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將軍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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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松鶴院出來時,日頭正曬。

  段佩芝走在廊下,春桃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孫元清賞的那一小罐蜜漬青梅。

  春桃一路都很高興。

  「姑娘,老夫人今日那話,是替您撐腰吧?」

  段佩芝看她一眼:「走路時看路。」

  春桃忙收了笑。

  可嘴角還是壓不住。

  她一想到蘇從蘊方才那副說不出話的樣子,就覺得痛快。

  段佩芝倒沒多少痛快。

  孫元清今日確實給了她體面,但那不是偏愛。只是孫元清心裡清楚,裴府若讓一個客人越過正妻,往後才真要亂。

  規矩壓住蘇從蘊。

  也壓著她。

  這很公平。

  走過抄手遊廊時,前頭忽然傳來幾聲低語。

  「將軍舊傷又犯了?」

  「像是昨夜守老夫人受了寒,今早練劍時手臂不大對勁。」

  「快去請府醫啊。」

  「將軍不讓,說不是什麼大事。」

  春桃腳步一頓,下意識看向段佩芝。

  段佩芝也停了停。

  舊傷。

  她知道是哪一處。

  裴嘉成右肩下方有一道舊箭傷,是岳州一戰留下的。前世她嫁進裴府後,曾無意中見過一次。

  那時入冬,裴嘉成從軍營回來,右手幾乎抬不起來。她慌得不行,翻箱倒櫃找藥膏,又哭又問他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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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嘉成被她哭得不耐,只說:「出去。」

  她偏不出去。

  最後藥沒上好,人也被他趕出了書房。

  後來,蘇從蘊送了一盒藥膏過去。

  裴嘉成收了。

  那件事她記了很久,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鬧,鬧得滿府都知道她連一盒藥膏都容不下。

  可其實,她也曾真心疼過他。

  不是為了爭贏蘇從蘊。

  是因為她第一次見到裴嘉成時,他便是帶著傷的。

  那年宮中秋獵,段佩芝跟著母親進圍場。馬驚了,她摔下去,差點被後頭奔來的馬蹄踩到。

  是裴嘉成勒馬救了她。

  少年將軍手臂上還纏著紗布,血從白布里滲出來,卻仍穩穩把她從地上拉起。

  他那時沒有現在這樣冷,只問了一句:「還能站著嗎?」

  段佩芝抬頭,看見他逆著光站在那裡,肩背挺直,像再大的風也壓不彎。

  少女心事就是從那一刻起的。

  後來她聽說他心裡有蘇從蘊,也不肯信。

  她總覺得,自己遇見的,動心的,便該有一個結果。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春桃小聲問:「姑娘,要不要過去看看?」

  段佩芝回神。

  「不去。」

  春桃怔住:「可將軍舊傷……」

  「府里有府醫。」

  春桃還想說什麼,見段佩芝神色平靜,只好閉了嘴。

  段佩芝繼續往前走。

  剛轉過月洞門,便看見石康從前院方向匆匆過來。

  他見到段佩芝,立刻停下行禮。

  「夫人。」

  段佩芝點頭:「石護衛。」

  石康神色有些猶豫。

  段佩芝看出來了:「有事?」

  石康遲疑片刻,道:「夫人昨日讓小廚房燉的補藥,老夫人用了後睡得安穩。屬下想問,夫人那裡可還有溫補的藥材?」

  春桃眼睛一亮。

  這不就是為了將軍來問嗎?

