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賞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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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光從琉璃瓦上漫下來,落進御花園時,連風都帶著一點軟意。

  只是這軟意落不到席面上。

  御花園西側的水榭早已鋪好錦氈,隔著一池新荷,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紅白壓枝,像是專為今日這場宴會預備的。

  段佩芝跟著孫元清入內,後面跟著裴與卿。

  段佩芝先看見的不是各式各樣的花。是人。

  席面上的夫人們已來了大半。

  朝堂上公然站隊二皇子那一邊的有幾位,段佩芝都認得。

  一個是寧國公夫人,一個是工部侍郎的夫人,還有幾位平時來往少的。

  平日裡在京中交際最是活絡,嘴上說著賞花跑馬,眼裡卻早把每一個人都量過一遍。

  另一側坐著幾位不偏不倚的中立官眷,神色都很平平。

  既不熱切,也不疏遠,像是只來看看熱鬧。

  再往前,是彤貴妃。

  她今日穿得素淨,月白宮裝,外頭只罩一層淡金緞子。

  鬢邊一支赤金海棠簪,整個人笑得極和氣。

  可段佩芝只看她一眼,便知道這場席面不會真是賞花。

  能把裴家、二皇子陣營、中立官眷都請到一處來,本身就是一場局。

  「裴老夫人,裴夫人,裴姑娘,來得正好。」

  彤貴妃抬起眼,先笑著招呼,聲音溫軟,聽不出半分鋒利。

  「今兒花開得好,本宮還想著,若你們再晚來一會兒,怕是連最好的光景都錯過了。」

  孫元清先上前行禮:「娘娘厚愛,臣婦慚愧。」

  彤貴妃扶了她一把,目光落到她們身上時,竟像真有幾分感慨。

  「裴家不必慚愧。裴老將軍護國而死,裴將軍又在岳州替陛下守住了那一線,裴家門楣,合該配得上最好的花,也配得上最好的席面。」

  這話說得,把裴家架在了整場席面上。

  席上幾位夫人眼神都變了。

  寧國公夫人立刻笑道:「娘娘說得是。裴老將軍那樣的人,滿京城再找不出第二個。」

  「是啊。」工部侍郎夫人也跟著接,「裴將軍年紀輕輕便定了岳州,誰聽了不夸一聲少年英雄。」

  「就連陛下都親自賜婚,清流段家的女兒嫁給裴將軍,皇恩浩蕩。」

  幾句話一遞一接,裴家被越抬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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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到有些不對勁。

  段佩芝垂著眼,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了一下。

  台子搭得越高,下面接的人就越要露面。

  她抬眼看去,彤貴妃果然又笑著轉向裴與卿。

  「這便是裴家姑娘吧?」

  裴與卿今日穿了一身淡青,年紀還輕,坐在那裡,眉眼已經有了幾分將門女兒的利落。

  她先前進宮時還有些拘著,這會兒聽見貴妃點名,便規規矩矩起身行禮。

  「回娘娘,正是臣女。」

  「好孩子。」彤貴妃看她一眼,笑意更深些,「裴家的人,果然個個端正。你今年也不小了吧?」

  這一句,席面上幾位夫人都靜了一瞬。

  段佩芝心裡也跟著一沉。

  來了。

  裴與卿顯然也覺出不對,手指輕輕攥了一下帕子,卻沒有露怯。

  只低聲答:「回娘娘,臣女還小。」

  彤貴妃掩唇一笑:「小歸小,也到了該看人的年紀了。姑娘家總要有個好歸宿,才不算白養這一身好模樣。」

  這話一出,寧國公夫人和工部侍郎夫人幾乎是同時笑了。

  「娘娘說得是。」

  「裴姑娘這般人品,京中多少人家都盼著呢。」

  幾句附和下來,席面上的意思便有了方向。

  段佩芝聽得明白。

  彤貴妃是先把裴家抬得無可挑剔,再順手把裴與卿推到所有人的眼前。

  一個家族立得太高,女兒的婚事就不再只是婚事,而是拿來換站位、換態度、換人情的籌碼。

  更何況,今日來的這些人里,有不少本就站在二皇子那邊。

  她們說的每一句「好歸宿」,都不是隨口一提。

  孫元清也聽出來了,面上卻半點不顯。

  只溫和地笑道:「娘娘疼小女,臣婦先替她謝過了。只是孩子還小,家中長輩也不敢急著替她定下什麼,免得她自己心裡不安。」

  彤貴妃像是沒聽出這句擋話,反倒轉頭看向段佩芝。

  「裴夫人呢?你覺得本宮說得可有理?」

  席面上的目光一下都落到了她身上。

  段佩芝抬眸,神色平靜,先不急著答話,只輕輕看了一眼桌上的花盞,像是在打量花色。

  她知道,這個時候若順著說,裴與卿就會被一點點推到前頭;若一味頂回去,又會讓人覺得裴家不識抬舉。

  所以她只笑了一下。

  「娘娘說得自然有理。」

  彤貴妃眸光微動。

  段佩芝接著道:「只是兒女婚事,和賞花一樣,也要看時節。花開得好,不等於人人都該摘。摘得太急,枝子容易折;選得太高,風也大。若真為她好,總要先問一問,她自己站不站得穩。」

