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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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貴妃接過宮務後的第二日,裴府收到了一份宮中賞賜。

  送東西的是尚宮局女官。

  兩隻紫檀木盒,一隻按禮治送給孫元清,一隻送給裴與卿。

  「這是娘娘從內庫挑出的香粉。」女官笑著道,「裴姑娘在宮宴上表現的出色,又年紀尚輕,宜用清淡些的香。」

  孫元清打開自己的木盒。

  裡面是一盒淡香粉,味道清淺,不甜,也不膩,只是後宮中最常賞賜給官員家眷的香。

  隨盒還有一張短箋。

  孫元清看完,便遞給段佩芝。

  上面只寫了一句:

  「宮宴之後,外頭閒話多,願裴府諸人少受擾。」

  段佩芝看著那句話,便明白了容貴妃的意思。

  彤貴妃借賞花宴給裴與卿議親,想把裴家推到二皇子身邊。

  容貴妃沒有派人來問裴府的態度,也沒有讓外頭的人知道她在替裴家撐腰。

  她只送了兩盒香粉。

  禮數做得周全,意思卻已經送到了。

  孫元清將短箋折好,把那盒香粉推到段佩芝面前。

  「你看看,與卿那盒是不是一樣,若不一樣......」

  段佩芝沒有伸手,卻吩咐道。

  「許嬤嬤。」

  許嬤嬤很快進了屋。

  她管著段佩芝的嫁妝,府中用過的綢緞、香料和針線,多少都見過。

  她取了銀匙,挑出一點香粉,放到白紙上。

  「宮中這盒用的是沉水和白檀,味道清淡。」

  她又從旁邊的匣子裡取出一方帕子。

  那是賞花宴後,許嬤嬤替段佩芝收拾隨身物件時留下的。

  「這方帕子上的香卻不一樣。」

  許嬤嬤將帕邊攤開。

  「底下有甜桂氣,還壓著一股藥味。不是司香局慣用的香露,也不是嬪妃日常賞賜用的。」

  「春桃,你去一趟醫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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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桃應聲。

  「問問藥童,何氏當日用過的藥包紙還在不在。若在,帶一張回來。」

  「明白。」

  春桃隨即出了門。

  許嬤嬤用銀匙挑起帕邊落下來的粉末。

  「夫人,這種香不是單純的桂花。桂香底下壓著藥氣,像是把藥材研碎後混進香粉里。」

  段佩芝看著那點淺褐色粉末。

  「從前有沒有見過這樣的配法,何處會使用?」

  許嬤嬤略思索了片刻。

  「宋家香鋪做過類似的香樣。只是宋家鋪子已經封了,現下再查香料,只怕查不到東西。」

  「查不到鋪子,便去問問從前購買過香料的夫人小姐。」

  段佩芝看向她。

  「母親與哪些夫人家中素有往來?」

  許嬤嬤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報出幾個名字,最後停在韓侍郎府。

  「韓夫人娘家從前做過藥材生意,宋家香鋪有幾味藥香便是從她娘家進的。兩家有貨上的來往,女眷之間也常遞帖子,從前小姐未出閣時,我們夫人也與韓夫人有往來,老爺似乎也與韓侍郎有過共事之誼。」

  段佩芝道:「韓侍郎在朝中一向少與皇子府往來。二皇子府和三皇子府的宴席,他都很少親自赴約。」

  韓家不急著站邊,才敢在這種時候留下一點舊東西。

  段佩芝道:「你陪我去一趟韓侍郎府。」

  許嬤嬤點頭。

  「春桃那邊呢?」

  「讓她先把醫棚的事問清楚。我們兩邊一起問,會有些進展的。」

  還沒出門,春桃便回來了。

  她手裡捏著一隻舊藥包,臉色不太好看。

  「夫人,藥童把櫃底的東西找出來了。」

  她將藥包放到桌上。

  「何氏那日替婆母抓藥,留下的藥包紙沒有被扔。藥童說,何氏走後還問過一句,紙包有沒有被燒掉,藥童覺得奇怪,但還是留下來放在櫃底了。。」

  紙角已經發黃。

  摺痕里壓著一點淺褐色粉末。

  段佩芝沒有伸手去碰。

  許嬤嬤用銀針挑了一點,放到炭火邊。

  帕邊的粉末先散出甜桂氣,隨後浮出一縷藥味。

  藥包紙上的氣味已經很淡,卻仍能辨出同樣的底香。

  許嬤嬤抬起頭看著段佩芝。

  「這兩樣東西的香氣很接近,似乎手法也相近。」

  她頓了頓。

  「但還不能說明是同一批。相同的配法,別家也可能仿出來。」

  段佩芝點頭。

  「所以要找到宋家原來那批香料的去處。」

  午後,她帶著許嬤嬤去了韓侍郎府。

  段佩芝沒有帶查案的口吻,只帶了一盒宮中送來的香粉,又備了兩匹江南綢緞。

  韓夫人親自到花廳迎她。

  「裴夫人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宮裡送了些香粉,母親覺得味道清雅。」段佩芝讓許嬤嬤將木盒遞過去,「聽說夫人愛香,便帶來給夫人試試。」


