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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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佩芝這句話一出,水榭里所有笑聲都停了。

  蘭與牡丹同席爭艷。

  花無心,人有意。

  誰都聽得懂。

  偏偏誰都不能說自己聽懂。

  彤貴妃看著她,指尖慢慢搭在茶盞邊,過了片刻才笑道:「裴夫人真會賞花,也頗有心得。」

  段佩芝垂眸:「臣婦不會賞花,只是入宮前母親叮囑過,宮中一草一木都有規矩。臣婦怕看錯了,回去不好交代。」

  孫元清在旁淡淡接了一句:「臣婦確實叮囑過。」

  婆媳二人一前一後。

  把「賞花」兩個字壓回了宮規里。

  彤貴妃笑意不減:「既是二殿下一片孝心,送來給諸位添彩,哪裡有這樣多規矩。」

  「娘娘說得是。」段佩芝抬眼,「既是給諸位夫人添彩,便該讓諸位同賞。」

  她看向那幾盆魏紫。

  「只是花牌上寫著二皇子府名號,又壓著一句『蘭心宜貴』,臣婦愚鈍,怕外頭人傳錯。」

  彤貴妃眼底終於有了冷色。

  寧國公夫人立刻笑道:「裴夫人多慮了。花牌題句而已,哪值得這樣鄭重。」

  「夫人說得也有理。」

  段佩芝沒有爭,只轉頭看向捧花牌的小內侍。

  「既是題句,不如請娘娘讓人把花牌取下,另換宮中花簽。今日娘娘賞花,諸位夫人同樂,何必還留著二皇子府的牌子,倒像二殿下親自設宴似的。」

  這一下,寧國公夫人也說不出話了。

  二皇子可以送花。

  但不能讓這場宴像二皇子府辦的。

  宮中沒有皇后,平日宮務多由容貴妃主持。彤貴妃今日設宴,本就已是越過一層。若再叫二皇子的名號壓在花席正中,這就不是賞花,是借宮宴結交朝臣家眷。

  彤貴妃自然明白。

  她更明白,段佩芝是當著滿席夫人的面,把那層遮羞的薄紗挑開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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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挑得不深。

  卻足夠見血。

  彤貴妃慢慢笑了。

  「裴夫人心細,難怪能替將軍管好後宅。」

  段佩芝行禮:「娘娘謬讚。」

  彤貴妃看向宮人:「換花簽吧。」

  內侍忙把那塊寫著二皇子府名號的花牌取下。

  花牌被撤走時,裴與卿一直看著。

  她方才也看見了「蘭心宜貴」四個字。

  可她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直到嫂嫂一句一句把花牌從「添彩」說成「二皇子府名號」,她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那幾個字本不是給花看的。

  是給她看的。

  也是給外頭人看的。

  她掌心裡的蘭花玉墜變得發涼。

  喬明霜站在她身側,低聲道:「別捏了,玉墜會硌手。」

  裴與卿一怔,鬆開手。

  玉墜邊緣已經在她掌心壓出一道淺痕。

  喬明霜沒有看她,只輕聲道:「若實在不想戴,回府後供起來便是。宮中賞物,未必都要貼身帶著。」

  裴與卿抿了抿唇。

  「你怎麼知道?」

  喬明霜道:「我母親說過。」

  她頓了頓,又道:「宮裡賞的東西,有些是恩典,有些是繩結。不會解,就先別往身上系。」

  裴與卿看了她一眼。

  這話比方才那些詩句好懂得多。

  水榭里,宮人已換了宮中花簽。

  那幾盆魏紫被挪到席中央,成了眾人同賞的花。

  彤貴妃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笑著讓人斟酒。

  「春日花好,諸位也不必拘謹。方才姑娘們寫了花箋,本宮瞧著都好。尤其喬姑娘那句蘭生幽谷,很有意思。」

  喬明霜行禮:「臣女才疏,不敢當娘娘誇獎。」

  「才疏?」彤貴妃笑,「本宮瞧著,喬姑娘比許多只會熱鬧的姑娘強多了。」

  這話一轉,又把喬明霜推了出來。

  喬夫人坐在席間,神色微變。

  喬家是中立清流,今日被請來,本就不願摻二皇子與裴家的事。若喬明霜被彤貴妃當眾誇得太過,回去難免有人說喬家與彤貴妃親近。

  段佩芝看了喬夫人一眼。

  喬夫人低頭端茶,指尖卻停在盞沿,沒有喝。

  她也在等。

  段佩芝心裡明白。

  今日彤貴妃不是只拿裴家。

  中立的,也要試。

  誰接話,誰避讓,誰願意低頭,誰敢退半步,都在這場花宴里。

  彤貴妃看似笑著夸喬明霜,實則是在問喬家。

  你們要不要往這邊走?

