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韓夫人的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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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小院的窗戶已經兩日沒有打開。

  宋懷硯獨自坐在屋中,案上放著一張剛從門縫下塞進來的紙。

  紙上沒有落款。只有一句話。

  殿下命公子安心靜候,三日後自有人送公子離京。

  宋懷硯看了很久,笑了一聲。

  送他離京。

  從前那些替二皇子辦過髒事、後來又知道得太多的人,臨死前大多聽過相似的話。

  送去莊子。送回原籍。送出京城。

  聽起來都像一條退路。

  最後卻沒有一個人真正走到地方。

  宋懷硯將紙條放到燭火上。

  火舌舔過紙角,很快將那句話燒成灰燼。

  院外有人盯著。

  東邊巷口賣茶的攤販,兩日沒有換過位置。

  西邊那戶早已無人居住的宅子,夜裡卻偶爾會亮起一點燈。

  三皇子的人在找他。

  二皇子的人則在等他自己做出選擇。

  他若去見三皇子,或許會被帶回皇子府審問。

  他若往大理寺、裴府或段府走,只怕連門都到不了。

  宋懷硯垂眸看著指尖沾上的一點紙灰,胸口慢慢生出一陣寒意。

  他曾以為自己掌握著局勢。

  三皇子想翻岳州舊案,他便替三皇子找出蘇從蘊手中的舊冊。

  二皇子不想舊案徹底翻開,他便替二皇子控制證據流向。

  哪些可以送到三皇子手中,哪些必須先藏起來,誰能露面,誰該消失,他都在其中留了一隻手。

  他以為兩邊都需要他。

  也以為只要自己手中仍有籌碼,便沒人捨得殺他。

  直到如今,韓四娘、何文禮、鄒平、趙平和秦娘子的線一起浮出水面。

  二皇子沒有問他還能不能收拾殘局。

  只讓他安心靜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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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懷硯低低笑著,笑意卻越來越冷。

