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誰遞的刀
成安縣偏庫的火燒到後半夜才滅。
天亮以後，大理寺的人從灰燼里抬出三隻木箱。
永豐坊舊年的賃居保書燒毀大半，趙平那一冊所在的木架燒得最嚴重。
幸而謄本已經提前取走。
順安車行的工錢簿，也在夜裡送進了大理寺。
午前，核驗筆跡的結果送到裴府。
段佩芝展開文書。
上面將秦娘子留下的短箋與工錢簿上的籤押逐字拆開。
兩處字跡相隔多年，卻有八處落筆習慣相同。
尤其是「秦」「銀」「代」三個字，收筆極為相似。
最後只寫了一句：
兩份字跡應出自同一人之手，可循此查人，不宜單獨定案。
紙後還附著一張小箋。
是方正初的字。
「舊簿已另存，成安縣之火未必是為毀證，也可能是為引人追錯方向。近日勿再親自涉險。」
沒有問她為何去了順安車行，也沒有勸她停手。
只告訴她，證據已經收好。
段佩芝看了片刻，將小箋折起，單獨壓進案邊的匣子裡。
春桃站在一旁，小聲問：「小姐，秦娘子真是趙平的妻子？」
「只能證明兩處字跡出自同一個人。」
段佩芝將大理寺的核驗文書收好。
「至於她如今是不是還認趙平這個丈夫，要找到人才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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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嘉成走進來，手裡拿著成安縣送來的初審口供。
他的目光從案上的匣子上掠過，沒有多問，只把口供遞給段佩芝。
「縱火的人招了。」
「見過指使者嗎？」
「沒有。對方戴著帷帽，給了他十兩銀子，讓他燒掉永豐坊近十五年的賃居檔。」
段佩芝翻到口供後面。
那裡夾著一張粗糙的草圖。
圖上只畫著偏庫的門窗和幾排木架，東側第三架被人點了一團墨。
正是放置趙平賃書的位置。
「縣衙里有人替他指路。」
「成安縣已經在查經手舊檔的人。」
裴嘉成道：「縱火者還說，傳話之人讓他放心，即使被抓，也有人替他從牢里撈出去。」
「誰？」
「三皇子府。」
段佩芝抬起眼。
裴嘉成神色冷淡，顯然也不信。
「太刻意了。」她道。
三皇子若真要毀證，不會讓一個收錢縱火的閒漢知道自己替誰辦事。
更不會提前許諾替他脫罪。
這句話不是說給縱火者聽的。
是留給查案之人聽的。
段佩芝把口供放回案上。
「有人想讓成安縣的火燒到三皇子身上。」
裴嘉成看著那份筆跡核驗。
「秦娘子把蘇祁山的抄本交給持衡文玉佩的人，的確是三皇子府的。趙平說出的，又是三皇子曾從南線補送糧藥。」
「可三皇子本來就在查岳州案。」
段佩芝道：「他要蘇從蘊謄抄舊冊，是想用傷營缺藥的日期，對上方大人發現的假籤押。證明第一批藥車出事時，他沒有插手。」
段玉芝被引入淨月別院後，段家順著那處別院，已經揭開三皇子暗查岳州舊案的事。
三皇子後來親自登門。
他承認自己利用了蘇從蘊，也承認自己手中握著方承肅留下的半頁舊證。
他並不怕旁人知道他在查岳州。
他怕的是，所有經他查出的證據，最後都變成他操縱舊案的罪證。
「將軍。」段佩芝看著裴嘉成，「三皇子現在該查的，不是抄本怎麼到了他手裡。」
裴嘉成接過她的話。
「是經手的人在抄本里動了什麼。」
段佩芝點頭。
兩人的話接得很快。
裴嘉成已經習慣聽她把判斷說完，也不再將查到的外線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段佩芝看得見這樣的改變。
可心中並沒有從前想像過的歡喜。
她曾盼了太久。
如今真的等到，才發現自己早已不站在原來的地方。
裴嘉成看了她一會兒，道：「方少卿讓人送來的？」
他的目光落在案邊的匣子上。
段佩芝沒有遮掩。
「嗯。筆跡是大理寺核的。」
裴嘉成沉默片刻，只道：「他說得對。成安縣的火起得太快，你這幾日別再親自去查外線。」
「我知道。」她道。
裴嘉成微微一頓。
她答應得這樣乾脆，他卻沒有輕鬆多少。
她願意聽，是因為這句話有道理。
不是因為說話的人是他。
與此同時，三皇子府的書房裡，一隻茶盞摔碎在地。
碎瓷滾到幕僚腳邊。
三皇子坐在案後，面前擺著蘇祁山舊冊的抄本、孫利遠案的供詞，以及成安縣偏庫失火的消息。
讓蘇從蘊謄抄舊冊，本就是他的意思。
