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秦娘子
次日一早，段佩芝便到了城西小院。
蘇從蘊仍住在舊宅遇刺後安置的院子裡。院外看著清靜，前後兩條巷子卻都有裴府的人守著。
綠蘿引她進門。
蘇從蘊正坐在窗下挑揀藥材。她的臉色仍有些蒼白，見段佩芝進來，只把手中的苦艾葉扔進框內。
「你昨日讓人傳話，說有事要問我。」
段佩芝在她對面坐下。
「我想再問問秦娘子。」
蘇從蘊眼睫微動。
「該說的，我上次已經說了。」
「上次問的是她替誰辦事，又把抄本送去了哪裡，今日我問她這個人。」
「她的相貌、年紀，還有她會做什麼。」
蘇從蘊低頭思索。
過了一會兒，蘇從蘊才道：「四十上下，眉眼尋常，穿一身灰布襖裙。身上沒有首飾，頭髮永遠梳得很整齊。」
「她自稱從前替人整理過案牘，略識幾個字。」
「你信嗎？」
蘇從蘊唇邊露出一點冷意。
「起初信過。」
她低頭從舊冊里抽出一頁，推到段佩芝面前。
紙上擠滿了藥名、日期與數目，邊角還有幾行極小的旁記。
「這是我父親記下的帳。」
「那時秦娘子只翻了兩頁，便停在這裡。帳上寫著金瘡藥短缺七箱，可前一頁的入庫數與後一頁的發放數，只差四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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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沒有看出來，她卻一眼發現中間少了三箱。」
蘇從蘊伸出手，在紙上的幾處數目間點了點。
「她就是這樣看了一遍。」
「她不只認識字，還會算帳。別院每次送來糧米、炭火，她都要看單子。總數有沒有錯，哪一筆銀錢重複記了，她掃幾眼便能挑出來。」
綠蘿站在一旁，忍不住道：「有一次奴婢買紙墨，鋪子把賒帳與現銀寫在了一處。奴婢以為自己丟了錢，秦娘子只看一眼，便說是鋪子記錯了。」
段佩芝看向蘇從蘊。
「她還懂什麼？」
「官府的文書，還有軍需轉運的印。」
蘇從蘊翻到另一頁。
「我父親留下過一張殘憑，只剩半枚朱印。她看了很久，說像是負責軍需轉運的衙印。」
「她還告訴我，藥材從京城出庫，途中換車、換馬、點收，都會留下憑據。帳上記足，營中卻缺了藥，不能只查最後接手的人。」
段佩芝的目光停在那半枚模糊的朱印上。
一個只替人抄過幾份文書的婦人，不會對軍需帳如此熟悉。
「她親手寫過字嗎？」
「寫過。」
蘇從蘊打開舊藥匣，從裡面取出一張折好的短箋。
「這是她最初給我的。」
短箋上只寫了幾句話。字跡不算秀麗，卻十分端正，收筆乾淨，沒有半點遲疑。
段佩芝將短箋接過來。
「你確定是她親筆所寫？」
「她當著我的面在抄本旁添過字，筆跡一樣。」
蘇從蘊看著那張短箋，聲音慢了些。
「我曾故意換過抄本上的兩個數，又把藥車抵達岳州的日期提前一日。」
「她都沒有拆穿，只把抄本退給我，讓我重寫。」
「她說，帳上的數可以改，路程改不了。藥車從京城去岳州，在哪裡換馬，途中要經過幾次驗貨，都有定數。」
「她還提過槐驛。」
段佩芝抬起眼。
「槐驛？」
「就是如今的槐嶺驛。」
蘇從蘊道：「後來我問過岳州舊卒的家眷。那處驛站十多年前重修，才改成槐嶺驛。現在還叫它槐驛的，多半是走過那條路的人。」
段佩芝手指在桌上敲打了幾下。
秦娘子識字，會看帳，認得舊印，還熟悉岳州藥道。
她絕不只是被派去監視蘇從蘊的普通僕婦。
段佩芝從袖中取出昨日得到的賃居保書謄本，放到桌上。
蘇從蘊低頭看去。
紙面已經泛黃，上面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
趙平。
趙平的名字後面，還有一個被水洇得模糊不清的「秦」字。
蘇從蘊皺眉。
「趙平是誰？」
「錢直從醫棚循線找到的人。」
