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不想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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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從蘊從陳桐院裡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廊下燈籠被風吹得晃,光落在她臉上,明一陣暗一陣。

  綠蘿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問:「姑娘,二夫人方才那意思,是想讓您……」

  後面的話,她沒敢說完。

  蘇從蘊停下腳步。

  綠蘿立刻閉嘴。

  過了好一會兒,蘇從蘊才輕聲道:「你也聽出來了?」

  綠蘿低頭:「奴婢不敢亂說。」

  「不敢亂說,就是聽出來了。」

  蘇從蘊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陳桐那番話看似替她打算,其實再明白不過。

  她想讓她留在裴府。

  不是做正妻。

  正妻的位置已經被聖旨給了段佩芝。陳桐再不喜歡段佩芝,也沒本事把人從正妻位置上拉下來。

  所以陳桐能想的,只有妾。

  一個無父無母、沒有娘家撐腰、只能依附裴府的妾。

  這樣的人最好用。

  既能拿來噁心段佩芝,又不會碰陳桐手裡的中饋。

  蘇從蘊攥緊帕子。

  她父親蘇祁山在軍中救過多少人?裴嘉成的命是父親拼死撿回來的。臨終前,他把她託付給裴嘉成。

  憑什麼到頭來,她只能做妾?

  綠蘿見她臉色難看,低聲勸:「姑娘,二夫人未必是那個意思。她也許只是覺得您留在府里,總比回去孤零零一個人強。」

  蘇從蘊看她一眼。

  「孤零零?」

  她輕聲重複這三個字。

  是啊。

  她如今無父無母,族中人也靠不住。父親留下的那點薄產,早被旁支盯著。她若離了裴府,日子不會好過。

  可不好過是一回事,低頭做妾又是另一回事。

  蘇從蘊往客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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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能急。

  至少現在不能急。

  段佩芝剛進門,裴嘉成還沒厭煩她到非休不可的地步。孫元清也認段佩芝這個新婦。她若此時露出不甘,陳桐會防她,段佩芝也會防她。

  她得等。

  等段佩芝再出錯。

  等裴嘉成想起從前那個驕縱善妒的段佩芝。


  聽雪院裡,段佩芝正在看裴府送來的份例單子。

  這是陳桐讓人補送來的。

  聽著像是周到,實則只是做給孫元清和裴嘉成看。

  單子列得很齊。

  米麵、炭火、茶葉、燈油、布匹,每一樣都有數。可段佩芝看了幾行,便笑了。

  春桃湊過來:「姑娘,怎麼了?」

  「你看這炭火。」

  春桃看了眼:「上等銀絲炭,每月二十斤。」

  「聽雪院這麼大,二十斤能燒幾日?」

  春桃一愣。

  許嬤嬤接過單子看了看,眉頭也皺起來:「夫人這份例,瞧著體面,實際不夠用。」

  不只是炭火。

  茶葉寫的是明前茶,可底下標了「二等」。布匹寫了四匹,卻沒寫成色。燈油給得少,香料更是可有可無。

  若段佩芝不細看,領了便罷。

  過幾日不夠用,再去大廚房、針線房、庫房討,便又落人口實。

  說她剛進門就挑剔。

  段佩芝把單子放下。

  「陳桐倒是會做事。」

  春桃氣道:「這不是欺負人嗎?」

  「不是欺負,是試探。」段佩芝道,「她想看看我會不會去要。」

  「那咱們要嗎?」

  「不要。」

  許嬤嬤明白她的意思:「照單收下,不夠的從咱們小庫補?」

  「補。」段佩芝道,「但帳要記清楚。裴府給了多少,聽雪院另補多少,一筆一筆寫明。」

  春桃忙去取帳冊。

  許嬤嬤看著段佩芝,心裡又是一酸。

  姑娘現在實在太穩了。

  可這份穩,不像生來如此,倒像是被什麼磨出來的。

  她從前最怕段佩芝嫁進裴家後受委屈。

  那時段佩芝卻滿不在乎,說:「嬤嬤,他現在不喜歡我,日後總會喜歡的。我待他好,待他家裡人好,日子久了,誰會一直鐵石心腸?」

  許嬤嬤那時不好潑冷水。

  如今想來,姑娘從前不是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只是把心都撲到一個人身上,便總以為真心能換真心。

