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出宮
段佩芝這句話落下，琴聲竟真錯了一音。
樂伎指尖一顫，很快又續上。
可那一點錯音，已經落進了席間每個人耳中。
彤貴妃看著段佩芝，笑意慢慢浮起來。
「裴夫人聽琴，也這樣敏銳。」
段佩芝垂眸：「臣婦不懂琴。只是聽見弦聲太緊，總覺得要斷。」
彤貴妃輕輕一笑：「弦若不緊，如何成調？」
「弦太緊，也容易傷手。」
水榭里安靜下來。
這話仍舊說的是琴。
卻又不只是琴。
彤貴妃沒有再接，只抬手讓樂伎退下。
「罷了，今日賞花，別叫這些小事壞了興致。」
她轉頭吩咐宮人：「把本宮備下的香露拿來，給諸位夫人姑娘分一分。春日衣袖染些花香，回去也算沒白來一趟。」
宮人很快捧上幾個白玉小瓶。
瓶口未開，香氣已經隱隱透出來。
甜。
膩。
像桂香，又比桂香更沉。
段佩芝看了一眼孫元清。
孫元清也聞見了。
裴與卿坐在一旁，臉色微微變了變。
這香味，她在花箋上聞過。
如今又從香露里出來。
再遲鈍，也該知道不對了。
彤貴妃像是沒看見裴家幾人的神色，笑著道：「這是宮中新調的甜桂露。顏色淡，不傷衣裳，姑娘家最喜歡。」
寧國公夫人立刻笑道：「娘娘賞的，自然是好東西。」
宮女捧著香露，先分給幾位夫人。
輪到裴與卿時，那宮女腳下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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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瓶輕輕一斜，幾滴香露濺出來，正落在裴與卿袖口。
「姑娘恕罪！」
宮女慌忙跪下。
裴與卿也嚇了一跳，起身時，袖口已經染出一片濕痕。
甜膩香氣一下散開。
彤貴妃微微蹙眉：「怎麼這樣毛手毛腳？」
宮女伏在地上發抖：「奴婢該死。」
彤貴妃看向裴與卿，語氣柔和：「裴姑娘莫怕。只是沾了些香露，不打緊。來人，帶裴姑娘去偏殿換一身乾淨衣裳。」
裴與卿下意識看向段佩芝。
這一次，她沒有再只等旁人替她說話。
她先開口：「臣女謝娘娘好意。只是不過濕了一點袖口，不必換衣。」
彤貴妃笑道：「小姑娘家，衣袖濕著像什麼樣子。這裡都是女眷，換一換也無妨。」
工部侍郎夫人也跟著道：「裴姑娘不必拘謹。娘娘體恤你呢。」
喬明霜忽然把茶盞放下。
「臣女方才也沾了些香露。」
眾人看過去。
她抬起袖子，袖邊果然也有一點濕痕。
不多。
但足夠看見。
喬夫人臉色微變。
喬明霜起身行禮：「臣女可否與裴姑娘一同去？也免得她一個人害怕。」
彤貴妃眸色微冷。
裴與卿怔怔看著她。
她知道喬明霜方才沒有被灑到。
那一點濕痕，是喬明霜自己沾的。
段佩芝心裡一動，隨即起身。
「娘娘慈愛，臣婦替與卿謝過。只是宮中偏殿，不比家中廂房。與卿年紀小，臣婦這個做嫂嫂的陪她去，才不算失禮。」
彤貴妃看著她：「裴夫人也要去？」
段佩芝道：「臣婦是她嫂嫂，自然該去。」
孫元清也放下茶盞。
「臣婦亦去。」
這一下，彤貴妃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
一個裴與卿被帶去偏殿，便可生出許多話。
可孫元清、段佩芝、喬明霜一同去，還要有宮女跟著，便只剩換衣。
乾乾淨淨。
無文章可做。