  喬明霜年紀輕,不能接這話。

  喬夫人若接得太熱,便是示好;接得太冷,又是不給貴妃顏面。

  段佩芝端起茶盞,輕輕一笑。

  「喬姑娘那句確實好。」

  彤貴妃看向她。

  段佩芝繼續道:「蘭生幽谷,不為無人而不芳。臣婦聽著,倒覺得這句不像爭艷,像守本心。」

  她轉向喬夫人,語氣自然。

  「喬夫人教女有方。」

  喬夫人立刻接住:「裴夫人過獎。小女不過讀了幾本書,哪裡當得起教女有方。只是臣婦常同她說,入席賞花,花開自己的便好,不必同旁的花爭高低。」

  這話一出,喬家便退回了「守本心」。

  不親近,也不冒犯。

  段佩芝把喬家從彤貴妃手裡輕輕推了回去。

  彤貴妃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

  「裴夫人今日倒替許多人說話。」

  段佩芝道:「臣婦只是認為,娘娘今日設宴,本就是讓諸位夫人姑娘鬆快的。若叫姑娘們因一句誇讚便惶恐,倒辜負娘娘美意。」

  這話又一次把彤貴妃架回「慈愛」上。

  彤貴妃若繼續逼喬家,便不是美意。

  席間幾位中立夫人看段佩芝的眼神,都有些變了。

  她們先前只當段佩芝是裴嘉成的夫人,段鴻臣的女兒。

  是從前京城裡那個追著裴嘉成不懂禮數的閨女。

  如今才像真正認識了她。

  宮裡最講禮。

  禮若用得好,也能變成刀鞘。

  刀不出,鋒已在。

  寧國公夫人見彤貴妃沒有再開口,便笑著換了個話頭。

  「說起姑娘家婚事,臣婦倒想起一件喜事。前些日子,懷王府的小郡王也回京了。年紀與裴姑娘相仿,品貌也好。若說貴重,倒真是貴重。」

  這話比前面更露骨。

  彤貴妃沒有阻止。

  席間幾位夫人都看向裴與卿。

  懷王府。

  宗室。

  與二皇子外祖一脈有舊交。

  若裴與卿真同懷王府議親,裴家便算半隻腳踏進二皇子陣營。

  孫元清臉色淡了下來。

  段佩芝卻先笑了一聲。

  「寧國公夫人消息靈通。」

  寧國公夫人道:「不過是女眷間閒話罷了。」

  段佩芝點頭:「既是閒話,便只當閒話聽。」

  寧國公夫人笑容微僵。

  「裴夫人這是看不上懷王府?」

  這句話問得險。

  段佩芝放下茶盞。


  她停了一下,緩緩道:「只是裴家女兒婚事,自有長輩與兄長做主。今日在娘娘宮宴上,臣婦若隔著席面便議論宗室子弟,豈不是既失了裴家的教養,也失了宗室的體面。」

  寧國公夫人臉色徹底僵住。

  段佩芝把問題推回給了她。

  你能議論懷王府小郡王,是你不顧宗室體面。

  彤貴妃終於開口:「寧國公夫人也是一片好心。」

  「臣婦知道。」段佩芝垂眸,「所以才更不能讓夫人因一句好心話,被人誤會成替宗室私下相看。」

  席上無人說話。

  這一次,連工部侍郎夫人也不敢輕易接了。

  彤貴妃看著段佩芝,眼底那層溫柔像浮在水面的薄冰。

  「裴夫人處處顧全,倒讓本宮想起段大人。」

  段佩芝心裡一動。

  彤貴妃終於把話繞到段家了。

  「段大人在朝上,也是這樣謹慎。」彤貴妃笑著道,「難怪陛下器重。」

  段佩芝起身:「父親為臣,自當謹慎。」

  彤貴妃道:「可太謹慎了,有時也未必是好事。朝堂如此,後宅也是如此。機會擺到眼前,若總怕風大,倒容易錯過。」

  段佩芝沒有立刻答。

  她知道,彤貴妃這句話已經不是只說裴與卿婚事。

  是在說段家和裴家的站位。

  二皇子把花送到席上,就是機會。

  你們接不接?