段佩芝道，「他不是軍中在冊的兵，只在岳州後營做過押運雜役，跟過幾趟藥車。岳州缺藥之後，有一批藥糧從南線補來，他見過那批車。」
「他早年入京時，身邊跟著一名姓秦的女子。兩個人同日賃屋，那名女子沒有單獨登記，只被記在趙平名下。」
蘇從蘊看著那個「秦」字。
「你懷疑那名女子就是秦娘子？」
「年紀相近，又都熟悉藥車和岳州路線。」
「但現在還不能確認。」
蘇從蘊沉默片刻。
「秦娘子從未在我面前提過趙平。」
「也沒有提過她有丈夫？」
「沒有。」
蘇從蘊搖頭。
「她幾乎不說自己的事。我只知道她見識不凡，不像常年困在內宅的婦人。」
「她會看帳，也知道商號的舊印。有一次別院送來的墨錠還蓋著三年前的鋪印，她看過以後，第二日那批墨便被人全部收走了。」
她頓了頓，又道：「她也不像只會聽命行事的人。」
「別人來傳話，常會先問她的意思。她讓我抄哪幾頁，那些人便拿走哪幾頁。她不肯說的話，旁人也不敢多問。」
段佩芝將這些一一記下。
蘇從蘊看著她手中的賃書。
「若秦娘子真與趙平有關，她接近我，便不只是為了三皇子要的抄本。」
「為什麼？」
「三皇子想要的是我父親留下的岳州缺藥記錄。」
蘇從蘊低頭看著醫案。
「秦娘子卻總在引我看藥車、點收憑，還有藥材究竟在哪一段路上消失。」
段佩芝抬眸看了她一會兒。
蘇從蘊如今才看明白這些，的確晚了。
可被人利用，並不等於她毫無過錯。
段佩芝沒有安慰她，只將秦娘子留下的短箋收進袖中。
「這張短箋我先帶走了。」
蘇從蘊沒有阻攔。
段佩芝起身時，她問：「若查到秦娘子的身份，你會告訴我嗎？」
「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她從什麼時候開始盯上我。」
蘇從蘊的手按在蘇祁山的醫案上。
「我以為自己是借她的手往上走。」
「到頭來，我連她究竟是誰都不知道。」
段佩芝腳步微停。
她看著蘇從蘊，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時她也曾以為，只要握住裴嘉成的妻子之位，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後來才知道，執念抓得越緊，越容易看不見腳下的路。
她與蘇從蘊從來不是一路人。
卻都曾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交給旁人評斷。
「查清之後，我會讓人告訴你。」
段佩芝說完，轉身出了門。
上車後，她沒有回裴府。
趙平的賃居保書上，替他作保的是順安車行。車行雖然早已關門，老掌柜卻還住在城南。
段佩芝循著地址找到呂家時，已經過了午時。
呂掌柜年過六旬，腿腳不便。
聽見趙平的名字，他想了很久。
「是不是左眉有一道疤，說話帶北地口音？」
段佩芝也沒見過，但只答：「應該是。」
「他在車行幹過幾年。」
呂掌柜道：「不認得幾個字，領工錢只會按手印。後來跟著藥商的車跑了幾年長途。」
段佩芝拿出賃書。
「當年與他一起入京的秦氏，您見過嗎？」
呂掌柜眯著眼看了看那個模糊的字。
「她入京時身旁確有一女子，是不是貴人您說的秦氏，我確實不知。」
「是他什麼人？」
「他媳婦唄。」
段佩芝神色有些激動，又接著問。
「她識字嗎？」
「何止識字，她還會看帳。」
呂掌柜道：「車行帳房病過兩個月，便是她幫忙理的帳。哪輛車交了錢，哪一筆腳力銀尚未結清，她記得比我還清楚。」
「她跟車去過岳州嗎？」
「好像去過一次。」
呂掌柜想了一會兒。
「趙平頭一回押藥車，不識路引上的字，她便跟著走了一趟。後來她沒再去，但趙平每次回來，她都會把路引和點收憑重新看一遍。」
段佩芝問：「當年的帳還在嗎？」
呂掌柜讓兒媳去雜物間翻找。
半個時辰後，一本沾滿灰塵的工錢簿被送了出來。
簿冊大半已經蟲蛀。
呂掌柜翻了許久，才在後面找到趙平的名字。
前幾次領錢，名字後面都是指印。最後一次卻多了一行小字。
