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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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嫂嫂說,若有人借著姑娘家的心意,把她推到人前作籌碼,那不是成全,是輕賤。

  她從前在府里,被母親和兄長護得太好,總以為貴人說話都該是好聽的,長輩誇她便是喜歡她。

  如今坐在這滿園春色里,她才覺得,原來好聽話也能像細絲一樣纏人。

  纏得人笑不得,也退不得。

  彤貴妃像是全然沒有察覺席間暗潮,只抬手讓宮人換了一輪茶。

  「本宮不過隨口說幾句,你們倒都認真起來了。」

  她笑著看向裴與卿。

  「裴姑娘別怕。本宮最喜歡年輕姑娘,鮮妍,熱鬧,比我們這些整日守著宮牆的人有趣多了。」

  裴與卿起身:「娘娘慈愛,臣女不敢。」

  「不怕便好。」

  彤貴妃指尖輕輕點了點杯沿。

  「你嫂嫂護你護得緊,可見裴家家風好。只是姑娘家到了年紀,出來多見見人,也不是什麼壞事。總不能一輩子都只躲在兄嫂身後。」

  孫元清終於放下茶盞。

  她笑了笑:「娘娘說的是。只是小女年紀尚輕,臣婦今日帶她進宮,原也是讓她開開眼界。若見識少,才容易被人三兩句好話哄了去。」

  席間又靜了一瞬。

  工部侍郎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唇。

  寧國公夫人則抬眼看了孫元清一眼。

  彤貴妃笑容不變:「裴老夫人這話倒有意思。難不成還有人敢哄裴家的姑娘?」

  孫元清道:「誰家的姑娘不是從一知半解里長大的。臣婦年輕時也聽過不少漂亮話,後來才知道,真替人著想的,不在席面上逼人點頭。」

  段佩芝聽見這句,心裡輕輕一動。

  孫元清從前很少在人前這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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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將軍府老夫人,平日裡更多的是端莊持重,不願與人爭口舌。