  段佩芝卻只道:「給母親用的?」

  石康頓了頓:「是。」

  他撒謊不太熟練。

  段佩芝也沒拆穿。

  「聽雪院有些參須和川貝,是我嫁妝裡帶來的。若母親要用,我讓春桃送去松鶴院。」

  石康硬著頭皮:「還有沒有活血祛寒的藥膏?」

  春桃差點笑出聲。

  這問得也太明顯了。

  段佩芝看著石康。

  石康低頭,耳根有點紅。

  「將軍舊傷犯了?」

  石康見瞞不過,只好道:「右肩舊傷。今早練劍時牽動了,府醫還沒來,將軍不肯聲張。」

  段佩芝垂眸。

  從前她聽見這話,早就急了。

  會親自拿藥過去,會守在門外,會讓人煮湯熬藥,恨不得把整顆心捧到他面前。

  然後被他拒之門外。

  現在她只是問:「蘇姑娘那裡沒有藥?」

  石康一噎。

  蘇從蘊當然有。

  她是蘇軍醫的女兒,身邊帶著不少藥。將軍舊傷犯了,按理說第一個該去問她。

  可石康不知為何,先來了聽雪院。

  也許是因為昨夜老夫人病急時,夫人太穩重。

  也許是因為他總覺得,夫人不是傳聞里那個只會哭鬧的人。

  段佩芝看他答不上來,淡淡道:「春桃,去取一盒玉露膏。」

  春桃應聲。

  不多時,她捧著一隻小瓷盒出來。

  段佩芝把瓷盒遞給石康。

  「這是段家常備的跌打藥,活血祛寒還算有用。用不用,由將軍自己決定。」

  石康接過:「多謝夫人。」

  段佩芝又道:「另外,舊傷犯了,少碰冷水,少練劍。若將軍不聽,藥也白用。」

  石康忍不住抬頭看她。

  這話聽著平常,卻像是很熟悉將軍舊傷。

  「夫人知道?」

  段佩芝頓了一下。

  「聽說過。」

  她說完便轉身往聽雪院去。

  石康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小瓷盒。

  春桃跟著段佩芝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問:「姑娘,您明明還記得將軍舊傷。」

  段佩芝沒回頭。

  「記得不代表還要上趕著。」

  春桃啞然。

  前院書房裡,裴嘉成正坐在案前,右手搭在桌沿。

  右肩的疼,細細密密往骨頭裡鑽。

  他昨夜守了孫元清一宿,今早又練了半套劍。舊傷遇寒,便有些不聽使喚。

  石康進來時,他皺眉:「去了這麼久?」

  石康把小瓷盒放到案上。

  「夫人給的。」

  裴嘉成看向那隻瓷盒。

  白瓷,上頭沒有花紋,只在底部貼著段家的小簽。

  「你去找她了?」

  「屬下本想問老夫人的藥材,順口問了藥膏。」

  「順口?」

  石康低頭:「屬下知錯。」

  裴嘉成沒有繼續追究。

  他拿起瓷盒,打開聞了聞。藥味清涼,帶著一點辛香。

  段家用藥向來講究,東西不會差。

  石康道:「夫人還說,舊傷犯了,少碰冷水,少練劍。若將軍不聽,藥也白用。」

  裴嘉成手指停住。

  她知道他的舊傷。

  不是從蘇從蘊那裡知道的。

  蘇從蘊只知道他岳州一戰傷得重,卻未必知道他右肩遇寒會疼,練劍過度會牽扯舊傷。

  這些細節,段佩芝從哪裡知道?

  他忽然想起婚前那年冬天。

  那時他從營中回府,右肩舊傷犯了,府醫進出前院,不知怎麼傳到了段佩芝耳中。

  第二日,石康便從門房處抱回一隻藥匣。

  藥匣里放著幾瓶跌打膏,還有一張字條,寫著舊傷遇寒,切莫練劍。

  字跡娟秀,一看便知是閨閣女子的手筆。

  石康說,段姑娘在門外等了半個時辰,想親手交給他。

  他沒有見。

  也沒有收。

  他讓石康把藥退回去,只說:「往後段姑娘再送東西,不必入府。」

  那日雪很大。

  石康回來時,說段姑娘接過藥匣,眼睛紅得厲害,卻一句話也沒說。

  裴嘉成那時只覺得麻煩。

  如今手裡這盒藥膏又到了他案上,人卻沒來。

  裴嘉成心口莫名有些悶。

  石康在旁邊站著,忍不住道:「將軍,夫人方才沒說要過來。」

  裴嘉成抬眼。

  石康立刻閉嘴。

  裴嘉成把藥膏放下,聲音淡淡:「她為何要過來?」

  這話像是問石康,也像是問自己。

  從前她會來。

  不用人請,不管他要不要,她都會來。

  現在她把藥給了石康,人卻連前院都沒踏一步。

  裴嘉成擰開藥膏,自己往肩上抹。

  藥膏一觸到皮膚,寒意先透進去,隨後慢慢發熱。右肩那股細痛緩了些。

  東西是好東西。

  裴嘉成看著那隻瓷盒,半晌沒說話。

  聽雪院裡,段佩芝回去後繼續看帳。

  春桃把青梅罐子放好,還是不死心:「姑娘,您真的不去看一眼?」

  段佩芝翻了一頁帳冊。

  「不去。」

  「可從前您最擔心將軍受傷。」

  「從前是從前。」

  「那現在呢?」

  段佩芝停下筆。

  窗外風吹過,院裡的新竹沙沙作響。

  現在?

  現在她仍記得他受傷時會疼,記得他不愛說,記得他右肩不能久受寒。

  可這些記得,不該再成為她衝過去的理由。

  她已經死過一次。

  不想再把別人的疼,放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段佩芝低頭繼續寫帳。

  「現在,他有府醫,有親隨,也有蘇姑娘。」

  春桃聽得心裡發酸。

  「那姑娘呢?」

  段佩芝笑了笑。

  「我有帳要看。」

  春桃:「……」

  許嬤嬤在旁邊聽著,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可笑完,又覺得心疼。

  姑娘這回,是真的把自己放回心上了。

  傍晚時,裴嘉成讓石康送了只匣子來。

  春桃打開一看,是幾支上好的湖筆,還有一方徽墨。

  石康道:「將軍說,夫人近日看帳辛苦,這些給夫人用。」

  春桃眼睛亮了亮,立刻看向段佩芝。

  段佩芝正在燈下記帳,聞言抬頭。

  「替我謝過將軍。」

  石康等了等。

  沒有別的話。

  他只好行禮離開。

  春桃捧著匣子,笑道:「姑娘,將軍這是謝您藥膏呢。」

  段佩芝看了一眼。

  湖筆徽墨,確實是好東西。

  若是從前,她收到裴嘉成送的東西,哪怕只是一支筆,也能高興半日。

  如今她只道:「收進書案。」

  春桃問:「不用嗎?」

  「用。」

  段佩芝重新低頭。

  「好東西,為什麼不用。」

  至於是誰送的。

  沒那麼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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