趙平出車，工錢由妻秦氏代領。
下面還有秦氏的親筆籤押。
段佩芝取出蘇從蘊交給她的短箋，將兩處字跡放在一起。
相隔多年，字跡已經略有變化。
可「秦」字的最後一筆都向內收，「銀」字右邊的一捺，也都落得極重。
春桃低聲道：「夫人，看著像是同一個人。」
「只能說相似。」
段佩芝將兩份東西分開。
「還要請大理寺熟悉筆跡的人核驗。」
她寫下借據，從呂掌柜手中借走舊簿。
回到裴府時，天色已經暗了。
裴嘉成站在聽雪院門前，身上還穿著官服。
看見她下車，他先掃了一眼她身後的護衛。
「去了順安車行？」
段佩芝有些意外。
「你知道？」
「城西的人回報，說你見過蘇從蘊後沒有回府。」
裴嘉成的視線落在她手中的舊簿上。
「查到了什麼？」
段佩芝把賃書、短箋和工錢簿一併放到案上。
「趙平的妻子姓秦。她識字，會看帳，也跟著趙平走過一次岳州藥道。」
裴嘉成翻到籤押的那一頁，又看了看短箋。
「字跡相似。」
「明日送去大理寺核驗。」
「我讓岑川送。」
段佩芝道：「兩份證據分開走。舊簿送大理寺，短箋先送回段家。不要讓同一撥人經手。」
裴嘉成看著她，片刻後點頭。
「好，聽你的。」
段佩芝的指尖輕輕一頓。
從前的裴嘉成很少這樣說。
她看見了他的改變。
只是看見，並不意味著那些舊日的失望也能隨之消失。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岑川推門進來，臉色沉重。
「將軍，夫人。」
「成安縣存放坊冊的偏庫走水了。」
裴嘉成抬眼。
「何時？」
「就在申時。火從後窗燒起來，窗下發現了燈油，不是意外。」
「調閱過的幾冊被放在偏庫東側。」
岑川頓了頓。
「那一架燒得最嚴重。」
屋中安靜下來。
段佩芝看著桌上的工錢簿。
有人知道他們查過趙平的賃書。
也知道那張賃書上，留下了一個「秦」字。
「今夜便把舊簿送走。」
段佩芝道：「短箋走另一條路。」
裴嘉成將工錢簿交給岑川。
「照夫人的話辦。」
岑川領命離開。
賃書或許能被燒成灰。
可順安車行的帳上，已經留下了另一行字。
趙平之妻，秦氏。
蘇從蘊仍住在舊宅遇刺後安置的院子裡。院外看著清靜，前後兩條巷子卻都有裴府的人守著。
綠蘿引她進門。
蘇從蘊正坐在窗下挑揀藥材。她的臉色仍有些蒼白，見段佩芝進來，只把手中的苦艾葉扔進框內。
「你昨日讓人傳話，說有事要問我。」
段佩芝在她對面坐下。
「我想再問問秦娘子。」
蘇從蘊眼睫微動。
「該說的，我上次已經說了。」
「上次問的是她替誰辦事，又把抄本送去了哪裡，今日我問她這個人。」
「她的相貌、年紀，還有她會做什麼。」
蘇從蘊低頭思索。
過了一會兒，蘇從蘊才道：「四十上下，眉眼尋常，穿一身灰布襖裙。身上沒有首飾，頭髮永遠梳得很整齊。」
「她自稱從前替人整理過案牘，略識幾個字。」
「你信嗎？」
蘇從蘊唇邊露出一點冷意。
「起初信過。」
她低頭從舊冊里抽出一頁，推到段佩芝面前。
紙上擠滿了藥名、日期與數目，邊角還有幾行極小的旁記。
「這是我父親記下的帳。」
「那時秦娘子只翻了兩頁，便停在這裡。帳上寫著金瘡藥短缺七箱，可前一頁的入庫數與後一頁的發放數，只差四箱。」
本書首發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當時沒有看出來，她卻一眼發現中間少了三箱。」
蘇從蘊伸出手，在紙上的幾處數目間點了點。
「她就是這樣看了一遍。」
「她不只認識字，還會算帳。別院每次送來糧米、炭火，她都要看單子。總數有沒有錯，哪一筆銀錢重複記了，她掃幾眼便能挑出來。」
綠蘿站在一旁，忍不住道：「有一次奴婢買紙墨，鋪子把賒帳與現銀寫在了一處。奴婢以為自己丟了錢，秦娘子只看一眼，便說是鋪子記錯了。」
段佩芝看向蘇從蘊。
「她還懂什麼？」
「官府的文書，還有軍需轉運的印。」
蘇從蘊翻到另一頁。
「我父親留下過一張殘憑，只剩半枚朱印。她看了很久，說像是負責軍需轉運的衙印。」