  水榭外,海棠花落了一瓣,飄進池水裡。

  段佩芝看著那瓣花,想起前世自己也是這樣。

  別人給一點光,她便以為是天亮。

  別人遞一截高枝,她便以為是歸處。

  後來才知道,有些光是火。

  有些高枝,是掛人的地方。

  她抬起眼,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娘娘說得是。機會到了眼前,確實不該一味避。」

  彤貴妃眸光微動。

  段佩芝卻接著道:「可也要看,這機會是誰給的,又要人拿什麼去換。」

  她轉頭看向那幾盆魏紫。

  「若只是賞花,臣婦謝娘娘雅興。若是以花代言,臣婦便不敢替裴家接。」

  彤貴妃臉上笑意徹底淡了。

  席間幾位夫人連呼吸都輕了。

  段佩芝重新行禮。

  「裴老將軍與裴將軍的功勳,是陛下給的恩典,不是哪一家私下能許的富貴。裴家女兒的婚事,也該明媒正娶,父母兄長點頭,三書六禮齊全,而不是在花席上借一句玩笑定風向。」

  她一字一句,說得不疾不徐。

  「今日娘娘設宴,臣婦願信只是賞花。」

  這句話落下,彤貴妃反而不能再說別的。

  許久。

  彤貴妃忽然笑了。

  「好一個願信只是賞花。」

  她看著段佩芝,聲音溫和,卻像細刃擦過瓷面。

  「裴將軍娶了你,是裴家的福氣。」

  段佩芝垂眸:「臣婦不敢當。」

  「有什麼不敢當。」彤貴妃慢慢道,「今日若沒有你,裴老夫人怕是要被本宮這些閒話擾得頭疼。」

  孫元清終於開口。

  「娘娘言重了。」

  她坐得端正,語氣並不尖銳,卻有將門主母多年壓出來的氣度。

  「臣婦確實不善詩書,也不如佩芝會說話。可臣婦有一件事清楚。」

  彤貴妃看向她。

  孫元清道:「裴家的男人在外守邊,女人在家守門。誰要進裴家的門,走正門,遞正帖,明明白白來說。若藏在花里、香里、玩笑里,算計里,臣婦年紀大,看不懂,也不敢認。」

  這話比段佩芝更直白。

  席間幾位夫人都變了臉。

  裴與卿站在花架旁,眼眶有些熱。

  她從前覺得母親管得多。

  這不許,那不讓。

  如今才明白,母親守著的不是規矩,是她。

  彤貴妃靜了片刻,隨後輕輕拍了拍手。

  「好。裴家果然門風清正。」

  她笑著看向眾人。

  「今日不過幾句玩笑,倒叫裴老夫人和裴夫人都認真了。本宮若再說下去,怕是真要成惡人。」

  席間夫人們忙笑著圓場。

  「娘娘最是慈和。」

  「裴家也是謹慎。」

  「都是為了姑娘好。」

  熱鬧重新浮起來。

  可所有人都知道,方才那一回合,彤貴妃沒有占到便宜。

  段佩芝坐回席上,指尖才發現自己掌心有些涼。

  孫元清在案下輕輕按住她的手。

  只一下。

  很快便鬆開。

  段佩芝心裡卻定了。

  水榭外,宮人又換了一輪果品。

  裴與卿與喬明霜被重新請回席間。

  裴與卿坐下時,悄悄把蘭花玉墜放進袖中,沒有戴上。

  段佩芝看見了,沒有說話。

  喬明霜則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喝茶。

  彤貴妃似乎也不再提婚事,只讓人傳了樂伎來。

  琴聲起時,滿園春色終於像真的鬆快了些。

  可段佩芝沒有忘。

  彤貴妃不是會輕易收手的人。

  果然,一曲未半,先前捧花牌的小內侍忽然折返回來,低聲向彤貴妃稟了幾句。

  彤貴妃聽完,眉心輕輕一蹙。

  「趙平?」

  這兩個字像是不慎從唇邊漏出來。

  可段佩芝聽見了。

  孫元清也聽見了。

  裴與卿不知道趙平是誰,只覺得嫂嫂的眼神一下變了。

  彤貴妃像是才察覺自己失言,抬頭笑了笑。

  「無妨,外頭一點小事。」

  她看向段佩芝,語氣溫和。

  「裴夫人臉色怎麼變了?」

  段佩芝抬眼。

  彤貴妃今日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在前面那些婚事。

  前面是架裴家。

  現在,才是試裴家。

  趙平剛在澄心樓失蹤,外頭還未傳開。

  彤貴妃卻在宮宴上「無意」提起這個名字。

  她是在告訴段佩芝。

  二皇子知道趙平。

  也知道裴家在查什麼。

  段佩芝端起茶盞,緩緩笑了一下。

  「臣婦只是覺得,娘娘這裡的琴聲好。」

  彤貴妃看著她。

  段佩芝垂眸,輕聲道:「聽著像弦斷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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