」
「當然怕。」
他依舊誠實。
顧清棠沒料到他答得這樣快。
「那你還等？」
「怕是我的事。」
沈硯安道：「不能因為我怕，便讓顧姑娘替我著急。」
顧清棠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從前見過許多人說喜歡。
有人拿家世相逼，有人拿長輩之命作籌碼，也有人像宋懷硯那樣，將每一步都算得恰到好處，再讓她以為那是自己的選擇。
沈硯安也會算。
他知道她去澄心樓，知道她去許家別院，也知道什麼東西能讓她多看一眼。
可他將那些心思攤開以後，反而後退了一步。
他把選擇留給了她。
顧清棠輕聲問：「你在裴府第一次見我時，就有這樣的心思？」
沈硯安耳根又紅了。
「那時沒有想得這樣遠。」
「那時在想什麼？」
「覺得顧姑娘……」
他停住了。
顧清棠向前一步。
「覺得我如何？」
兩人之間只隔著半臂距離。
沈硯安無處可退，只能看著她。
「很明亮。」
許家賞梅時，他說沈夫人覺得她性情明亮。
原來最先這樣想的人，是他。
顧清棠心口像被春風輕輕碰了一下。
她偏要逗他。
「既覺得我明亮，為何見我一次便紅一次耳朵？」
沈硯安抿了抿唇。
「日光刺眼。」
顧清棠怔住。
隨即笑得彎下腰去。
「沈硯安，你還說你不會說話？」
沈硯安原本只是實話實說，被她笑得愈發不自在。
顧清棠笑了好一會兒才站直。
她看著眼前的人，心裡那一點遲疑並沒有全然散去。
可她忽然願意再往前走一步。
「你說想讓我慢慢看清你。」
「是。」
「若我看清以後，還是覺得不好呢？」
沈硯安頓了一下。
「那我便不去打擾你。」
「這麼容易放棄？」
他的聲音低下來。
「是不能因為我喜歡，便要你也喜歡。」
顧清棠沒有說話。
院內傳來沈夫人與顧夫人的說笑聲。
陽光穿過杏樹枝葉，落在廊下，一點一點晃動。
顧清棠伸出手，替他摘下肩頭一片不知何時落下的花瓣。
與許家賞梅那日一樣。
只是這一回，沈硯安沒有僵住。
他垂眸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再也藏不住。
顧清棠將花瓣捏在指間。
「沈大人。」
「嗯？」
「你的那些偶遇，安排得實在不怎麼樣。」
沈硯安耳根發熱。
「以後不會了。」
顧清棠揚眉。
「以後不見我了？」
「不是。」
他又被她逼得無措起來。
顧清棠這才笑道：「行了，慢慢想。想清楚再回答我。」
沈硯安看著她轉身走向內室。
走出幾步，她又回過頭。
「今日的畫，我很喜歡。」
沈硯安眼底微微一亮。
「下回可以再看。」
顧清棠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回府以後，她將自己關在書房裡。
顧夫人從門前經過兩次，只見她伏在案上寫寫停停。
到傍晚時，一張帖子終於送出了顧府。
帖子沒有經顧夫人的手，也沒有用顧家的公帖。
是顧清棠親自寫的。
沈硯安收到時，剛從翰林院回來。
帖子上只有寥寥幾行。
「後日城南書局新到一冊山川圖，沈大人若得空，可來一同賞看。」
落款是顧清棠。
末尾又添了一句。
「這一回不必製造偶遇。」
沈硯安站在燈下，將那句話看了許久。
小廝探頭問：「公子，要回帖嗎？」
沈硯安把帖子仔細收進袖中。
「不必。」
小廝愣住。
沈硯安唇邊露出一點笑。
「我親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