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我要見段佩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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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家舊宅外頭,天還沒亮。

  巷口的更鼓剛敲過三聲,後門便有人來送炭。

  守門的小廝攔住車,將炭筐一隻只翻開,又讓婆子解了袖袋,連髮髻里的簪子都摸過一遍。

  那婆子被查得臉色難看,卻不敢發作,只低著頭嘀咕:「一個罪人,倒比正經貴人還金貴。」

  小廝冷眼看她。

  「嘴不想要了?」

  婆子立刻閉口。

  可這句話,還是順著門縫,鑽進了院裡。

  綠蘿正端著水盆從廊下過,腳下一頓。

  她回頭看了眼屋裡。

  窗紙上,一點燈影未熄。

  蘇從蘊又是一夜沒睡。

  自從那日送膳婆子被拿下之後,舊宅便又換了一批人。

  飯食從裴府來。水炭從裴府來。

  連院裡掃雪的婆子,也換成了裴府舊仆。

  外頭的人進不來。

  裡面的人也出不去。

  綠蘿起初還覺得安心。

  可這兩日,她漸漸聽出不對。

  街口有人說,蘇姑娘已經認了。

  茶棚有人說,蘇軍醫那本醫案本就是後來補寫的。

  還有人說,裴將軍念著舊恩,才沒把蘇從蘊送進大理寺。

  每一句都像細針。

  不見血。

  卻扎得人坐立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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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蘿不敢同蘇從蘊說。