  可今日不一樣。

  今日被推到席面上的,是裴與卿。

  彤貴妃看著孫元清,眼底笑意淡了一點,又很快重新溫下來。

  「裴老夫人誤會了。本宮哪會逼人點頭。」

  她抬眸掃過席間。

  「不過是覺得裴姑娘這般年紀,若能多結識幾位同齡姑娘,也是好事。喬姑娘,你說是不是?」

  喬明霜忽然被點到,起身行禮。

  「娘娘說的是。」

  她答得很規矩。

  彤貴妃像是滿意,又道:「你與裴姑娘坐得近,方才可說上話了?」

  喬明霜看了裴與卿一眼。

  裴與卿也抬頭看她。

  兩人目光一碰,很快又錯開。

  喬明霜道:「臣女與裴姑娘還未說幾句。」

  彤貴妃笑道:「那正好。今日園中設了花箋,你們這些姑娘家不必拘在席上,一會兒去花架下取一張,寫一句應景的詩。誰寫得好,本宮有賞。」

  這話一出,幾個年輕姑娘都鬆了口氣。

  能離開席面,總比一直被長輩們盯著議論婚事好。

  裴與卿也稍稍緩了一口氣。

  段佩芝卻沒有松。

  她看見彤貴妃身側的宮女已經捧出一隻描金漆盤。

  盤上放著十來張花箋。

  每一張都壓著不同的花枝。

  海棠、玉蘭、芍藥、蘭草。

  看起來只是雅趣。

  可宮中的雅趣,往往沒有白給的。

  彤貴妃道:「年輕姑娘去吧。我們這些人坐著,也省得拘著她們。」

  裴與卿下意識看向孫元清。

  孫元清正要開口,段佩芝先笑道:「與卿去吧。」

  裴與卿一怔。

  段佩芝看著她,聲音不高:「只是花箋而已。你若不會作詩,便寫花名。宮裡的花開得這樣好,怎麼寫都是好的。」

  這話像是寬慰。

  也是提醒。

  不要爭,不要搶,不要為了討誰喜歡,去拿自己不熟的東西逞強。

  裴與卿慢慢點頭:「我知道了。」

  她隨幾個姑娘一道去了花架下。

  喬明霜落後半步,正好與她並肩。

  兩人走到水榭外,席上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些。

  裴與卿看著那些花箋,低聲道:「你會作詩嗎?」

  喬明霜道:「會一點。」

  裴與卿抿了抿唇:「我不太會。」

  喬明霜看她一眼:「那就寫花名吧。」

  裴與卿微愣。

  喬明霜聲音很輕:「方才裴夫人已經教你了。」

  她低頭看著花箋,覺得這個喬姑娘有點意思。

  宮女將花箋一一送到姑娘們手裡。

  裴與卿拿到的是一張海棠箋。

  箋角用極淺的硃砂描了花瓣,紙面還熏著一點淡香。

  她拿近時,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這香味很甜。

  甜得發悶。

  她忍不住抬頭,想去看段佩芝。

  段佩芝坐在席上,像是正在聽寧國公夫人說話。

  可在裴與卿抬眼的一瞬,段佩芝也看了過來。

  兩人隔著花影對視。

  裴與卿心裡忽然定了些。

  她沒有多看那張花箋,只把它放在案上,向宮女道:「勞煩換一張。」

  宮女笑意微頓:「姑娘不喜歡海棠?」

  裴與卿搖頭:「海棠太艷,我寫不好。」

  她說得有些笨拙。

  可笨拙得坦然。

  宮女一時不好再勸,只得替她換了一張蘭草箋。

  喬明霜在旁邊看見,眼底浮出一點笑。

  「蘭草好。」她低聲道,「寫花名也雅致。」

  裴與卿小聲道:「我真只會寫花名。」

  「那也比為了討人喜歡,寫一堆自己都不懂的話好。」

  裴與卿抬眼看她。

  喬明霜已經低頭去寫自己的花箋了。

  她握筆的姿勢很端正,寫得也快。

  裴與卿看了一眼,見她寫的是一句很簡單的詩。

  裴與卿低頭想了想,最後當真只寫了兩個字。

  蘭草。

  她寫完時,席上傳來一陣笑聲。

  寧國公夫人正看著段佩芝。

  「裴夫人真是會說話。怪不得段家能教出你這樣的女兒。」

  段佩芝回了一個笑:「夫人過獎。」

  寧國公夫人慢慢道:「只是話說回來,姑娘家太有主意,也未必全是好事。裴姑娘這樣的性子,若以後嫁到高門,少不得要長嫂多提點。」

  「高門」二字,是又一次把裴與卿往某個方向引。

  段佩芝卻沒有接「嫁」。

  她只道:「夫人說得是。姑娘家有主意,才知道什麼話該聽,什麼話只當風過耳。」

  寧國公夫人笑意一僵。

  工部侍郎夫人忙接了一句:「裴夫人護小姑,真叫人羨慕。只是裴姑娘到底是裴家的姑娘,將來若能嫁得貴重些,也算不負裴老將軍和裴將軍的功勳。」

  這話一出,孫元清臉上的笑淡了。

  段佩芝也抬了眼。

  又拿裴老將軍的功勳來壓裴與卿的婚事。

  彤貴妃卻饒有興致的聽著。

  她只是端著茶。

  段佩芝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茶盞,聲音仍舊不疾不徐。

  「侍郎夫人說錯了一件事。」

  工部侍郎夫人一頓:「哦?」

  段佩芝道:「裴老將軍和裴將軍的功勳,是護國,不是給裴家女兒換貴婿。」

  席間靜了。

  她接著說。

  「若說不負功勳,裴家的姑娘只要清清白白、平平安安地過一生,便已經不負。至於嫁得貴不貴重,倒不是最要緊的。」

  工部侍郎夫人臉色有些掛不住。

  彤貴妃終於笑著開口:「裴夫人倒是看得淡。」

  段佩芝垂眸:「不是臣婦看得淡。只是裴家吃過戰場上的苦,更知道人這一生,不該只看門第榮華。」

  彤貴妃眼神輕輕一動。

  「可人活在世上,總要往高處走。」

  段佩芝道:「往高處走是好事。」

  她抬眼看著彤貴妃,語氣溫和得近乎恭敬。

  「但若高處是別人拿梯子架出來的,就要先看一眼,梯子底下有沒有人等著抽走。」

  水榭里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孫元清端坐在旁,心裡緩緩吐出一口氣。

  彤貴妃看了段佩芝片刻,忽然笑了。

  「裴夫人今日真叫本宮開眼。」

  「臣婦不敢。」

  「本宮倒覺得,你不是不敢。」

  彤貴妃把茶盞放下,像是無意提起。

  「聽說前些日子,段家二姑娘出了些小風波。」

  裴與卿在花架下聽見這句,手裡的筆一下頓住。

  喬明霜也抬了頭。

  席間諸位夫人神色各異。

  段玉芝的事才過去不久,外頭雖沒有明著傳段家姑娘失了名節,可淨月別院、穩婆、長史下獄這些話,誰家心裡沒有數。

  彤貴妃此刻提起來,便是在提醒段佩芝。

  段家自己的姑娘才剛從流言裡脫身,裴家又憑什麼能把裴與卿護得滴水不漏?