  「殿下果然仁厚。」

  這麼多年,二皇子在人前從未動過怒。

  哪怕朝上受申斥,也能溫聲領罪,不替阮家求一句情。

  所有不好看的事,都由別人替他做。

  岳州藥車被劫,籤押被改,方家獲罪,趙平失蹤。

  如今輪到宋懷硯自己。

  只要他死了,再留下一兩件與三皇子有關的東西,二皇子便能將所有事推回三皇子身上。

  或許還會在朝上替三皇子說一句公道話。

  證據太齊,不可輕易定罪。

  話說得越公正,滿朝文武便越會記得,宋懷硯死在三皇子的證據里。

  宋懷硯手指慢慢收緊。

  他替二皇子做了那麼多事。

  到頭來,不過是一段該被割掉的繩頭。

  憤恨之後,湧上來的卻是一陣更難堪的悲涼。

  他不想死。

  他也不甘心死。

  他費盡心思在兩位皇子之間周旋,不是為了最後悄無聲息地爛在一處城南小院裡。

  宋懷硯起身,從床下拖出一隻舊木匣。

  匣中沒有多少銀兩,只放著幾份票據、兩枚私印和一隻雙層香盒。

  香盒是韓夫人多年前寄放在宋家香鋪的。

  韓夫人娘家經營過藥材,曾請宋家依照盒中殘香重配一味安神香。

  後來宋家鋪子被封,許多寄存的東西來不及歸還,這隻香盒便一直留在庫中。

  宋懷硯離開宋府時,順手將它帶了出來。

  他原本只想留著盒蓋內側的商號印。

  沒想到最後能用上的,竟是韓夫人的名字。

  他已經沒有更穩妥的路。

  直接遞信給裴嘉成,二皇子的人一定會截下。

  送去大理寺,信還沒進門,他便可能先死。

  只有女眷之間的東西,不走前院,不經男子手中的帖子與公文,才可能從盯梢的人眼皮底下漏過去。

  宋懷硯打開香盒,從匣底抽出一張薄紙。

  他提筆時,手指竟有些發僵。

  寫到「求命」二字,他停了很久。

  他從前最看不起求人。

  如今,卻要將自己的性命放進一個香盒裡,求一個不一定會被發現的證據。

  宋懷硯垂下眼,筆尖重新落下。

  宋某若死,下一個消失的便是趙平。

  趙平尚在人世。

  秦氏也並非只奉三皇子之命。

  紀世章手中另有一份證據,宋某知道其藏處。

  願以趙平下落與證據所在,求大理寺保命。

  初九酉時,淨月別院。

  若宋某死於三皇子之手,勿信。

  他沒有署名。

  能夠看懂這些名字的人,自然知道是誰寫的。

  若落到不該看見的人手裡,一個姓名只會讓這張紙更快被燒掉。

  等墨跡干透,宋懷硯將紙折到最小,壓入香盒夾層。

  他不知道這張紙送出去有沒有用。

  或許韓府門房不會收。

  或許韓夫人拿回香盒以後,只會重新放進庫房。

  又或許東西還沒有到韓府,便會被二皇子的人截下來。

  他甚至不知道那個替宋家守著信路的老僕,如今還肯不肯替他跑這一趟。

  可他仍要送出去。

  哪怕只落到韓家一個管事嬤嬤手裡。

  只要有第二個人看見紙上的字,他便不再是一個可以被悄無聲息抹掉的人。

  入夜後,宋懷硯披上斗篷,從後門離開小院。

  院後是一條窄巷。

  巷尾有一座廢棄的土地祠,香案底下壓著半塊斷磚。那是宋家香鋪尚未出事時,用來傳遞私帳的舊地方。

  知道這裡的人已經不多。

  宋懷硯將包好的香盒放到斷磚下。

  外面的紙上只寫著:

  韓夫人香盒,歸還韓府。

  他在黑暗裡站了片刻。

  沒有等取東西的人出現,便轉身離開。

  第二日清晨,香盒被送到韓府側門。

  送東西的人壓低斗笠,只說是宋家鋪子封門前未及歸還的舊物。

  門房想要追問,那人卻已經走遠。

  韓夫人看見香盒時,先認出了盒蓋內側的燒痕。

  「的確是我當年留在宋家的。」

  嬤嬤問:「夫人,要不要讓人拆開查驗?」

  「不過是一隻舊盒子。」

  韓夫人打開聞了聞。

  裡面的安神香早已散盡,只殘留著一點淡淡的甜桂氣。

  她沒有發現盒底的夾層。

  恰好裴府送來的綢緞還沒有回禮,韓夫人便讓人把早已備好的藥茶、安神香和幾樣姑娘用的針線一併裝進禮匣。

  那隻舊香盒也被放了進去。

  「裴夫人正在查宋家的香。」韓夫人道,「這盒子留在我手裡也沒用,帶去給她看看。」

  午後,韓夫人親自到了裴府。

  段佩芝在花廳見她。

  韓夫人今日來得低調,身邊只帶了陪嫁嬤嬤。兩人先說了韓姑娘的及笄禮,又談起宮中送來的香粉。

  直到茶過兩巡,韓夫人才讓嬤嬤呈上回禮。

  「前些日子收了夫人的綢緞,一直沒來得及回謝。」

  韓夫人指了指其中一隻木盒。

  「這裡有我娘家藥鋪配的安神香,還有兩包藥茶。夫人近日勞神,可以試一試。」

  段佩芝讓春桃收下。

  韓夫人又將那隻雙層香盒取出來。

  「這個倒不是我備的。」

  段佩芝看向她。

  「有人送回韓府,說是宋家鋪子封門前沒有歸還的。」

  韓夫人把香盒遞過去。

  「盒子確實是我的,裡面還留著一點宋家的香。你上次不是在查何文禮取走的那批甜桂香嗎?我想著或許有用,便一併帶來了。」

  段佩芝沒有立刻接。

  「誰送回去的?」

  「不知道。」

  韓夫人道:「門房只看見一個戴斗笠的人。問他姓名,他也沒有答。」

  段佩芝看向香盒。

  宋家鋪子已經封門許久。

  偏偏在他們查到秦娘子與趙平的關係後,韓夫人的舊香盒被人送了回來。

  「夫人可曾拆驗?」

  「打開看過。」

  韓夫人坦然道:「只是一隻空盒子。我若知道有什麼不妥,也不會這樣帶進裴府。」

  段佩芝收回目光。

  「夫人不必多心。我只是覺得時間太巧。」

  韓夫人點頭。

  「所以我沒有讓旁人轉送,親自帶了過來。」

  兩人又說了片刻話。韓夫人便起身告辭。

  等人離開以後,段佩芝沒有先動藥茶與安神香,只讓春桃把那隻香盒拿到窗邊。

  許嬤嬤聞過盒中殘香。

  「還是宋家的甜桂配法,只是時間太久,藥味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段佩芝接過香盒。

  盒子並不重。

  可她拿在手中時,總覺得底部比尋常香盒厚了一些。

  她沿著內壁慢慢摸過,指尖碰到鎖扣旁邊一道極細的木紋。

  輕輕一按。

  盒底發出一聲輕響。

  夾層彈開。

  一張折得極小的薄紙落在桌上。

  春桃臉色微變。

  「小姐……」

  段佩芝沒有讓人碰。

  她先用銀簪將紙挑開,確認沒有沾藥,才伸手展開。

  紙上第一句話便是:

  宋某若死,下一個消失的便是趙平。

  段佩芝的目光緩緩下移。

  趙平尚在人世。

  秦氏也並非只奉三皇子之命。

  紀世章手中另有一份舊押,宋某知道其藏處。

  願以趙平下落與舊押所在,求大理寺保命。

  初九酉時,淨月別院。

  若宋某死於三皇子之手,勿信。

  屋中安靜得只剩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

  段佩芝將那張紙看了第二遍。

  是宋懷硯。

  他求的是大理寺。

  可信送進了她的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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