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秋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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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上的處置傳出來以後,裴府門前安靜了幾日。

  裴與卿的婚事無人再提。

  可原先送到裴府的幾張女眷帖子,也一併沒了動靜。

  有兩家說姑娘病了。

  一家說要陪老夫人去城外禮佛。

  還有一家連回話都沒有,只讓門房推說主人不在。

  裴與卿坐在窗邊,將那幾張帖子看了一遍。

  「她們是怕我嗎?」

  春桃正在替段佩芝整理香料,聞言停了一下。

  段佩芝沒有哄她。只溫聲道。

  「是怕自己與我們走得近得罪二皇子。」

  裴與卿把帖子放回桌上。

  「二皇子不是已經受罰了嗎?」

  「只是申斥罷了。」

  段佩芝道:「陛下罰了阮家,也罰了三皇子那邊的御史。朝中的人看不清陛下更不滿誰,自然不願在這個時候與裴家走得太近。」

  裴與卿垂下眼。

  「先前一個個都說喜歡我。」

  「說我性子直,說我不會藏話,相處起來輕鬆。」

  她指尖壓著其中一張帖子。

  「如今她們倒是不喜歡了。」

  段佩芝看著她,沒有急著替那些姑娘解釋。

  有些人並非不喜歡裴與卿。

  只是喜歡從來不是最要緊的東西。

  家中長輩一句不可來往,便足夠讓兩個姑娘之間的交情無疾而終。

  「你若不想留著,便收起來。不必逼自己一遍遍看。」

  裴與卿搖頭。將帖子一張張疊好,收進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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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佩芝看著她,想起賞花宴上被一眾夫人圍著議親時,裴與卿雖然不肯示弱,手心卻全是冷汗。