岳州第一批藥車出事後，罪名被人扣到他這一系頭上。
為了自保，他後來從宗親府舊道補送過一批糧藥。
可藥到得太晚。
裴毅已經戰死，裴嘉成也已重傷。
那批補送的糧藥沒能救人，反倒成了他插手岳州軍需的痕跡。
所以他一直在查第一批藥車。
方承肅留下的驗押記錄證明籤押被人改過。
蘇祁山的醫案則能證明，軍需帳寫著藥足時，岳州傷營仍舊無藥可用。
這些本該是替他洗去舊罪的證據。
如今，卻有人把它們一件件擺成了指向他的刀。
三皇子看著案上的抄本。
「當初去永寧巷取抄本的人，是誰？」
幕僚低著頭。
「嚴茂。他持的是殿下賜下的衡文玉佩，是府中僕役。」
「東西取回來後，先送去了哪裡？」
幕僚遲疑了一下。
三皇子抬起眼。
「說。」
「沒有直接送回府。」
幕僚道：「蘇姑娘住進別院後，段家與裴家盯住了幾處暗點。宋公子說，若嚴茂直接帶抄本進皇子府，容易留下痕跡。」
「他讓嚴茂先把抄本送到宋家，由他謄錄整理，再交給殿下。」
三皇子的手指停在紙邊。
「秦娘子是誰薦來的？」
「也是宋公子。」
「他說秦娘子懂文書、會看帳，能替蘇從蘊從舊冊中挑出真正有用的部分。」
「趙平呢？」
幕僚的聲音更低。
「醫棚里提起趙平的女子，至今沒有查到真實來歷。但趙平失蹤前去了澄心樓。宋公子那日也到過澄心樓。」
屋中安靜了許久。
三皇子重新拿起那份抄本。
他不怕別人知道自己查岳州。
段玉芝之事揭開後，他早已把這件事擺到了段家面前。
真正令他心驚的是，從秦娘子到趙平，再到成安縣的火，每一條線都借著他的名義，卻又剛好讓他洗不清自己。
秦娘子替他取抄本。
趙平替他說出補送糧藥的事。
縱火者又聲稱三皇子府會替他保命。
沒有一件證據是假的。
可所有真東西湊在一起，卻像一份早就替他寫好的罪狀。
「孫利遠案中頂罪的人呢？」三皇子問。
「查到他入京前，曾在宋家莊子上做過短工。」
三皇子笑了一聲。
「又是宋家。」
他將抄本扔回案上。
「本王讓宋懷硯替我查一把落到身上的刀，他倒替本王擦得乾乾淨淨，再把刀柄送到不知道誰手裡了。」
幕僚不敢接話。
「宋懷硯現在何處？」
「今日沒有去澄心樓，宋府也不見人。」
「找，給我翻遍京城也要找出來。」
三皇子道：「不要驚動大理寺，也別讓裴家先找到他。」
「活著帶回來。」
天亮以後，大理寺的人從灰燼里抬出三隻木箱。
永豐坊舊年的賃居保書燒毀大半，趙平那一冊所在的木架燒得最嚴重。
幸而謄本已經提前取走。
順安車行的工錢簿，也在夜裡送進了大理寺。
午前，核驗筆跡的結果送到裴府。
段佩芝展開文書。
上面將秦娘子留下的短箋與工錢簿上的籤押逐字拆開。
兩處字跡相隔多年，卻有八處落筆習慣相同。
尤其是「秦」「銀」「代」三個字，收筆極為相似。
最後只寫了一句：
兩份字跡應出自同一人之手，可循此查人，不宜單獨定案。
紙後還附著一張小箋。
是方正初的字。
「舊簿已另存，成安縣之火未必是為毀證，也可能是為引人追錯方向。近日勿再親自涉險。」
沒有問她為何去了順安車行，也沒有勸她停手。
只告訴她，證據已經收好。
段佩芝看了片刻，將小箋折起，單獨壓進案邊的匣子裡。
春桃站在一旁，小聲問：「小姐，秦娘子真是趙平的妻子？」
「只能證明兩處字跡出自同一個人。」
段佩芝將大理寺的核驗文書收好。
「至於她如今是不是還認趙平這個丈夫，要找到人才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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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成走進來，手裡拿著成安縣送來的初審口供。
他的目光從案上的匣子上掠過，沒有多問，只把口供遞給段佩芝。
「縱火的人招了。」
「見過指使者嗎？」
「沒有。對方戴著帷帽，給了他十兩銀子，讓他燒掉永豐坊近十五年的賃居檔。」
段佩芝翻到口供後面。
那裡夾著一張粗糙的草圖。
圖上只畫著偏庫的門窗和幾排木架，東側第三架被人點了一團墨。
正是放置趙平賃書的位置。
「縣衙里有人替他指路。」
「成安縣已經在查經手舊檔的人。」
裴嘉成道：「縱火者還說，傳話之人讓他放心，即使被抓，也有人替他從牢里撈出去。」
「誰？」
「三皇子府。」
段佩芝抬起眼。
裴嘉成神色冷淡，顯然也不信。
「太刻意了。」她道。