「她還告訴我，藥材從京城出庫，途中換車、換馬、點收，都會留下憑據。帳上記足，營中卻缺了藥，不能只查最後接手的人。」
段佩芝的目光停在那半枚模糊的朱印上。
一個只替人抄過幾份文書的婦人，不會對軍需帳如此熟悉。
「她親手寫過字嗎？」
「寫過。」
蘇從蘊打開舊藥匣，從裡面取出一張折好的短箋。
「這是她最初給我的。」
短箋上只寫了幾句話。字跡不算秀麗，卻十分端正，收筆乾淨，沒有半點遲疑。
段佩芝將短箋接過來。
「你確定是她親筆所寫？」
「她當著我的面在抄本旁添過字，筆跡一樣。」
蘇從蘊看著那張短箋，聲音慢了些。
「我曾故意換過抄本上的兩個數，又把藥車抵達岳州的日期提前一日。」
「她都沒有拆穿，只把抄本退給我，讓我重寫。」
「她說，帳上的數可以改，路程改不了。藥車從京城去岳州，在哪裡換馬，途中要經過幾次驗貨，都有定數。」
「她還提過槐驛。」
段佩芝抬起眼。
「槐驛？」
「就是如今的槐嶺驛。」
蘇從蘊道：「後來我問過岳州舊卒的家眷。那處驛站十多年前重修，才改成槐嶺驛。現在還叫它槐驛的，多半是走過那條路的人。」
段佩芝手指在桌上敲打了幾下。
秦娘子識字，會看帳，認得舊印，還熟悉岳州藥道。
她絕不只是被派去監視蘇從蘊的普通僕婦。
段佩芝從袖中取出昨日得到的賃居保書謄本，放到桌上。
蘇從蘊低頭看去。
紙面已經泛黃，上面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
趙平。
趙平的名字後面，還有一個被水洇得模糊不清的「秦」字。
蘇從蘊皺眉。
「趙平是誰？」
「錢直從醫棚循線找到的人。」
段佩芝道，「他不是軍中在冊的兵，只在岳州後營做過押運雜役，跟過幾趟藥車。岳州缺藥之後，有一批藥糧從南線補來，他見過那批車。」
「他早年入京時，身邊跟著一名姓秦的女子。兩個人同日賃屋，那名女子沒有單獨登記，只被記在趙平名下。」
蘇從蘊看著那個「秦」字。
「你懷疑那名女子就是秦娘子？」
「年紀相近，又都熟悉藥車和岳州路線。」
「但現在還不能確認。」
蘇從蘊沉默片刻。
「秦娘子從未在我面前提過趙平。」
「也沒有提過她有丈夫？」
「沒有。」
蘇從蘊搖頭。
「她幾乎不說自己的事。我只知道她見識不凡，不像常年困在內宅的婦人。」
「她會看帳，也知道商號的舊印。有一次別院送來的墨錠還蓋著三年前的鋪印，她看過以後，第二日那批墨便被人全部收走了。」
她頓了頓，又道：「她也不像只會聽命行事的人。」
「別人來傳話，常會先問她的意思。她讓我抄哪幾頁，那些人便拿走哪幾頁。她不肯說的話，旁人也不敢多問。」
段佩芝將這些一一記下。
蘇從蘊看著她手中的賃書。
「若秦娘子真與趙平有關，她接近我，便不只是為了三皇子要的抄本。」
「為什麼？」
「三皇子想要的是我父親留下的岳州缺藥記錄。」
蘇從蘊低頭看著醫案。
「秦娘子卻總在引我看藥車、點收憑，還有藥材究竟在哪一段路上消失。」
段佩芝抬眸看了她一會兒。
蘇從蘊如今才看明白這些，的確晚了。
可被人利用，並不等於她毫無過錯。
段佩芝沒有安慰她，只將秦娘子留下的短箋收進袖中。
「這張短箋我先帶走了。」
蘇從蘊沒有阻攔。
段佩芝起身時，她問：「若查到秦娘子的身份，你會告訴我嗎？」
「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她從什麼時候開始盯上我。」
蘇從蘊的手按在蘇祁山的醫案上。
「我以為自己是借她的手往上走。」
「到頭來，我連她究竟是誰都不知道。」
段佩芝腳步微停。
她看著蘇從蘊，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時她也曾以為，只要握住裴嘉成的妻子之位，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後來才知道，執念抓得越緊，越容易看不見腳下的路。