  段佩芝指尖微涼。

  她心裡有一瞬厭惡。

  又是這樣。

  前朝的手伸不過來,便來扯姑娘家的裙角。

  好像女子的名聲是最便宜的紙,一撕就能聽個響。

  她抬起頭,面上卻沒有半分難堪。

  「娘娘說的是。二妹妹前些日子確實受了驚。」

  彤貴妃看著她。

  段佩芝繼續道:「可也正因如此,臣婦才更明白,京中流言傷人,宮中貴人一句話更傷人。」

  席上一片死寂。

  寧國公夫人臉色都變了。

  孫元清也看向段佩芝。

  這話幾乎是貼著鋒刃過去。

  彤貴妃臉上的笑意終於停了一瞬。

  「裴夫人這是在說本宮?」

  段佩芝起身,規規矩矩行禮。

  「臣婦不敢。臣婦只是想著,娘娘今日設宴賞花,滿座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夫人姑娘。若從這席面上傳出一句段二姑娘的話,外頭人未必敢說是娘娘提起,只會說臣婦這個做姐姐的沒有護住她。」

  她抬頭,眼神清明。

  「所以臣婦斗膽,請娘娘憐惜。」

  這一下,話又被她壓回了「憐惜」二字上。

  她不是頂撞。

  她是在求貴妃保全女眷名聲。

  彤貴妃若再說下去,便成了貴妃不慈,借宮宴嚼朝臣家眷的是非。

  彤貴妃看著她。

  許久,她才輕輕笑了一聲。

  「起來吧。本宮不過隨口一問,你倒認真。」

  段佩芝起身:「娘娘仁慈,是臣婦多心了。」

  彤貴妃沒有再看她,轉頭吩咐宮女:「去看看姑娘們的花箋寫好了沒有。」

  宮女很快將花箋收了上來。

  幾張寫詩,幾張寫詞,也有兩張只寫了花名。

  彤貴妃翻到裴與卿那張時,笑意微妙。

  「蘭草?」

  裴與卿上前行禮:「臣女才疏,只認得花名。」

  彤貴妃道:「你倒直率。」

  裴與卿抿了抿唇。

  「臣女兄長常說,做不到的事,不必硬裝。」

  段佩芝眼底浮出一點極淺的笑。

  這句話像裴嘉成會說。

  彤貴妃也笑:「裴將軍會教妹妹。」

  她又翻到喬明霜那張。

  上頭只寫了一句。

  蘭生幽谷,不為無人而不芳。

  彤貴妃看了片刻,抬眼看向喬明霜。

  「喬姑娘這句好。」

  喬明霜行禮:「臣女隨手寫的。」

  彤貴妃笑道:「你與裴姑娘倒有緣,一個寫蘭草,一個寫蘭香。」

  喬明霜神色未變。

  「許是今日花架下,蘭草擺得近。」

  彤貴妃看她一眼。

  段佩芝也看向喬明霜。

  這姑娘果然不是看不懂。

  只是她出手很隱秘,不搶風頭,也不給人留把柄。

  裴與卿也轉頭看她。

  喬明霜沒有看她,只垂著眼,像是什麼也沒做。

  彤貴妃將兩張花箋放在一處,笑道:「既這樣,本宮便賞你們一人一枚蘭花玉墜。」

  宮人捧了玉墜來。

  裴與卿剛要謝恩,段佩芝忽然開口。

  「娘娘賞賜,自是恩典。只是蘭花玉墜成對,臣婦斗膽,想替與卿問一句,可是宮中舊例?」

  這話一落,宮人捧著玉墜的手都停了。

  成對的玉墜。

  兩個姑娘。

  聽著無礙。

  可若再往外傳幾句,便能變成「貴妃賞蘭,替裴家姑娘定緣」。

  尤其今日席上本就在說婚事。


  很淡。

  「裴夫人連本宮賞個玉墜,也要問舊例?」

  段佩芝垂眸:「臣婦入宮少,怕不懂規矩,回府後供錯了位置,辜負娘娘恩典。」

  孫元清這時也起身。

  「娘娘恕罪。臣婦亦是粗人,不通宮中賞賜禮數。若是尋常賞玩,臣婦回府便讓與卿好好收著。若是有舊例,也請娘娘明示,免得臣婦失禮。」

  婆媳二人一前一後。

  一個問舊例,一個問禮數。

  彤貴妃若說只是尋常賞賜,那這對玉墜便不能再被人做文章。