彤貴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裴家真是護姑娘護得緊。」
孫元清道：「家中就這一個女兒，難免謹慎。」
段佩芝接道：「前些日子二妹妹受過流言的苦，臣婦如今見不得姑娘家被一句話傷著。娘娘寬厚，想必不會怪罪。」
彤貴妃深深看她一眼。
「本宮自然不會。」
偏殿離水榭不遠。
宮人引路，孫元清與段佩芝一左一右陪著裴與卿。喬明霜跟在旁邊，神色安靜。
進了偏殿，宮女捧來衣裙。
段佩芝只掃了一眼，便道：「不必換整身。取清水來，將袖口擦淨便是。」
宮女為難：「裴夫人，這是娘娘吩咐的衣裳。」
「娘娘吩咐的是不讓裴姑娘濕衣見人。」段佩芝看著她，「如今擦淨也一樣。」
宮女一時語塞。
孫元清淡淡道：「若怕回話不好說，便請掌事女官來。」
宮女不敢再爭，只得取來清水。
春桃上前，親自替裴與卿擦袖口。
香露被水一點點洗開，甜膩味卻沒有散，反倒從布料里透得更膩。
段佩芝伸手攔住春桃。
「別碰了。」
春桃一頓。
段佩芝看著那片濕痕，聲音很低：「這不是尋常香露。」
孫元清臉色沉下來。
喬明霜站在一旁，輕聲道：「方才那香，聞久了有些頭暈。」
裴與卿臉色一下白了。
若她方才獨自來了偏殿。
若她換了那身衣裳。
若香氣再重一些。
外頭會傳什麼？
她抬起頭，看向段佩芝，聲音有些發顫。
「嫂嫂，她們是不是想讓我留在這裡？，是不是讓我我和蘇叢蘊一樣？」
段佩芝握住她的手。
「她們想讓你說不清。」
裴與卿眼眶一下紅了。
段佩芝卻沒有再哄她。
她要讓裴與卿記住。
有些惡意不是衝著她做錯了什麼來的。
只是因為她是裴家的姑娘。
片刻後，段佩芝讓春桃把擦過袖口的帕子收起來，又讓喬明霜的丫鬟也留了一角沾香的帕子。
喬明霜看她動作，低聲問：「裴夫人要查？」
段佩芝看向她：「喬姑娘願意作證嗎？」
喬明霜沒有立刻答。
她回頭看了一眼喬夫人的方向。
段佩芝道：「不急。今日你已經幫了與卿。後面的事，喬家可進可退，我不會把你們拖進來。」
喬明霜怔了怔。
過了片刻，她輕聲道：「我可以說，我也聞見了香。」
段佩芝看著她，微微一笑。
「夠了。」
從偏殿回到水榭時，席面上的笑聲已經重新熱鬧起來。
彤貴妃看見裴與卿仍穿著原來的衣裳，袖口只用帕子覆著，眼神輕輕一頓。
「怎麼沒換？」
段佩芝行禮：「回娘娘，袖口已擦淨。宮中衣裙貴重，與卿不敢無故受用。」
彤貴妃道：「不過一身衣裳。」
「娘娘的賞賜，自然不是尋常衣裳。」段佩芝抬眼，「既是賞賜，便該入冊。臣婦不敢讓與卿在偏殿匆匆換了，回頭連哪位女官經手、何處庫房取出都說不清。」
這話一出，水榭里又靜了。
宮中賞賜入冊，本是規矩。
但若那衣裳原就不是正經賞賜，只是臨時備下的東西，便怕查。
彤貴妃看她良久，笑了。
「裴夫人真是謹慎。」
段佩芝垂眸：「是裴家的姑娘出不起錯。」
裴與卿坐在她身後，手指輕輕一顫。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壓進她心裡。
彤貴妃沒有再說香露，也沒有再說換衣。
她吩咐宮人撤下玉瓶，像是嫌那宮女掃興，還當場罰了幾句。
宮女哭著被帶下去。
席間無人求情。
誰都知道，宮女只是手。
真正推那一下的人，仍坐在主位上，笑得溫柔。
宴到這裡，已經沒有繼續的必要。
彤貴妃也沒有再強留，只說自己有些乏了。
諸位夫人紛紛起身告退。
臨出水榭前，彤貴妃忽然叫住段佩芝。
「裴夫人。」