她與蘇從蘊從來不是一路人。
卻都曾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交給旁人評斷。
「查清之後，我會讓人告訴你。」
段佩芝說完，轉身出了門。
上車後，她沒有回裴府。
趙平的賃居保書上，替他作保的是順安車行。車行雖然早已關門，老掌柜卻還住在城南。
段佩芝循著地址找到呂家時，已經過了午時。
呂掌柜年過六旬，腿腳不便。
聽見趙平的名字，他想了很久。
「是不是左眉有一道疤，說話帶北地口音？」
段佩芝也沒見過，但只答：「應該是。」
「他在車行幹過幾年。」
呂掌柜道：「不認得幾個字，領工錢只會按手印。後來跟著藥商的車跑了幾年長途。」
段佩芝拿出賃書。
「當年與他一起入京的秦氏，您見過嗎？」
呂掌柜眯著眼看了看那個模糊的字。
「她入京時身旁確有一女子，是不是貴人您說的秦氏，我確實不知。」
「是他什麼人？」
「他媳婦唄。」
段佩芝神色有些激動，又接著問。
「她識字嗎？」
「何止識字，她還會看帳。」
呂掌柜道：「車行帳房病過兩個月，便是她幫忙理的帳。哪輛車交了錢，哪一筆腳力銀尚未結清，她記得比我還清楚。」
「她跟車去過岳州嗎？」
「好像去過一次。」
呂掌柜想了一會兒。
「趙平頭一回押藥車，不識路引上的字，她便跟著走了一趟。後來她沒再去，但趙平每次回來，她都會把路引和點收憑重新看一遍。」
段佩芝問：「當年的帳還在嗎？」
呂掌柜讓兒媳去雜物間翻找。
半個時辰後，一本沾滿灰塵的工錢簿被送了出來。
簿冊大半已經蟲蛀。
呂掌柜翻了許久，才在後面找到趙平的名字。
前幾次領錢，名字後面都是指印。最後一次卻多了一行小字。
趙平出車，工錢由妻秦氏代領。
下面還有秦氏的親筆籤押。
段佩芝取出蘇從蘊交給她的短箋，將兩處字跡放在一起。
相隔多年，字跡已經略有變化。
可「秦」字的最後一筆都向內收，「銀」字右邊的一捺，也都落得極重。
春桃低聲道：「夫人，看著像是同一個人。」
「只能說相似。」
段佩芝將兩份東西分開。
「還要請大理寺熟悉筆跡的人核驗。」
她寫下借據，從呂掌柜手中借走舊簿。
回到裴府時，天色已經暗了。
裴嘉成站在聽雪院門前，身上還穿著官服。
看見她下車，他先掃了一眼她身後的護衛。
「去了順安車行？」
段佩芝有些意外。
「你知道？」
「城西的人回報，說你見過蘇從蘊後沒有回府。」
裴嘉成的視線落在她手中的舊簿上。
「查到了什麼？」
段佩芝把賃書、短箋和工錢簿一併放到案上。
「趙平的妻子姓秦。她識字，會看帳，也跟著趙平走過一次岳州藥道。」
裴嘉成翻到籤押的那一頁，又看了看短箋。
「字跡相似。」
「明日送去大理寺核驗。」
「我讓岑川送。」
段佩芝道：「兩份證據分開走。舊簿送大理寺，短箋先送回段家。不要讓同一撥人經手。」
裴嘉成看著她，片刻後點頭。
「好，聽你的。」
段佩芝的指尖輕輕一頓。
從前的裴嘉成很少這樣說。
她看見了他的改變。
只是看見，並不意味著那些舊日的失望也能隨之消失。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岑川推門進來，臉色沉重。
「將軍，夫人。」
「成安縣存放坊冊的偏庫走水了。」
裴嘉成抬眼。
「何時？」
「就在申時。火從後窗燒起來，窗下發現了燈油，不是意外。」
「調閱過的幾冊被放在偏庫東側。」
岑川頓了頓。
「那一架燒得最嚴重。」
屋中安靜下來。
段佩芝看著桌上的工錢簿。
有人知道他們查過趙平的賃書。
也知道那張賃書上，留下了一個「秦」字。
「今夜便把舊簿送走。」
段佩芝道：「短箋走另一條路。」
裴嘉成將工錢簿交給岑川。
「照夫人的話辦。」
岑川領命離開。
賃書或許能被燒成灰。
可順安車行的帳上，已經留下了另一行字。
趙平之妻，秦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