三皇子若真要毀證，不會讓一個收錢縱火的閒漢知道自己替誰辦事。
更不會提前許諾替他脫罪。
這句話不是說給縱火者聽的。
是留給查案之人聽的。
段佩芝把口供放回案上。
「有人想讓成安縣的火燒到三皇子身上。」
裴嘉成看著那份筆跡核驗。
「秦娘子把蘇祁山的抄本交給持衡文玉佩的人，的確是三皇子府的。趙平說出的，又是三皇子曾從南線補送糧藥。」
「可三皇子本來就在查岳州案。」
段佩芝道：「他要蘇從蘊謄抄舊冊，是想用傷營缺藥的日期，對上方大人發現的假籤押。證明第一批藥車出事時，他沒有插手。」
段玉芝被引入淨月別院後，段家順著那處別院，已經揭開三皇子暗查岳州舊案的事。
三皇子後來親自登門。
他承認自己利用了蘇從蘊，也承認自己手中握著方承肅留下的半頁舊證。
他並不怕旁人知道他在查岳州。
他怕的是，所有經他查出的證據，最後都變成他操縱舊案的罪證。
「將軍。」段佩芝看著裴嘉成，「三皇子現在該查的，不是抄本怎麼到了他手裡。」
裴嘉成接過她的話。
「是經手的人在抄本里動了什麼。」
段佩芝點頭。
兩人的話接得很快。
裴嘉成已經習慣聽她把判斷說完，也不再將查到的外線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段佩芝看得見這樣的改變。
可心中並沒有從前想像過的歡喜。
她曾盼了太久。
如今真的等到，才發現自己早已不站在原來的地方。
裴嘉成看了她一會兒，道：「方少卿讓人送來的？」
他的目光落在案邊的匣子上。
段佩芝沒有遮掩。
「嗯。筆跡是大理寺核的。」
裴嘉成沉默片刻，只道：「他說得對。成安縣的火起得太快，你這幾日別再親自去查外線。」
「我知道。」她道。
裴嘉成微微一頓。
她答應得這樣乾脆，他卻沒有輕鬆多少。
她願意聽，是因為這句話有道理。
不是因為說話的人是他。
與此同時，三皇子府的書房裡，一隻茶盞摔碎在地。
碎瓷滾到幕僚腳邊。
三皇子坐在案後，面前擺著蘇祁山舊冊的抄本、孫利遠案的供詞，以及成安縣偏庫失火的消息。
讓蘇從蘊謄抄舊冊，本就是他的意思。
岳州第一批藥車出事後，罪名被人扣到他這一系頭上。
為了自保，他後來從宗親府舊道補送過一批糧藥。
可藥到得太晚。
裴毅已經戰死，裴嘉成也已重傷。
那批補送的糧藥沒能救人，反倒成了他插手岳州軍需的痕跡。
所以他一直在查第一批藥車。
方承肅留下的驗押記錄證明籤押被人改過。
蘇祁山的醫案則能證明，軍需帳寫著藥足時，岳州傷營仍舊無藥可用。
這些本該是替他洗去舊罪的證據。
如今，卻有人把它們一件件擺成了指向他的刀。
三皇子看著案上的抄本。
「當初去永寧巷取抄本的人，是誰？」
幕僚低著頭。
「嚴茂。他持的是殿下賜下的衡文玉佩，是府中僕役。」
「東西取回來後，先送去了哪裡？」
幕僚遲疑了一下。
三皇子抬起眼。
「說。」
「沒有直接送回府。」
幕僚道：「蘇姑娘住進別院後，段家與裴家盯住了幾處暗點。宋公子說，若嚴茂直接帶抄本進皇子府，容易留下痕跡。」
「他讓嚴茂先把抄本送到宋家，由他謄錄整理，再交給殿下。」
三皇子的手指停在紙邊。
「秦娘子是誰薦來的？」
「也是宋公子。」
「他說秦娘子懂文書、會看帳，能替蘇從蘊從舊冊中挑出真正有用的部分。」
「趙平呢？」
幕僚的聲音更低。
「醫棚里提起趙平的女子，至今沒有查到真實來歷。但趙平失蹤前去了澄心樓。宋公子那日也到過澄心樓。」
屋中安靜了許久。
三皇子重新拿起那份抄本。
他不怕別人知道自己查岳州。
段玉芝之事揭開後，他早已把這件事擺到了段家面前。
真正令他心驚的是，從秦娘子到趙平，再到成安縣的火，每一條線都借著他的名義，卻又剛好讓他洗不清自己。
秦娘子替他取抄本。
趙平替他說出補送糧藥的事。
縱火者又聲稱三皇子府會替他保命。
沒有一件證據是假的。
可所有真東西湊在一起，卻像一份早就替他寫好的罪狀。
「孫利遠案中頂罪的人呢？」三皇子問。
「查到他入京前，曾在宋家莊子上做過短工。」
三皇子笑了一聲。
「又是宋家。」
他將抄本扔回案上。
「本王讓宋懷硯替我查一把落到身上的刀，他倒替本王擦得乾乾淨淨，再把刀柄送到不知道誰手裡了。」
幕僚不敢接話。
「宋懷硯現在何處？」
「今日沒有去澄心樓，宋府也不見人。」
「找，給我翻遍京城也要找出來。」
三皇子道：「不要驚動大理寺，也別讓裴家先找到他。」
「活著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