  如今她已經開始學著分辨,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笑臉。

  到底是喜歡她,還是喜歡她身後的裴家。

  這份清醒來得很快。

  也來得讓人心疼。

  外頭忽然傳來門房婆子的聲音。

  「夫人,喬府遞了拜帖。」

  裴與卿驀地抬頭。

  段佩芝接過帖子。

  帖子是喬明霜親手寫的。沒有宴席的名目,也沒有提朝上的事,只說前幾日得了一冊新刻的話本,想來問問裴與卿是否看過。

  落款下方,還畫了一朵極小的海棠。

  段佩芝將帖子遞給裴與卿。

  「見不見?」

  裴與卿盯著那朵海棠看了一會兒。

  「她已經到門外了?」

  婆子笑道:「喬姑娘的馬車就在街口。她說若姑娘今日不便,她便將書留下,改日再來。」

  裴與卿立刻起身。

  「快讓她進來。」

  話說得太快。

  等婆子出去,她又有些不自在地坐回去,低頭整理裙擺。

  段佩芝看在眼裡,沒有拆穿。

  「我去看看母親。」

  裴與卿一怔。

  「嫂嫂不在嗎?」

  「帖子是給你的。」

  段佩芝道:「她來見的也是你。」

  裴與卿下意識道:「可府里最近……」

  「正因如此,你才該自己見她。」

  段佩芝替她將鬢邊一縷碎發壓好。

  「你不必事事躲在我身後。」

  裴與卿抬眼看她。

  段佩芝笑了一下。

  「去吧。」

  喬明霜進門時,手裡只抱著一本書。

  她今日穿得素淨,身邊也只帶了一個貼身丫鬟。見到段佩芝,她規規矩矩行了禮。

  「裴夫人。」

  段佩芝讓春桃接過她的披風。

  「喬姑娘來得正好。與卿這幾日正在府里悶著。」

  喬明霜看了一眼裴與卿。

  「我知道。」

  她答得坦白。

  「所以才來的。」

  裴與卿沒想到她會這樣說,一時沒有接話。

  段佩芝讓人送上茶點,坐了片刻便起身。

  「我去松鶴院看看母親。你們慢慢說。」

  喬明霜起身相送。

  走到門邊時,段佩芝低聲道:「喬姑娘今日肯來,裴府記這份情。」

  喬明霜沒有順著客套。

  「夫人先別記。」

  她道:「我也怕。」

  段佩芝看了她一眼。

  喬明霜手指輕輕蜷在袖中,臉上卻沒有避諱。

  「我父親原本不願我來。母親也勸我再等幾日,看看二皇子府是什麼態度。」

  「我今日能進裴府的門,是與家裡爭過的。」

  她頓了頓。

  「所以我不是不怕牽連。我只是覺得,若我因為怕,便裝作從前沒有同裴姑娘說過話,那我以後也不必再交朋友了。」

  段佩芝眼中微動。

  她沒有再說感謝,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她走出聽雪院。

  春桃跟在她身後,小聲道:「喬姑娘倒是實誠。」

  「肯說自己怕,比裝得無所畏懼更難。」

  段佩芝回頭看了一眼。

  窗邊兩道年輕的身影已經坐到一處。

  裴與卿正低頭翻喬明霜帶來的書。

  她臉上的防備還沒有完全散去,眉眼卻比方才亮了許多。

  段佩芝覺得,這樣很好。

  裴與卿不該只有哥哥嫂嫂。

  更不該每一次受了委屈,都只能回到裴府,等家裡人為她遮擋。

  她應該有自己的朋友。

  有不必談家族和皇子的午後。

  也有一扇不經過裴府任何人,便能自己走出去的門。

  屋中,喬明霜將書推到裴與卿面前。

  「給你。」

  裴與卿翻開封頁。

  裡面夾著一張花箋。

  箋紙中間壓著一朵已經曬乾的秋海棠。花瓣顏色褪去不少,只留下很淡的紅。

  「這是……」

  「孫府茶會那日,廊下擺的秋海棠。」

  喬明霜道:「散席時有一枝被人撞斷了。我看著可惜,便拿了回來。」

  裴與卿抬頭。

  「你把它做成了書籤?」

  「做壞了兩張,只剩這一張還看得過去。」

  喬明霜把臉轉向一旁。

  「你若不喜歡,可以不夾在書里。」

  裴與卿低頭摸了摸花箋邊緣。

  「喜歡。」

  她聲音有些輕。

  「那日的東西,我本來一件都不想留。」

  那場茶會裡,人人誇她。

  夸裴家忠烈,誇她年紀正好,誇她若入皇子府便是天家抬舉。

  每一句聽著都像好話。

  可那些好話最後都變成一隻手,要將她推去替孫利遠抵命。

  她以為那日不會留下什麼值得記住的東西。

  喬明霜卻替她撿回了一枝斷掉的秋海棠。

  「我那日其實很想幫你說話。」

  喬明霜道。

  「可阮夫人提到二皇子,我便不敢了。」

  裴與卿看著她。

  喬明霜沒有躲開。

  「當初在宮宴上,我幫你擋過一句。到了孫府,我卻又怕了。」

  「我回府以後,一直覺得自己很沒用。」

  裴與卿問:「那你今日為何還來?」

  「因為朝上的處置已經出來了。」

  喬明霜答得毫不漂亮。

  「阮家受罰,二皇子沒有繼續追究裴府。我才敢同父親爭一爭。」

  她看見裴與卿眼中的一點失落,又繼續道:「我若說無論發生什麼都會來,那是騙你。」

  「可我能答應你一件事。」

  「什麼?」

  「若以後我不敢來,我會親口告訴你。」

  喬明霜道:「不會裝病,也不會讓門房說我不在。」

  裴與卿怔了片刻。笑了。

  「你這算什麼承諾?」

  「至少比那些永遠做不到的話強。」

  「也是。」

  兩人對視一眼,笑意都多了幾分。

  喬明霜指著那本書。

  「城南新開了一家書局,這就是從那裡買來的。樓上有一整層給女眷看書,還有單獨的雅間。」

  「改日一起去?」

  裴與卿下意識問:「還有誰?」

  「沒有旁人。」

  喬明霜道:「也不談誰家公子,更不談皇子妃、將軍夫人。」

  「只看書。」

  裴與卿低頭看著那朵秋海棠。

  「好。」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不過我要自己選日子。」

  喬明霜笑起來。

  「那我等你的帖子。」

  喬明霜離開時,已近傍晚。

  裴與卿親自把她送到垂花門。

  回來以後,她仍把那本書抱在懷裡,連腳步都比平日輕了些。

  段佩芝正在窗邊看禮單。

  裴與卿進門,把那張秋海棠書籤放到她面前。

  「好看嗎?」

  「好看。」

  段佩芝仔細看過,問:「她自己做的?」

  「嗯。做壞了兩張,才留下這一張。」

  裴與卿嘴上說得平淡,眼底的歡喜卻藏不住。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嫂嫂,喬明霜說,她是看見阮家受罰以後才敢來的。」

  「她若真把我當朋友,不該無論發生什麼都來嗎?」

  「不會。」

  段佩芝答得很直接。

  裴與卿愣住。

  「人都有父母家族,也都有自己害怕的東西。她若為了證明與你交好,便不顧父母阻攔,帶著喬家一起冒險,那也未必是好事。」

  段佩芝將書籤放回她手裡。

  「朋友不是永遠不怕。是怕了以後,還肯回來告訴你,她為什麼沒來。」

  裴與卿低頭看著花箋。

  「我明白了。」

  「真的明白?」

  「至少比前幾日明白一點。」

  她小心地將書籤夾回書中。

  「我從前總覺得,喜歡我的人就該什麼都向著我。現在才知道,別人也有別人的難處。」

  段佩芝看著她,心裡軟了一下。

  「慢慢來。」

  「你與她才剛開始做朋友,不必今日便將一輩子的話都說完。」

  裴與卿笑著點頭。

  裴嘉成回來時,正碰見她抱著書往外走。

  「去哪裡?」

  「回房看書。」

  裴與卿腳步不停。

  「過幾日還要給喬明霜寫帖子。」

  她說完便走了。

  裴嘉成站在廊下,看著妹妹的背影。

  「她今日心情很好。」

  段佩芝從屋中出來。

  「喬姑娘來過。」

  「宮宴上替她說話的那個?」

  「嗯。」

  裴嘉成沉默片刻。

  「喬家肯讓女兒來,不容易。」

  「喬姑娘自己爭來的。」

  段佩芝道:「不必所有事情都要由裴府替她安排。」

  裴嘉成看向她。

  他聽得出,她說的不只是裴與卿。

  從前他總以為,替家裡的人擋在前面,替她們把路選好,便是盡到了責任。

  可段佩芝要的從來不是有人替她決定一切。

  裴與卿也在學著自己交朋友,自己選擇往哪裡走。

  「以後她去書局,我會讓人遠遠跟著。」裴嘉成道。

  段佩芝看了他一眼。

  「只跟著?」

  「當然。」

  段佩芝唇角微微揚了一下。

  「那便好。」

  裴嘉成看見她這一點笑意,神情也緩了些。

  可還未等他說什麼,段佩芝已經轉身進屋。

  廊下風吹過。

  窗邊那本剛送來的書,被風翻開一頁。

  那朵秋海棠安靜地夾在其中。

  沒有婚書。

  沒有皇子。

  也沒有誰家欠下的人情。

  只是一名姑娘,送給另一名姑娘的一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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