  她面色似有些不自在,也不急著誇讚,只把盒蓋輕輕合上。

  「這是容貴妃送的?」

  「是。」

  「宮宴之後送來,娘娘倒是記得裴府。」

  她的手指壓在盒蓋上,沒有讓丫鬟收走。

  段佩芝端起茶盞。

  「夫人不喜歡?」

  「香是好香。」韓夫人道,「只是宮裡送來的東西,喜歡不喜歡,不能只看香味。」

  她這句話說得很清楚。

  宮裡的禮,不能只當作禮。

  段佩芝沒有順著往下說,轉而問起韓小姐的及笄禮,又說起江南近來流行的香囊樣式。

  兩人談了半盞茶。

  韓夫人神情漸漸放鬆。

  段佩芝這才將話引到賞花宴。

  「宴席上有幾方香帕,用的不是宮中司香局的香。帕邊有甜桂氣,還壓著藥味。」

  韓夫人的手指停在茶盞邊。

  「宋家香鋪從前做過這種配法。」

  段佩芝看著她。

  「夫人也見過?」

  韓夫人沒有回答,反而問:「裴夫人查的是香,還是宋家?」

  「自然是香。」

  段佩芝道:「宋家鋪子已經封了,宋懷硯也才從案子裡脫身。韓家和宋家自然沒關係。我只想知道,封鋪之前,宋家最後配出的那批香去了哪裡。」

  韓夫人握住茶盞。

  「這話傳出去,我家也會被牽進去。」

  「所以我才來見夫人。」

  段佩芝將那盒宮中香粉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查這件事,不是為了替誰翻案。與卿在宮宴上被擺到席面上議親,前朝的人把她的婚事當成拉攏裴家的籌碼。我總要知道,那些送到席面上的東西從哪裡來。」

  韓夫人看著她。

  許久後,她起身去了內室。

  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舊紙包。

  紙包邊角蓋著一枚已經模糊的紅印。

  「這是宋家香鋪封門前送來的香樣。」

  她將紙包放到桌上。

  「宋夫人托我替她收著,說鋪里有一批香粉已經配好,還沒來得及出貨。若留在鋪中,封鋪時只怕會被一併查走。」

  段佩芝問:「什麼時候送來的?」

  「正式封鋪前五日。」

  「宋夫人親自送來的?」

  「她帶著宋懷硯一起。」

  韓夫人頓了頓。

  「那日他們來時,後門還有一個男子。」

  「宋夫人只叫他何先生。他沒有進內院,站在後門外等著。後來宋夫人告訴我,他取走了鋪里最後一批甜桂香粉。」

  她又從紙包底下取出一張折好的舊紙。

  「這是宋夫人留下的副簽。」

  段佩芝展開。

  上面寫著:

  甜桂香粉,三兩。

  取貨人,何文禮。

  紙張邊角,還蓋著宋家香鋪的私印。

  段佩芝看著那幾個字。

  何文禮。

  這個名字已經不止一次出現在他們查到的線索里。

  可這一次,它不是澄心樓的登記,也不是車夫留下的假名。

  是宋家封鋪前,由宋夫人親手留下的副簽。

  「夫人為什麼一直留著?」

  「宋夫人當時說,若日後有人問起這批貨,至少還有一份憑據。」韓夫人低聲道,「她那時已經覺得不對,只是不知道事情會牽扯到哪裡。」

  段佩芝收起副簽。

  「夫人今日的話,我不會從這裡傳出去。」

  韓夫人看著她,接過話頭。

  「今日裴夫人是來給小女補一份及笄禮的。至於這香樣,是我與你談起舊日香料時拿出來的。旁的事,我一概沒聽見。」

  段佩芝點頭。

  「正是如此。」

  韓夫人這才讓人把那兩匹綢緞收下。

  「那便多謝裴夫人了。」

  段佩芝告辭回府。

  剛進聽雪院,便見裴嘉成站在窗邊。

  他手裡拿著一封摺子。

  段佩芝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將軍想為與卿遞摺子?」

  「是。」

  裴嘉成沒有遮掩。

  「我知道摺子一遞,裴家便會被看作拒絕二皇子。可不遞,彤貴妃便能把與卿的沉默當成默許。」

  他將摺子放到案上。

  「今日是相看。若裴家繼續不表態,下一次,便不會再問她願不願意。」

  段佩芝走到案邊。

  「我在宮宴上已經推拒過了。此時再遞摺子,便是把這件事擺上朝堂。」

  「我不會寫與卿的名字。」

  「摺子上不寫,京城便不會知道嗎?」

  裴嘉成皺眉。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當然知道。」

  段佩芝將韓夫人交給她的副簽放到案上。

  「將軍怕的是裴家被人當作默認。可我怕的是與卿從此被人當成一樁沒談成的婚事。」

  她抬眼看他。

  「男子在朝上爭一回立場,女子卻要用許多年承受旁人的眼光。」

  裴嘉成看向那張副簽。

  「這是新查到的?」

  「我去了韓侍郎府。」

  「為什麼不先告訴我?」

  「因為你已經寫好了摺子。」

  裴嘉成的指節壓緊。

  段佩芝繼續道:「我知道你會立刻派人去查。可錢直查的是車馬和出入,查不到韓夫人手裡的舊香樣,也查不到宋家夫人之間留下的人情。」

  裴嘉成抬眼看她。

  「所以你覺得,我遞摺子是在壞事?」

  「我知道你替與卿著急。」

  「她被人擺到席面上議價,我難道還要等她們把話說完?」

  「我不是讓她忍。」

  段佩芝拿起副簽。

  「我是換一種方式。」

  她將韓夫人說過的話完整告訴了他。

  「容貴妃送香,是在告訴裴家,她不贊成彤貴妃借婚事拉攏裴家。韓夫人留下的副簽,說明宴席上的香可能和宋家的舊貨有關。將軍若現在遞摺子,最多只能寫與卿受了委屈。」

  她把副簽按在案上。

  「等查清這批香從宋家流到宮裡,摺子寫的便是有人借宮宴行拉攏之事。」

  裴嘉成沉默下來。

  他知道她說得有道理。

  也知道她不是在教他如何看朝局。

  她是在告訴他,這件事落到女子身上,會留下什麼。

  段佩芝看著他,想起前世。

  那時她也不是沒有說過。

  她說過裴府里的冷眼,說過蘇從蘊的針鋒相對,也說過自己在外頭受過的難堪。

  可那時的裴嘉成總有更要緊的軍務,總說大局不能亂,總說女子之間的事不必鬧到前頭。

  久而久之,她便學會了不說。

  這一世,她已經不想再把委屈遞到他面前,等他決定要不要替她討回來。

  裴嘉成見她出神,低聲問:「你在想什麼?」

  段佩芝收回目光。

  「我在想,若是從前,將軍會不會也這樣替我遞一封摺子?」

  裴嘉成的神色微微一變。

  「你從前受過什麼委屈?」

  段佩芝沒有回答。

  那些事早已不是一封摺子能夠挽回的。

  她只道:「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來。」

  裴嘉成看著她。

  「佩芝,你查到宋家香蒲到香樣,寧可自己去韓府,也沒有先告訴我。」

  他頓了頓。

  「你如今是不是已經不信我會站在你這邊了?」

  屋中靜了一瞬。

  段佩芝垂下眼。

  「我只是不能把自己不確定的判斷,也交給裴府來決定。」

  裴嘉成的手指慢慢鬆開。

  這句話比責怪更讓他難受。

  她不願麻煩他。

  「我先不遞。」

  裴嘉成將摺子重新折好。

  他道,「因為你手裡有了更值得遞上御案的東西。」

  段佩芝看著他,沒有說話。

  裴嘉成向門外道:「岑川。」

  岑川應聲進來。

  「去一趟大理寺,請方少卿從刑部調宋家香鋪被封時的清冊。只查封鋪前五日,所有由何文禮經手的香料。」

  「是。」

  岑川領命離開。

  段佩芝看著案上的副簽。

  容貴妃送來的香,是宮裡的態度。

  韓夫人交出的副簽,是女眷之間留下的證據。

  裴嘉成則把那封為妹妹討公道的奏摺收了起來。

  等下一次落筆時,摺子上寫的不會只有裴與卿受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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