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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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的門半開著。

  孫大人跪在裡面。

  他身上還穿著官服,烏紗放在一旁,額頭抵著青磚。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眼眶已經紅了。

  「元清妹妹。」

  這一聲叫得孫元清腳步一頓。

  外頭花廳的茶香還未散。

  阮夫人的馬車卻已經出了二門。

  她只把人逼到這裡,把話遞到這裡,便走得乾乾淨淨。

  孫夫人站在廊下,手裡的帕子絞成一團。她看見孫元清,先是張了張嘴,又看向段佩芝和裴與卿,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旁邊還有幾位夫人未走遠。

  喬明霜也在。

  她看見祠堂里的情形,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很快低聲對母親道:「母親,方才孫夫人說後園有一株秋海棠開得早,我想去看看。」

  喬夫人看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好。」

  她又笑著招呼身旁兩位夫人:「今日既是茶會,總不能只看人家花廳。咱們去園子裡走走。」

  幾個女眷便被她們帶開了。

  裴與卿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攥緊。

  喬明霜離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沒有多話。

  卻替她擋去了許多旁人的目光。

  孫元清這才踏進祠堂。

  「堂兄這是做什麼?」

  孫大人沒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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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清妹妹,我今日是不要這張老臉了。」

  孫元清臉色發白。

  她年輕時在孫家,並不算多受照拂。

  可人這一生,總會記得一些細碎的恩。

  她父親早亡那幾年,族裡有人想分她母親手裡的薄產。那時正是眼前這個堂兄,在族祠里替她們母女說過一句公道話。

  不是什麼大恩。

  可人在孤弱時,被人擋過一迴風,便很難忘。

  所以今日這張帖子,她來了。

  也正因為來了,才更覺得心口發冷。

  孫元清道:「有話起來說。」

  孫大人搖頭。

  「我若起來,你便不肯聽了。」

  段佩芝扶著孫元清,聲音很淡。

  「堂舅舅跪在祠堂里,讓母親聽什麼?逼迫嗎?」

  孫大人看向她。

  他當然知道段佩芝是誰。

  裴嘉成的夫人。

  段鴻臣的女兒。

  也是今日在茶席上把阮夫人話頭壓回去的人。

  孫大人嘴唇動了動,終於道:「佩芝,我不是有意為難你們。只是利遠真的不能進刑部。」

  裴與卿抬眼。

  孫利遠。這個名字,段佩芝前世聽過。

  孫家遠房的表兄,年紀比裴嘉時大些。從前過年節時來過裴府兩回,話不多,見了她也只是規規矩矩行禮。

  孫元清皺眉:「利遠出了什麼事?」

  孫夫人終於忍不住哭了。

  「前日夜裡,他被幾個公子哥兒拉去春明坊吃酒。說是吃酒,後來不知怎的又去了賭坊。等人散了,賭坊里傷了人,刀就在利遠手裡。」

  孫元清臉色一變。

  「傷了誰?」

  孫夫人聲音哽住。

  孫大人替她答了。

  「阮家一位旁支外甥。」

  屋中一下靜了。

  段佩芝抬眼看向門外。

  原來如此。

  阮夫人今日敢把茶會擺得這樣直白,不是只憑彤貴妃的臉面。

  她手裡還攥著孫家的命門。

  孫大人苦笑:「人還沒死,可太醫說傷得重。若阮家咬死了說利遠蓄意傷人,他這輩子就毀了。」

  孫元清道:「既是案子,便該交給官府查。」

  「官府?」

  孫大人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元清妹妹,刀在他手裡,賭債是他按過手印的,席上十幾個人都說親眼看見他拔刀。官府還能怎麼查?」

  孫夫人哭道:「可利遠說他喝醉了,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醒來時,手上全是血。」

  裴與卿心口一緊。

  她不是不知道這種話可能有假。

  可一個母親哭成這樣,說自己兒子醒來滿手是血,她還是覺得難受。

  孫大人往前膝行了半步。

  「阮家那邊說了,只要裴家點個頭,利遠就能出來。」

  孫元清猛地看向他。

  「點什麼頭?」

  孫大人避開她的目光。

  「二殿下仁厚。阮家也不是非要把人逼死。只要兩家往後能親近些,此事便還有轉圜。」

  「親近些?」

  孫元清聲音發顫。

  她寧願自己聽不懂。

  孫大人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元清妹妹,我知道這話混帳。可我只有這一個兒子,他也叫你一聲姑母啊。」