  可她不說,蘇叢蘊恐怕自己也知道。

  晨起時,蘇從蘊坐在鏡前,自己挽發。

  她瘦了許多。

  從前她最愛照鏡子。

  哪怕在裴府受冷眼,也總要將鬢邊簪子戴得齊整。

  如今銅鏡里的人臉色發白,眼下泛青,像一朵被水泡久了的花。

  綠蘿端水進來,強笑道:「姑娘,今日廚房送了紅棗粥,說補氣血。」

  蘇從蘊看著鏡子。

  「外頭又傳什麼了?」

  綠蘿手一抖。

  水盆里的水晃出一圈紋。

  「沒有。」

  蘇從蘊笑了一下。

  「你不會撒謊。」

  綠蘿眼圈一紅。

  「姑娘別聽那些人胡說。」

  「說我認了?」

  綠蘿咬唇。

  蘇從蘊慢慢把簪子插進發間。

  簪尖抵著頭皮,微微發疼。

  她卻沒有鬆手。

  「還說什麼?」

  綠蘿不肯開口。

  蘇從蘊從鏡中看她:「說。」

  綠蘿低下頭,聲音發顫。

  「說姑娘偽造蘇軍醫舊冊,借亡父名聲攀附裴府。還說姑娘嫉恨裴夫人,所以挑撥段姑娘,攪亂淨月別院。」

  屋裡靜了片刻。

  蘇從蘊像是沒聽見。

  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碎發。

  綠蘿卻再也忍不住,跪到她身邊。

  「姑娘,咱們沒有認。那封認罪書不是姑娘寫的。裴府也截住了。為什麼外頭還能這樣傳?」

  蘇從蘊垂眼看著她。

  「因為他們不需要我認。」

  綠蘿怔住。

  蘇從蘊輕聲道:「只要所有人都信我認了,我寫不寫,都一樣。」

  她若按手印,便是畏罪認下。

  她若不按,外頭也會說她已經認過,只是臨死前又想翻供。

  她活著,沒人信她。

  她死了,更沒人替她說話。

  蘇從蘊覺得可笑。

  她從前總覺得,自己比段佩芝更占理。

  她有蘇祁山。有救命之恩。

  有裴嘉成少年時那一點舊情。

  她以為只要自己進了京,只要裴嘉成看見她,只要眾人知道蘇家對裴家的恩,她便能從那些冷眼裡走出來。

  可她忘了。

  世上最會講道理的人,往往也最會改道理。

  救命之恩可以被寫成攀附。

  舊冊可以被寫成偽造。

  一個女人想要討回自己以為該有的位置,轉眼就能變成貪心、妒恨、不知廉恥。

  外頭那些話,甚至不必太精巧。

  只要夠髒,只要夠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就有人願意信。

  午後,舊宅來了客。

  是裴府派來的管事嬤嬤。

  嬤嬤姓周,年紀不輕,做事利落。她帶了兩名婢女,送來衣裳、藥材和幾本經書。

  「將軍吩咐,蘇姑娘若缺什麼,只管告訴老奴。」

  蘇從蘊坐在榻邊,沒有接那幾本經書。

  「將軍可說過,何時處置我?」

  周嬤嬤垂著眼。

  綠蘿急道:「嬤嬤,姑娘如今被人害成這樣,將軍總該來問一句吧?」

  周嬤嬤這才抬眼。

  她看向綠蘿,帶著裴府下人的分寸。

  「蘇姑娘若有實話,自有地方說。將軍護著這裡,已經是念蘇軍醫舊恩。」

  蘇從蘊指尖一緊。

  又是蘇軍醫舊恩。

  從前這幾個字,是她最大的底氣。

  如今卻像一堵牆。

  裴嘉成認的是蘇祁山,不是她。

  她借父親的名字走到這裡,如今也被父親的名字擋在這裡。

  蘇從蘊低聲道:「我有話要親口告訴將軍。」

  周嬤嬤道:「姑娘可以寫下來。」

  「寫下來?」蘇從蘊笑了,「如今最想要我寫字的人,就在外頭等著。」

  周嬤嬤沉默著。

  蘇從蘊忽然站起來,走到案前,將筆拿起。

  綠蘿臉色一白:「姑娘!」

  蘇從蘊沒有看她。

  她蘸了墨,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周嬤嬤盯著她的手。

  蘇從蘊寫得很慢。

  她從前字跡柔媚,收筆常輕輕挑起。

  如今她刻意壓住那一挑,每一筆都像劃在紙背。

  寫完後,她將紙推給周嬤嬤。

  「拿去給將軍。」

  周嬤嬤低頭一看。

  紙上只有一句話。

  我要見段佩芝。

  周嬤嬤眼底終於露出一點意外。

  「蘇姑娘要見夫人?」

  「是。」

  「為何?」

  蘇從蘊抬起臉。

  她眼裡仍有恨。

  也有不甘。

  可這些東西底下,第一次露出一點近乎狼狽的清醒。

  「因為將軍不信我。」

  周嬤嬤皺眉。

  蘇從蘊繼續道:「也因為外頭那些話,不是寫給將軍看的。」

  那是寫給女人看的。寫給裴府看的。

  寫給京中所有夫人小姐、婆子丫鬟看的。

  只要這些人信了,她便再也不是蘇祁山的女兒。

  她只是一個攀附不成、嫉恨正室、拿亡父作偽的女人。

  裴嘉成可以查案。

  大理寺可以驗紙。

  可這些流言,只有段佩芝最知道它會怎麼傷人。

  蘇從蘊不願承認。卻不得不承認。

  到了這一步,能聽懂這把刀的人,竟是她最恨的那個人。

  周嬤嬤將紙收進袖中。

  「老奴會帶回去。」

  她說完,轉身要走。

  蘇從蘊卻忽然叫住她。

  「嬤嬤。」

  周嬤嬤回身。

  蘇從蘊扶著桌沿,聲音有些啞。

  「告訴段佩芝,我並沒有求她救我。」

  她頓了頓。

  「我是有東西同她換。」

  周嬤嬤深深看她一眼,轉身出了門。

  院門重新合上。

  綠蘿跪坐在地上,哭得肩膀發抖。

  「姑娘,夫人會來嗎?」

  蘇從蘊沒有回答。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線窗縫。

  外頭天色陰沉。

  檐下積雪還沒化,院中幾株枯枝被風吹得輕輕顫。

  她想起第一次見裴嘉成。

  那時候她還小,父親從營中回來,帶了一個滿身血氣的少年將軍。

  少年傷得很重,卻沒有喊疼。

  父親說,這位小將軍將來會撐起裴家,也會撐起岳州許多人。

  蘇從蘊站在門後偷看。

  那是她懵懂的明白,原來一個人可以離權勢那麼近。

  也可以離她那麼遠。

  後來父親死了。

  蘇家散了。

  她一遍遍想起那一眼,便一遍遍告訴自己,裴家欠她,裴嘉成也欠她。

  仿佛只要這樣想,她就不是無依無靠。

  仿佛只要嫁進裴府,她前半生碎掉的一切,都能重新接上。

  可如今她終於知道。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旁人說能替她接上的,多半是要拿那些碎片,割她自己的喉嚨。