段佩芝回身行禮：「娘娘。」
彤貴妃看著她，聲音很輕：「今日這場花宴，你護住了裴姑娘。可你護得住一回，護得住每一回嗎？」
段佩芝抬眼。
「臣婦護不住每一回。」
彤貴妃笑了。
段佩芝卻接著道：「所以臣婦會讓她自己學會看。」
段佩芝行了一禮，不再多說，轉身扶著孫元清往外走。
裴與卿跟在她身邊。
喬明霜也隨喬夫人一道出來。
出了御花園，春光仍舊明亮，宮道卻長得像沒有盡頭。
裴與卿走了許久，忽然低聲道：「嫂嫂，我從前是不是很蠢？」
段佩芝看她一眼。
「沒有。」
裴與卿眼眶還有些紅。
段佩芝道：「只是沒人捨得讓你看見這些。」
裴與卿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點頭。
「那以後我會跟嫂嫂好好學的。」
段佩芝心裡微微一軟。
喬明霜走在旁邊，忽然道：「裴姑娘若想看，先學會別急著說話。」
裴與卿轉頭看她。
喬明霜神色平靜：「今日你換花箋時，已經做得很好。若再多說兩句，反而露怯。」
裴與卿怔了一下，小聲道：「多謝。」
喬明霜道：「不必謝。今日我也不想換衣裳。」
裴與卿看著她，笑了一下。
很淺。
卻像從方才那場陰影里掙出來的一點光。
宮門外，裴府馬車已經等著。
孫元清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高高宮牆。
「回府後，讓嘉成來見我。」
段佩芝道：「是。」
孫元清頓了頓，又道：「今日那帕子，收好。」
段佩芝點頭。
她當然會收好。
香露、花箋、玉墜、花牌。
每一樣都不是證據。
可每一樣合在一起，便是彤貴妃今日伸過來的手。
馬車緩緩駛離宮門。
裴與卿坐在車裡，懷中仍抱著那枚蘭花玉墜。
只是用帕子一層層包好，放在最遠的角落裡。
與此同時，宮中水榭已空。
彤貴妃坐在原處，手裡捏著那塊被撤下來的花牌。
宮人低頭跪在階下。
「娘娘，裴夫人把沾香的帕子帶走了。」
彤貴妃神色不變。
「帶走便帶走。」
「那香露……」
「查不出什麼。」彤貴妃淡淡道，「不過是醒神的香。她若真拿出來說，倒顯得裴家草木皆兵。」
宮人不敢再言。
彤貴妃將花牌放回案上，指尖輕輕拂過「蘭心宜貴」四個字。
「可惜了。」
她原以為裴家的姑娘年紀小，好拿捏。
沒想到，段佩芝比她想得更難纏。
過了片刻，她問：「二殿下那邊，可知道了？」
宮人低聲道：「已經遞話去了。」
彤貴妃抬眼，看向宮牆外的方向。
「告訴他，裴家這門，正門走不進去，偏門也不好走。」
她笑了笑。
「那就只能換一條路了。」
宮人心口一緊。
彤貴妃卻已經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
春光照在她臉上，她仍舊溫柔端麗，像今日這場宴真的只是賞花。
而另一邊，御書房外的小太監正低頭入內。
「陛下，賞花宴散了。」
皇帝放下手中舊折。
「裴家怎麼走的？」
小太監道：「裴老夫人、裴夫人與裴姑娘一道出宮。喬家姑娘也隨喬夫人離了席。中間偏殿那邊，似乎出了點小差錯。」
皇帝聽完，淡淡笑了一聲。
「差錯？」
他把舊折合上。
「宮裡最不缺的就是差錯。」
小太監不敢接話。
皇帝看向窗外，語氣很淡。
「去查查，那瓶香露從哪一宮出來的。」
小太監忙應聲。
皇帝又道：「還有，趙平這個名字，是誰遞到彤貴妃耳邊的。」
御書房裡靜了下來。
過了許久，皇帝才低聲道：「老二的手，伸得比朕想的還快。」
樂伎指尖一顫，很快又續上。