  這話說得平常,卻像一根細針,穩穩紮回去。

  席面上幾位夫人的笑意都淡了些。

  寧國公夫人剛要開口,段佩芝又慢慢補了一句:「何況裴家如今在京中,最不缺的便是門第。既不缺門第,便不必拿門第去換人情。娘娘說是不是?」

  彤貴妃看著她,眼底那點溫和終於一點點沉下去,又很快被笑意蓋住。

  「裴夫人這張嘴,難怪將軍傾心,婚前不喜歡,婚後都如膠似漆。」

  席間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寧國公夫人接得極快:「娘娘說的是。只是裴夫人如今這般講究姑娘自己願意,倒叫臣婦想起從前京里的舊話。那時誰不知道,裴夫人待裴將軍一片真心。」

  這話說得含蓄。

  可席上誰聽不懂。

  段佩芝婚前追著裴嘉成跑,曾是京中不少人茶餘飯後的笑談。

  裴與卿坐在一旁,原本還有些發緊,這會兒聽見這句,眼睫微微一動。

  段佩芝卻沒有變色。

  她甚至輕輕笑了一下。

  「夫人說得不錯。」

  席間反倒靜了靜。

  段佩芝垂眸,聲音仍舊柔和:「臣婦從前年少,喜歡一個人喜歡得滿京皆知,確有許多不體面的地方。也正因如此,臣婦才更知道,姑娘家一顆心若被旁人拿去做文章,會有多難堪。」

  她抬眼看向彤貴妃。

  「喜歡是喜歡,婚事是婚事。真心若要落到婚嫁上,也該走正門,稟父母,問長輩,堂堂正正地議。若有人借著姑娘家的心意,把她推到人前作籌碼,那便不是成全,是輕賤。」

  彤貴妃笑意微頓。

  段佩芝又道:「臣婦從前不懂事,已經吃過這樣的虧。裴家的姑娘,便更不該再吃。」

  她看了段佩芝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沒說什麼,只把背脊坐得更直了些。

  這點變化很輕,輕得旁人未必看見。

  段佩芝卻看見了。

  今日這場宴會,若她能自己起一點疑心,往後就不至於被人牽著鼻子走。

  彤貴妃這時忽然又笑了一聲,像是把方才那點鋒芒輕巧地揭過去。

  「裴夫人說得也對。」

  她轉而朝身側招了招手。

  「喬家姑娘可在?」

  中立席上,一個身著淺杏衣裙的少女起身,低頭行禮。

  「臣女喬明霜,見過娘娘。」

  段佩芝目光微頓。

  喬明霜容貌不算最出挑,勝在清爽。

  她規矩行禮時,動作很輕,既不怯,也不搶。

  像是早就知道今日不是單純來賞花的,卻也不肯把自己擺得太明白。

  彤貴妃看著她,笑道:「喬姑娘與裴姑娘年紀相仿,坐得近些,也好說說話。」

  喬明霜應了聲是,轉身過來時,恰好與裴與卿對上視線。

  兩人都微微一怔。

  一個是將門家的女兒,一個是中立清流家的姑娘,原本並不相熟,可這一眼過去,竟都沒有立刻露出敵意。

  喬明霜先垂了眼,裴與卿也跟著把目光收回來。

  只是那一瞬,段佩芝覺得,這個喬明霜是好姑娘。

  她看人的時候很安靜。

  彤貴妃把這一切盡收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今日既是賞花,便都放鬆些。若只顧著正襟危坐,倒辜負了這滿園春色。」

  她說著,抬手指了指池邊一株正開的玉蘭。

  「裴姑娘,你看那花開得怎麼樣?」

  裴與卿抬頭。

  「回娘娘,很好。」

  「哪裡好?」

  裴與卿頓了一下,還是認真答:「花開得齊整,枝頭也乾淨。」

  彤貴妃輕輕一笑:「那若是給你來挑,你會挑這一枝,還是挑旁邊那枝更高些的?」

  裴與卿一時沒答上來。

  段佩芝知道,貴妃這是把話又往婚配上帶了一寸。

  她正要接話,彤貴妃卻已經移開了目光,笑著看向席間諸位夫人,像是隨口一提。

  「姑娘家選花,選人,其實都一個理。只不過花折錯了還能再開,人若挑錯了,可就不是一陣風的事了。」

  席面安靜了片刻。

  風從水榭外吹進來,帶著一點花香,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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