  傍晚時,周嬤嬤回到將軍府。

  段佩芝正在聽雪院看帖子。

  這些日子,京中各府來往忽然多了起來。

  有問安的。

  有送禮的。

  也有借著賞花宴舊事,旁敲側擊打聽裴與卿婚事的。

  春桃在旁邊分帖子,臉色不太好。

  「小姐,外頭今日又有人提蘇姑娘了。」

  段佩芝抬眼。

  春桃道:「說她已經認了。」

  段佩芝手中的帖子停住。

  「哪裡傳出來的?」

  「茶樓、醫棚、還有幾家採買婆子嘴裡都有。」春桃壓著火,「話都差不多,像是有人教過。」

  段佩芝將帖子放下。

  「這是要把蘇叢蘊斷掉了。」

  春桃點頭:「奴婢也這麼想。」

  這時,周嬤嬤進來,將那張紙呈上。

  「夫人,蘇姑娘讓老奴帶回來的。」

  段佩芝展開。

  我要見段佩芝。

  字跡壓得很重。像一封戰書。

  春桃看得皺眉:「她還敢見小姐?」

  段佩芝看著那幾個字,許久沒有說話。

  她不喜歡蘇從蘊。這一點,從未變過。

  前世也是如此。

  蘇從蘊在裴府時,最會擺柔弱。說話輕,眼睛紅得快,三兩句便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嘉成一回府,她便總有法子往他跟前去,或送藥,或請安,或提起蘇祁山舊恩,話里話外都是逼他多看自己一眼,也似是無意提起自己被我冷待。

  她越是那樣,我越是發瘋,裴嘉成便待我越來越冷漠。

  外頭傳得更難聽。

  妒。

  貪。

  瘋婦。

  不守本分。

  那些詞落到女子身上,總像長了腳,傳得尤其快。段佩芝前世聽過,也忍過。如今再看這封要把蘇從蘊寫死的認罪書,只覺得那股熟悉的惡意又回來了。

  這世道最會做的,便是先把一個女人寫壞,再說她活該。

  這些詞,落在女人身上,常常比刀更快。

  只是那時,沒人替她問一句真假。

  她將紙折好,放在案上。

  「備車。」

  門外風起。

  廊下燈籠被吹得微微一晃。

  段佩芝走出聽雪院時,正遇見從前院回來的裴嘉成。

  裴嘉成看見她身上的披風,腳步停住。

  「你要出去?」

  「去見蘇叢蘊。」

  裴嘉成看向她手中的紙。

  他很快明白。

  「我陪你去。」

  段佩芝抬眼。

  「不必。」

  裴嘉成眉心一蹙。

  段佩芝道:「她要見的是我。將軍去了,她不會說實話。」

  裴嘉成沉默片刻。

  「我讓岑川跟著。」

  「可以。」

  他看著她。

  夜色里,她神色平靜,卻沒有冷漠。

  裴嘉成想起方才前院送來的消息。

  二皇子府的人,今日又去了禮部。

  名義上問的是皇子婚儀舊例。

  實際問到的,卻是武將之家女兒入皇子府,需走哪些禮。

  一邊是蘇從蘊被人寫成妒婦。

  一邊是裴與卿被人推去議親。

  不同的人。同一把刀。

  裴嘉成低聲道:「佩芝。」

  段佩芝停步。

  他道:「小心。」

  段佩芝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她沒有把話擋回去。

  「我知道。」

  她說完,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

  裴嘉成站在廊下,看著馬車駛出府門。

  風捲起門前薄雪。

  他覺得,自己從前護人的方式,太遲鈍了。

  而段佩芝已經先一步,看見了刀落下去的地方。

  舊宅的燈,又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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