可那一點錯音，已經落進了席間每個人耳中。
彤貴妃看著段佩芝，笑意慢慢浮起來。
「裴夫人聽琴，也這樣敏銳。」
段佩芝垂眸：「臣婦不懂琴。只是聽見弦聲太緊，總覺得要斷。」
彤貴妃輕輕一笑：「弦若不緊，如何成調？」
「弦太緊，也容易傷手。」
水榭里安靜下來。
這話仍舊說的是琴。
卻又不只是琴。
彤貴妃沒有再接，只抬手讓樂伎退下。
「罷了，今日賞花，別叫這些小事壞了興致。」
她轉頭吩咐宮人：「把本宮備下的香露拿來，給諸位夫人姑娘分一分。春日衣袖染些花香，回去也算沒白來一趟。」
宮人很快捧上幾個白玉小瓶。
瓶口未開，香氣已經隱隱透出來。
甜。
膩。
像桂香，又比桂香更沉。
段佩芝看了一眼孫元清。
孫元清也聞見了。
裴與卿坐在一旁，臉色微微變了變。
這香味，她在花箋上聞過。
如今又從香露里出來。
再遲鈍，也該知道不對了。
彤貴妃像是沒看見裴家幾人的神色，笑著道：「這是宮中新調的甜桂露。顏色淡，不傷衣裳，姑娘家最喜歡。」
寧國公夫人立刻笑道：「娘娘賞的，自然是好東西。」
宮女捧著香露，先分給幾位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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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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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與卿也嚇了一跳，起身時，袖口已經染出一片濕痕。
甜膩香氣一下散開。
彤貴妃微微蹙眉：「怎麼這樣毛手毛腳？」
宮女伏在地上發抖：「奴婢該死。」
彤貴妃看向裴與卿，語氣柔和：「裴姑娘莫怕。只是沾了些香露，不打緊。來人，帶裴姑娘去偏殿換一身乾淨衣裳。」
裴與卿下意識看向段佩芝。
這一次，她沒有再只等旁人替她說話。
她先開口：「臣女謝娘娘好意。只是不過濕了一點袖口，不必換衣。」
彤貴妃笑道：「小姑娘家，衣袖濕著像什麼樣子。這裡都是女眷，換一換也無妨。」
工部侍郎夫人也跟著道：「裴姑娘不必拘謹。娘娘體恤你呢。」
喬明霜忽然把茶盞放下。
「臣女方才也沾了些香露。」
眾人看過去。
她抬起袖子，袖邊果然也有一點濕痕。
不多。
但足夠看見。
喬夫人臉色微變。
喬明霜起身行禮：「臣女可否與裴姑娘一同去？也免得她一個人害怕。」
彤貴妃眸色微冷。
裴與卿怔怔看著她。
她知道喬明霜方才沒有被灑到。
那一點濕痕，是喬明霜自己沾的。
段佩芝心裡一動，隨即起身。
「娘娘慈愛，臣婦替與卿謝過。只是宮中偏殿，不比家中廂房。與卿年紀小，臣婦這個做嫂嫂的陪她去，才不算失禮。」
彤貴妃看著她：「裴夫人也要去？」
段佩芝道：「臣婦是她嫂嫂，自然該去。」
孫元清也放下茶盞。
「臣婦亦去。」
這一下，彤貴妃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
一個裴與卿被帶去偏殿，便可生出許多話。
可孫元清、段佩芝、喬明霜一同去，還要有宮女跟著，便只剩換衣。
乾乾淨淨。
無文章可做。
彤貴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裴家真是護姑娘護得緊。」
