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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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嘉成回府後,讓錢直帶人封了澄心樓後巷,查茶樓帳簿、茶博士名冊和昨夜出入車馬。

  天快亮時,第一份消息送進前院。

  趙平不是從正門離開的。

  他被人從澄心樓後廚小門帶走。後巷早有一輛灰篷馬車等著,車夫登記的名字是何文禮,留的是城西一處舊書莊的地址。

  錢直帶人追到那處舊書莊時,院子已經空了。

  灶下灰里,只翻出半截沒燒盡的藥方。

  紙角沾著一點甜膩的桂香。

  裴嘉成看著那半張焦黑藥方,臉色沉冷。

  「趙平呢?」


  他一夜未眠,眼裡都是血絲。

  「屬下查過澄心樓昨夜所有出入。宋懷硯申時到過,見了一位文客,不到半個時辰便走了。趙平是酉時末被帶進去的,中間隔了一段時候。」

  裴嘉成道:「那個文客是誰?」

  「茶樓登記的是何文禮。」

  屋中靜了一瞬。

  岑川皺眉:「又是何文禮?」

  錢直道:「名字多半是假的。掌柜說那人戴著帷帽,衣裳尋常,出手卻闊。他沒進宋家書莊,只在書莊附近換了馬車。」

  裴嘉成問:「三皇子府那邊呢?」

  「似乎也在找趙平。」錢直道,「今早三皇子府長隨去了城南醫棚,又去了澄心樓,像是剛知道人不見。」

  岑川低聲道:「會不會是做樣子?」

  趙平活著,可能能證明當年確有一批藥糧經三皇子舊屬補進岳州。

  可趙平一失蹤,這條能替三皇子分辨一二的線,便被人從中斬斷。

  裴嘉成將那半張藥方壓在案上。

  「繼續查車馬。趙平若還在京中,總要吃喝落腳。澄心樓後巷那輛灰篷馬車,車輪、馬掌、車夫來路,一個都別漏。」

  錢直應聲退下。

  與此同時,春桃去了舊醫棚。

  她沒有一進門便問趙平,只帶了幾包幹淨布巾,說夫人念著舊卒傷病,送來給醫棚換藥用。

  醫棚里藥氣濃重。

  廊下坐著幾個等藥的老卒,後院有婦人洗藥罐,藥童在櫃前稱藥,算盤珠子撥得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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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桃幫著把布巾分下去,又替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倒了熱水。