  孫夫人也跟著跪下,啜泣道。

  「與卿,求你救救你表兄。裴家只要點個頭,利遠就能出來,二皇子是皇子,這門婚事也不算委屈你,舅母求求你了。」

  裴與卿臉色白了。

  那一句「求你」,像一隻手,忽然按在她肩上。

  她下意識看向孫元清。

  孫元清眼圈也紅了。

  一個是娘家舊恩。

  一個是自己的女兒。

  她被夾在中間,連呼吸都覺得疼。

  段佩芝卻沒有看孫大人。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夫人。

  「舅母。」

  孫夫人抬起淚眼。

  段佩芝問:「堂舅舅這是求裴府救人,還是想讓與卿抵債?」

  孫夫人一僵。

  孫大人也抬起頭來。

  「佩芝,你這話說的太。。。。」

  「沒有情面嗎?」

  段佩芝道:「孫利遠在賭坊傷人,阮家不去求官府查明真相,卻來孫家開茶會。茶會上談不成,便讓孫大人在祠堂里跪母親,跪與卿。」

  她頓了頓。

  「這不是抵債,是什麼?」

  孫大人臉上漲紅。

  「我沒有逼與卿的意思,她也是我的侄女,我也是為她考慮。」

  「那孫大人想要什麼?」

  段佩芝看著他。

  「想讓與卿點頭入二皇子府,換孫公子無罪?」

  孫大人喉間一哽。

  孫夫人哭得更厲害。

  孫元清閉了閉眼。

  他這堂兄嫂一跪,便把血脈、人情、舊恩、性命,全壓到裴與卿身上。

  孫元清聲音發啞:「堂兄,你起來。」

  孫大人不動。

  「元清妹妹,你就當可憐可憐我。」

  「我可憐你,誰可憐我的女兒?」

  孫大人身子一僵。

  孫元清低頭看著他。

  「利遠是你的兒子,與卿也是我的女兒。你捨不得兒子坐牢,我便捨得女兒進火坑?」

  孫夫人哭道:「二皇子府怎麼會是火坑?那是天家富貴,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裴與卿笑了一下。那笑很諷刺。