孫元清道：「家中就這一個女兒，難免謹慎。」
段佩芝接道：「前些日子二妹妹受過流言的苦，臣婦如今見不得姑娘家被一句話傷著。娘娘寬厚，想必不會怪罪。」
彤貴妃深深看她一眼。
「本宮自然不會。」
偏殿離水榭不遠。
宮人引路，孫元清與段佩芝一左一右陪著裴與卿。喬明霜跟在旁邊，神色安靜。
進了偏殿，宮女捧來衣裙。
段佩芝只掃了一眼，便道：「不必換整身。取清水來，將袖口擦淨便是。」
宮女為難：「裴夫人，這是娘娘吩咐的衣裳。」
「娘娘吩咐的是不讓裴姑娘濕衣見人。」段佩芝看著她，「如今擦淨也一樣。」
宮女一時語塞。
孫元清淡淡道：「若怕回話不好說，便請掌事女官來。」
宮女不敢再爭，只得取來清水。
春桃上前，親自替裴與卿擦袖口。
香露被水一點點洗開，甜膩味卻沒有散，反倒從布料里透得更膩。
段佩芝伸手攔住春桃。
「別碰了。」
春桃一頓。
段佩芝看著那片濕痕，聲音很低：「這不是尋常香露。」
孫元清臉色沉下來。
喬明霜站在一旁，輕聲道：「方才那香，聞久了有些頭暈。」
裴與卿臉色一下白了。
若她方才獨自來了偏殿。
若她換了那身衣裳。
若香氣再重一些。
外頭會傳什麼？
她抬起頭，看向段佩芝，聲音有些發顫。
「嫂嫂，她們是不是想讓我留在這裡？，是不是讓我我和蘇叢蘊一樣？」
段佩芝握住她的手。
「她們想讓你說不清。」
裴與卿眼眶一下紅了。
段佩芝卻沒有再哄她。
她要讓裴與卿記住。
有些惡意不是衝著她做錯了什麼來的。
只是因為她是裴家的姑娘。
片刻後，段佩芝讓春桃把擦過袖口的帕子收起來，又讓喬明霜的丫鬟也留了一角沾香的帕子。
喬明霜看她動作，低聲問：「裴夫人要查？」
段佩芝看向她：「喬姑娘願意作證嗎？」
喬明霜沒有立刻答。
她回頭看了一眼喬夫人的方向。
段佩芝道：「不急。今日你已經幫了與卿。後面的事，喬家可進可退，我不會把你們拖進來。」
喬明霜怔了怔。
過了片刻，她輕聲道：「我可以說，我也聞見了香。」
段佩芝看著她，微微一笑。
「夠了。」
從偏殿回到水榭時，席面上的笑聲已經重新熱鬧起來。
彤貴妃看見裴與卿仍穿著原來的衣裳，袖口只用帕子覆著，眼神輕輕一頓。
「怎麼沒換？」
段佩芝行禮：「回娘娘，袖口已擦淨。宮中衣裙貴重，與卿不敢無故受用。」
彤貴妃道：「不過一身衣裳。」
「娘娘的賞賜，自然不是尋常衣裳。」段佩芝抬眼，「既是賞賜，便該入冊。臣婦不敢讓與卿在偏殿匆匆換了，回頭連哪位女官經手、何處庫房取出都說不清。」
這話一出，水榭里又靜了。
宮中賞賜入冊，本是規矩。
但若那衣裳原就不是正經賞賜，只是臨時備下的東西，便怕查。
彤貴妃看她良久，笑了。
「裴夫人真是謹慎。」
段佩芝垂眸：「是裴家的姑娘出不起錯。」
裴與卿坐在她身後，手指輕輕一顫。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壓進她心裡。
彤貴妃沒有再說香露，也沒有再說換衣。
她吩咐宮人撤下玉瓶，像是嫌那宮女掃興，還當場罰了幾句。
宮女哭著被帶下去。
席間無人求情。
誰都知道，宮女只是手。
真正推那一下的人，仍坐在主位上，笑得溫柔。
宴到這裡，已經沒有繼續的必要。
彤貴妃也沒有再強留，只說自己有些乏了。
諸位夫人紛紛起身告退。
臨出水榭前，彤貴妃忽然叫住段佩芝。
「裴夫人。」
段佩芝回身行禮：「娘娘。」
彤貴妃看著她，聲音很輕：「今日這場花宴，你護住了裴姑娘。可你護得住一回，護得住每一回嗎？」