  那婦人道了謝,見她面善,便嘆道:「夫人心善。如今藥銀雖有了章程,可銀子發下來還要些日子,傷病可不等人。」

  春桃順著她說了幾句,才像是隨口問:「昨日這裡人多嗎?聽說有人提起一個姓趙的。」

  婦人想了想:「姓趙的?」

  她還沒答,井邊一個洗藥罐的婦人手上動作卻頓了一下。

  春桃看見了。

  她沒有立刻追問,只轉身去後院幫忙收藥罐。

  等旁人散開,她才走到那婦人身邊。

  「嫂子方才像是想起了什麼?」

  婦人低頭搓著藥罐:「沒有。」

  春桃把一小包碎銀輕輕放到井台邊。

  「我不問你家裡,也不問你男人。只問昨日是誰先提起趙平。」

  婦人盯著那包銀子,許久才低聲道:「不是我們這裡的人。」

  春桃心口一動。

  「什麼樣的人?」

  「一個穿灰布襖的女人,三十來歲,臉生得很。她說替婆母抓藥,姓何。」

  又是何。

  春桃不動聲色:「她怎麼提起趙平的?」

  婦人道:「她先問我們這些舊卒家眷,說有沒有人從前跟過藥車,又說她有個表兄,名叫趙平,替軍中押過藥,卻沒入名冊,苦了這些年。」

  她壓低聲音。

  「那話正巧讓錢大人聽見了。」

  春桃問:「她抓的什麼藥?」

  「治咳的藥。拿的是外頭舊方,不是醫棚大夫開的。」

  「方子還在嗎?」

  「藥童那裡應當抄過一份。」

  春桃又問:「她身上可有什麼特別?」

  婦人想了想:「誒喲,就她身上散的味兒,我昨兒晚吃飯回想起來都倒胃口。袖口有香味。像桂花,又比桂花甜,聞久了悶,悶了我一下午。」

  春桃心裡一下繃緊。

  她沒有再問,只向藥童討了那張舊方的抄件,又借著整理布巾,把昨日抓藥的登記看了一眼。

  何氏。

  替婆母抓藥。

  治咳。

  字跡規整,卻沒有住址。

  春桃將這些一一記下,回了聽雪院。

  段佩芝正在翻近來各府女眷往來的帖子。

  桌上壓著幾份舊冊,有藥材捐贈名目,也有幾家夫人遞來的問安帖。

  春桃進門後,將醫棚里的事說了。

  「那個何氏像是早有準備。她不是來抓藥時隨口提趙平,而是先在醫棚里問了一圈,問誰家認得押過藥車的人。趙平這個名字,是她故意放出來的。」

  段佩芝手指停在冊頁上。

  「方子呢?」

  春桃把抄來的舊方遞上。

  段佩芝不是很精通醫理,卻看得出這方子開得雜。

  治咳的藥里,夾了一味合歡皮。

  劑量不重,不像害人。

  更像是用來遮掩一張方子的來處。

  「甜桂香。」段佩芝輕聲道。

  春桃點頭:「醫棚的婦人也這麼說。奴婢覺得,像宋家香鋪那一路的味道。」

  段佩芝沒有立刻下結論。

  宋家香鋪已經在淨月別院一事裡斷過一次尾。

  這一次,對方若還敢用香,便未必是粗心。

  也可能是故意把他們往宋家那邊引。

  她將藥方折好。

  「先別再問醫棚的人。那個何氏既然敢露面,說明她不會久留。」

  春桃道:「小姐,那接下來查什麼?」

  段佩芝垂眸看著桌上的帖子。

  「查香。」

  春桃一怔。

  段佩芝道:「男人查人名、車馬、銀錢。我們查女眷往來,未必要先找人。」

  她點了點那張藥方。

  「這香味既出現在醫棚何氏身上,便不是尋常脂粉。你去問問各府採買香料的婆子,近來誰家買過甜桂香,尤其是甜得發悶的那一種。」

  春桃立刻應下。

  「記住,」段佩芝又道,「別問宋家香鋪。問別家夫人近來赴宴時聞見過什麼香,誰家丫鬟袖上沾過,誰家帖子裡夾過香丸。」

  春桃這回聽懂了。

  若直接查宋家,宋懷硯必會警覺。

  可女眷間的香氣,只當是尋常閒聊。

  誰戴過,誰聞過,誰嫌膩,誰稱讚,總有人記得。

  前院那邊,裴嘉成很快也收到了春桃送來的藥方。

  錢直看見「何氏」二字,臉色微變。

  「澄心樓那邊登記的是何文禮。」

  一個何氏。

  一個何文禮。

  不一定是真名,卻剛好接在醫棚與澄心樓兩頭。

  裴嘉成看著藥方,問:「夫人怎麼說?」

  春桃道:「夫人說,不必急著查宋懷硯本人。先查香,查藥方,查近來哪幾家女眷身上出現過這類甜桂香。」

  錢直聽得一愣。

  他昨夜查了車馬、茶樓、書莊,卻沒想到從香味入手。

  裴嘉成又道:「你繼續查趙平。春桃這邊問到哪家女眷聞過香,你們再對車馬和採買。兩邊分開查,別讓人看出我們已經把香和澄心樓連上。」

  她回到聽雪院,將這話告訴段佩芝。

  段佩芝聽完,只輕輕嗯了一聲。

  可她翻帖子的手,卻停了片刻。

  從前裴嘉成若說「照夫人說的查」,她大約會覺得稀奇。

  如今再聽,心裡竟沒有那麼驚訝了。

  人有時候變起來,不在一句話里。

  而在這些細碎處。

  午後,段佩芝去了松鶴院。

  孫元清正在看庫房送來的帳冊,見她過來,便讓人上茶。

  「聽說你讓春桃去了醫棚?」

  段佩芝坐下:「有個女眷線索,想從醫棚那邊問一問。」

  孫元清看她一眼。

  若是從前,她大約會覺得將軍夫人不該總往外頭這些事裡伸手。

  可這幾個月下來,她也看明白了。

  有些刀不從朝堂來,偏從香粉、帖子、閒話里來。

  「要查便查。」孫元清道,「只是別讓春桃一個小丫頭單獨跑,派兩個穩妥婆子跟著。」

  段佩芝心裡微暖:「多謝母親。」

  孫元清翻著帳冊,忽然想起什麼。

  「說到香,前幾日宮裡送來賞花帖,隨帖還附了一盒香丸。我嫌那香甜得膩,讓人收在庫里了。」

  段佩芝抬眼。

  「宮裡賞花帖?」

  「二皇子生母彤貴妃遞來的。」孫元清道,「說過些日子請幾家夫人姑娘入宮賞花。裴家也在其列。」

  段佩芝指尖微微一頓。

  「請了誰?」

  「我和與卿、還有你。」孫元清道,「說是春日賞花,散散心。」

  裴與卿。

  段佩芝心中那根弦驟然繃緊。

  趙平的線還沒查完,另一張網已經落到裴府門前。

  孫元清見她神色不對,問:「怎麼了?」

  段佩芝壓下心緒,輕聲道:「母親,那盒香丸可還在?」

  「在。」

  「能否讓人取來給我看看?」

  孫元清沒有多問,立刻吩咐嬤嬤去取。

  不多時,嬤嬤捧來一隻雕花小盒。

  盒蓋剛一打開,一股甜悶的桂香便慢慢散了出來。

  段佩芝垂眸看著盒中香丸。

  香氣溫柔,甜得發膩。

  和春桃從醫棚帶回來的那句「甜悶桂香」,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她沒有伸手去碰,只慢慢合上盒蓋。

  屋中安靜下來。

  孫元清終於察覺不對。

  「佩芝?」

  段佩芝抬眼,聲音很輕,卻清楚。

  「母親,這場賞花宴,恐怕不是為了賞花。」

  窗外風聲掠過,廊下樹影輕輕一晃。

  段佩芝心裡生出一股厭惡與噁心。

  前朝爭鬥,總愛牽扯女子清白,耗盡人的一生,仿佛女子的名聲天生就該拿來給人做籌碼。

  賞花宴這一局,我要細細琢磨了(-ω-) zz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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