  若說不是尋常賞賜,那她便要當著滿席夫人的面說清楚,這賞賜到底是什麼意思。

  席間諸位夫人都不說話了。

  連寧國公夫人也低頭喝茶。

  彤貴妃看了孫元清,又看了段佩芝。

  片刻後,她笑了一聲。

  「哪裡有什麼舊例。不過是本宮看兩個姑娘都喜歡蘭,隨手賞的。」

  段佩芝立刻行禮:「臣婦替與卿謝娘娘賞。」

  孫元清也謝恩。

  裴與卿接過玉墜時,掌心已經出了汗。

  她明白,這枚玉墜不是玉墜。

  這席面上,每一樣東西都可能不是它原本的樣子。

  茶不是茶。

  花不是花。

  連一枚玉,也能被人說成別的意思。

  彤貴妃看著她,聲音又恢復了溫軟。

  「裴姑娘以後多進宮走動。你性子直率,本宮瞧著喜歡。」

  裴與卿捧著玉墜,低聲道:「臣女謝娘娘厚愛。」

  她答得很規矩。

  段佩芝看著她,心裡稍稍鬆了一分。

  至少今日這一場,裴與卿已經知道,宮裡的喜歡不能隨便接。

  席面重新熱鬧起來。

  宮人添酒,夫人們說笑。

  遠遠看去,仍是一場春日花宴。

  可段佩芝知道,彤貴妃第一回合沒成,絕不會就此收手。

  果然,沒過多久,外頭忽然有內侍入內,在彤貴妃耳邊低聲說了什麼。

  彤貴妃抬眼,笑意忽然又深了些。

  「真巧。」

  她看向眾人。

  「二殿下今日入宮給陛下請安,聽聞本宮這裡熱鬧,特意讓人送了幾盆新開的魏紫來,說給諸位夫人添個彩頭。」

  水榭里再次靜了下來。

  魏紫是牡丹名品。

  花中貴重。

  二皇子不露面,只送花。

  既不失禮,也不越界。

  可這花一送,今日這場宴背後站著誰,便再清楚不過。

  段佩芝垂眸,看著案上那枝被風吹動的蘭草。

  真正的局,才剛剛把帘子掀開一角。

  彤貴妃笑著吩咐:「抬進來吧。」

  不多時,幾名內侍抬著花盆入內。

  滿園春色里,那幾盆魏紫開得極盛,顏色濃重,壓得人眼前一暗。

  段佩芝抬眼望去。

  花後站著一個低眉順眼的小內侍。

  他捧著花牌,牌上寫著二皇子府的名號。

  而那花牌底下,用極細的金粉描了一行字。

  蘭心宜貴。

  四個字,藏在花葉陰影里。

  若不是段佩芝方才一直留意那幾張蘭箋,幾乎不會看見。

  她心口微沉。

  彤貴妃這一手,比方才更毒辣。

  方才是席面上說婚事。

  現在是借二皇子的花,把「蘭」和「貴」兩個字壓到裴與卿身上。

  不必明說。

  只要今日席上的夫人們回去一傳,裴家姑娘得貴妃賞蘭,又得二皇子送魏紫添彩,外頭自然會有人替他們把餘下的話補齊。

  孫元清也看見了。

  她的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彤貴妃端著笑,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裴夫人,你瞧這花開得可好?」

  段佩芝看著那幾盆魏紫。

  片刻後,她也笑了。

  「花自然是好花。」

  她停了一息。

  「只是娘娘方才賞的是蘭,二殿下送來的卻是牡丹。臣婦愚鈍,一時倒分不清,今日到底該賞哪一種。」

  彤貴妃眸色微凝。

  段佩芝抬眼,聲音輕而清楚。

  「若賞蘭,便該守清雅。若賞牡丹,便該論富貴。蘭與牡丹同席爭艷,臣婦怕花無心,人有意,反倒辜負了娘娘今日這一場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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