段佩芝抬眼。
「臣婦護不住每一回。」
彤貴妃笑了。
段佩芝卻接著道：「所以臣婦會讓她自己學會看。」
段佩芝行了一禮，不再多說，轉身扶著孫元清往外走。
裴與卿跟在她身邊。
喬明霜也隨喬夫人一道出來。
出了御花園，春光仍舊明亮，宮道卻長得像沒有盡頭。
裴與卿走了許久，忽然低聲道：「嫂嫂，我從前是不是很蠢？」
段佩芝看她一眼。
「沒有。」
裴與卿眼眶還有些紅。
段佩芝道：「只是沒人捨得讓你看見這些。」
裴與卿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點頭。
「那以後我會跟嫂嫂好好學的。」
段佩芝心裡微微一軟。
喬明霜走在旁邊，忽然道：「裴姑娘若想看，先學會別急著說話。」
裴與卿轉頭看她。
喬明霜神色平靜：「今日你換花箋時，已經做得很好。若再多說兩句，反而露怯。」
裴與卿怔了一下，小聲道：「多謝。」
喬明霜道：「不必謝。今日我也不想換衣裳。」
裴與卿看著她，笑了一下。
很淺。
卻像從方才那場陰影里掙出來的一點光。
宮門外，裴府馬車已經等著。
孫元清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高高宮牆。
「回府後，讓嘉成來見我。」
段佩芝道：「是。」
孫元清頓了頓，又道：「今日那帕子，收好。」
段佩芝點頭。
她當然會收好。
香露、花箋、玉墜、花牌。
每一樣都不是證據。
可每一樣合在一起，便是彤貴妃今日伸過來的手。
馬車緩緩駛離宮門。
裴與卿坐在車裡，懷中仍抱著那枚蘭花玉墜。
只是用帕子一層層包好，放在最遠的角落裡。
與此同時，宮中水榭已空。
彤貴妃坐在原處，手裡捏著那塊被撤下來的花牌。
宮人低頭跪在階下。
「娘娘，裴夫人把沾香的帕子帶走了。」
彤貴妃神色不變。
「帶走便帶走。」
「那香露……」
「查不出什麼。」彤貴妃淡淡道，「不過是醒神的香。她若真拿出來說，倒顯得裴家草木皆兵。」
宮人不敢再言。
彤貴妃將花牌放回案上，指尖輕輕拂過「蘭心宜貴」四個字。
「可惜了。」
她原以為裴家的姑娘年紀小，好拿捏。
沒想到，段佩芝比她想得更難纏。
過了片刻，她問：「二殿下那邊，可知道了？」
宮人低聲道：「已經遞話去了。」
彤貴妃抬眼，看向宮牆外的方向。
「告訴他，裴家這門，正門走不進去，偏門也不好走。」
她笑了笑。
「那就只能換一條路了。」
宮人心口一緊。
彤貴妃卻已經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
春光照在她臉上，她仍舊溫柔端麗，像今日這場宴真的只是賞花。
而另一邊，御書房外的小太監正低頭入內。
「陛下，賞花宴散了。」
皇帝放下手中舊折。
「裴家怎麼走的？」
小太監道：「裴老夫人、裴夫人與裴姑娘一道出宮。喬家姑娘也隨喬夫人離了席。中間偏殿那邊，似乎出了點小差錯。」
皇帝聽完，淡淡笑了一聲。
「差錯？」
他把舊折合上。
「宮裡最不缺的就是差錯。」
小太監不敢接話。
皇帝看向窗外，語氣很淡。
「去查查，那瓶香露從哪一宮出來的。」
小太監忙應聲。
皇帝又道：「還有，趙平這個名字，是誰遞到彤貴妃耳邊的。」
御書房裡靜了下來。
過了許久，皇帝才低聲道：「老二的手，伸得比朕想的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