  卻讓孫夫人的哭聲停住了。

  「既然是富貴,孫夫人為何不讓孫家女兒去求?」

  孫夫人臉色發白。

  裴與卿心口跳得厲害。

  她其實怕。

  怕自己說錯,怕母親為難,怕孫家真的因此恨她。

  可她更怕自己今日不說話。

  她若不開口,這跪便會一直跪在母親心上。

  裴與卿往前走了一步。

  「表兄若冤,我願請哥哥問一問案子。」

  她看著孫大人。

  「若案中有人栽贓,裴家不會袖手旁觀。若阮家仗勢欺人,裴家也不會裝作不知。」

  孫大人眼裡忽然亮起一點光。

  可下一句,裴與卿便說得清清楚楚。

  「但若要我點頭換他出來,我不能。」

  孫大人眼裡的光滅了。

  孫夫人怔怔看著她。

  裴與卿的手在袖中抖著。

  她把手指攥進掌心,繼續道:「我們明明有其他方法救表兄,為什麼要拿我的一生做抵押。」

  祠堂里安靜得厲害。

  孫元清落下一滴淚。

  她很快別過臉去。

  段佩芝看見了,卻沒有勸。

  有些痛,勸不開。

  只能讓她自己站過去。

  孫大人終於慢慢直起身。

  他看著裴與卿,眼裡有羞,也有怨。

  「與卿年輕,不知牢獄是什麼地方。等利遠真被定罪,你們今日這話,可還說得出口?」

  孫元清臉色驟冷。

  「堂兄。」

  孫大人卻像已經顧不得了。

  「裴老將軍若還在,難道會眼睜睜看著孫家唯一的兒子被人毀了?」

  這句話落下,孫元清的臉色徹底變了。

  段佩芝扶著她的手微微一緊。

  裴與卿也抬起頭。

  她眼眶紅了,可這次沒掉淚。

  「我父親若還在,也不會拿他的女兒去換別人的兒子。」

  孫大人像被堵住。

  裴與卿聲音發顫,卻沒有退。

  「您說孫家只有一個兒子。可裴家也只有一個裴與卿。」

  孫元清終於撐不住,扶著段佩芝的手轉身。

  「走。」

  孫夫人撲過來想攔。

  段佩芝側身擋住。

  「孫夫人,今日的話,若從孫家傳出去半句,裴府便只當孫家不是求救,是逼婚。」

  孫夫人僵住。

  段佩芝看著她。

  「孫公子的案子,將軍會過問的。但與卿的婚事,孫家不許再提。」

  說完,她扶著孫元清往外走。

  裴與卿跟在後頭。

  跨出祠堂門時,她腳下一軟,險些絆住。

  一隻手從旁扶了她一下。

  是喬明霜。

  她不知何時折了回來,手裡還捏著一枝剛摘下來的秋海棠。

  「裴姑娘小心。」

  裴與卿怔怔看她。

  喬明霜把那枝花遞給她,聲音很低。

  「花廳里的人都在園子裡。沒人看見。」

  裴與卿接過花。

  指尖碰到花枝,才發現自己手冷得厲害。

  「多謝。」

  喬明霜彎了彎唇。

  「不必。」

  她說完便退回母親身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馬車回府的路上,孫元清一直沒有說話。

  裴與卿坐在她身旁,手裡還握著那枝秋海棠。

  花瓣被她捏得有些皺。

  她忽然低聲道:「母親,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孫元清看向她。

  裴與卿眼圈紅著。

  「表兄若真是被冤的,我們應該就他。可我一想到他們要我點頭,我就害怕。」

  孫元清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你沒有錯。」

  她聲音哽了一下。

  「錯的是他們,他們布局,想要害我的女兒。」

  裴與卿把臉埋進母親肩上。

  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肩膀一下一下發抖。

  段佩芝坐在對面,看著她們母女,心裡也像被什麼輕輕壓住。

  女子總是這樣。

  男人在外頭犯了錯,最後要女子用名聲、婚事、清白去填。

  填不上,便是冷血。

  填了,便是懂事。

  可人的一輩子,怎麼能這樣被拿去抵帳?

  馬車停在裴府門前時,天已經暗了。

  裴嘉成等在前院。

  他看見孫元清和裴與卿的臉色,神情便沉了下去。

  「孫家說了什麼?」

  孫元清疲憊地擺了擺手。

  「讓佩芝同你說吧。」

  裴嘉成看向段佩芝。

  段佩芝只道:「孫利遠牽進賭坊傷人案。阮家說,裴家只要點頭,案子就能轉圜。」

  裴嘉成眼底冷意一閃。

  「我讓人去京兆府問問。」

  裴嘉成看著她,道:「查案是查案。你的婚事,不能如此。」

  裴與卿眼眶又是一熱。

  她點了點頭。

  回到自己院中時,裴與卿讓丫鬟先退下。

  她坐在窗邊,看著那枝秋海棠出神。

  花枝上還沾著一點水。

  像她今日沒落下來的眼淚。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裴與卿回頭,看見裴嘉鳴站在廊下。

  他披著一件深色外衣,臉色比夜色還白。風吹起衣角,他咳了兩聲,才慢慢笑了一下。

  「與卿妹妹。」

  裴與卿皺眉:「你怎麼在這兒?」

  「聽說孫家給你跪了,來看看你哭了沒有。」

  這話說得難聽。

  裴與卿臉色一變。

  「你若是來看笑話,可以走了。」

  裴嘉鳴沒有走。

  他靠在廊柱上,眼底一點笑意也沒有。

  「我不是來看笑話。」

  他看著她手裡的花。

  「我是來告訴你,他們不是來求你的。」

  裴與卿一怔。

  裴嘉鳴道:「他們是來試試,你的心軟不軟。」

  夜風從廊下穿過。

  他的聲音輕得有些涼。

  「你今日軟一次,往後誰家犯了事,都能拿一條命跪到你面前。」

  裴與卿握緊花枝。

  裴嘉鳴慢慢道:「他們會說,你不救人。會說你命好,生在裴家,卻連一點委屈都不肯受。會說一樁婚事而已,女子嫁誰不是嫁。」

  他抬眼看她。

  「所以你最好記住今日。」

  裴與卿喉嚨發緊:「記住什麼?」

  裴嘉鳴笑了一下。

  「記住他們跪下去的樣子。」

  裴與卿心頭髮寒。

  他這不像勸慰。

  更像在教她把心也變硬。

  裴嘉鳴卻不覺得自己說錯。

  「別急著心疼他們。」

  他轉身往暗處走。

  「先看看,是誰教他們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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