  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姑娘。」許嬤嬤低聲道,「您若心裡難受,別總憋著。」

  段佩芝抬頭。

  許嬤嬤嘆道:「老奴知道,您不是不疼了。只是如今不肯說。」

  段佩芝怔了一下。

  燈下,許嬤嬤的眼裡是真切的疼惜。

  段佩芝心裡微暖。

  「嬤嬤,我沒事。」

  許嬤嬤看著她,不信。

  段佩芝也知道她不信,便笑了笑:「從前疼,是因為總覺得還有盼頭。如今不盼了,反倒輕省。」

  這話說得平淡。

  春桃聽著卻紅了眼。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姑娘偷偷讓她把裴嘉成的喜好打聽清楚。

  愛喝什麼茶,平日裡用什麼香,軍中舊傷在何處,冬日會不會疼。

  姑娘那時一邊問,一邊裝作不在意。

  可眼睛亮得藏不住。

  如今姑娘連裴嘉成喜不喜歡,都不問了。

  外頭忽然有人敲門。

  春桃擦了擦眼角,出去看。

  不多時,她帶著一個小丫鬟進來。

  小丫鬟是松鶴院的,叫青果。她行了禮,道:「老夫人讓奴婢來問,夫人明日可得空?老夫人想讓夫人過去陪她用早膳。」

  段佩芝微怔。

  孫元清請她用早膳?

  春桃也驚訝。

  青果低著頭補了一句:「老夫人說,不必帶什麼。夫人若累,也可晚些過去。」

  這話說得很體貼。

  段佩芝點頭:「我明日會去。」

  青果得了回話,行禮退下。

  春桃等人走遠,才小聲道:「姑娘,老夫人是不是開始喜歡您了?」

  段佩芝搖頭。

  「母親不是喜歡我。」

  「那為什麼請姑娘用早膳?」

  「她是想讓府里人看見。」

  孫元清是在給她這個新婦撐場面。

  她病著,不能管太多,但她請段佩芝去松鶴院用早膳,府里人便會知道,老夫人認這個兒媳。

  這比說多少話都有用。

  許嬤嬤也點頭:「老夫人是明白人。」

  段佩芝垂眸。

  明白人未必會喜歡她,但會按規矩辦事。

  這就夠了。

  前院裡,裴嘉成也聽到了這事。

  石康稟完大廚房的事,又道:「老夫人請夫人明日過去用早膳。」

  裴嘉成眉心動了動。

  「母親精神好了?」

  「松鶴院說,晚間用了些補藥,又睡了半個時辰,比昨夜安穩。」

  裴嘉成點頭。

  石康想起什麼,又道:「將軍,大廚房那邊查到,碧荷昨日午膳前曾去過二夫人院外。只是她沒進院門,同秦媽媽說了幾句話。」

  「秦媽媽是誰的人?」

  「二夫人提上來的。」

  裴嘉成冷笑了一聲。

  事情不難猜。

  二嬸未必親自吩咐,但底下人知道她的心思,便敢藉機怠慢聽雪院。

  「罰碧荷一個月月錢。」裴嘉成道,「秦媽媽管束不力,罰三個月。讓帳房照舊把聽雪院份例折銀送過去。」

  石康應下。

  他正要走,裴嘉成忽然問:「段佩芝知道了嗎?」

  石康一頓:「夫人那邊應該還不知道。」

  裴嘉成沉默片刻。

  「那就別特意告訴她。」

  石康低頭:「是。」

  裴嘉成重新拿起軍報,卻又想起段佩芝白日那句話。

  將軍信人,向來比我容易。

  他指尖微頓。

  這話刺耳。

  可也不算錯。

  次日一早,段佩芝去了松鶴院。

  她沒有刻意打扮,只穿了件淺色衣裙,髮髻也梳得簡單。春桃扶著她進門時,裴與卿已經在了。

  裴與卿見她來,先是彆扭地站起身。

  「大嫂。」

  段佩芝笑了笑:「與卿。」

  孫元清靠在軟枕上,看著精神比前一日好些。

  「來了。」

  「母親今日可好些?」

  「好多了。」

  孫元清讓人擺膳。

  早膳很清淡,粳米粥,幾樣小菜,另有一碟蜜漬青梅。段佩芝坐下後,孫元清讓人把青梅往她面前挪了挪。

  「你昨日送湯,我用了半碗。今日這青梅,你也嘗嘗。」

  段佩芝拿起一顆,入口酸甜。

  「很好吃。」

  裴與卿小聲道:「這是母親自己醃的。」

  孫元清看她一眼。

  裴與卿立刻低頭喝粥。

  段佩芝笑意淡淡。

  這一頓早膳用得安靜,卻不冷。

  孫元清話不多,只偶爾問她聽雪院住得可習慣。段佩芝也答得規矩,不抱怨,不訴苦。

  快用完時,外頭丫鬟進來稟報。

  「老夫人,蘇姑娘來了,說給您送安神湯。」

  裴與卿下意識看了段佩芝一眼。

  段佩芝神色未變。

  孫元清卻放下勺子,道:「讓她進來吧。」

  蘇從蘊進門時,看到段佩芝坐在孫元清身側,腳步明顯頓了頓。

  她很快垂下眼,柔聲行禮。

  「老夫人,夫人。」

  孫元清點點頭。

  蘇從蘊將藥盅遞給丫鬟,道:「昨夜老夫人睡得不穩,我熬了些安神湯。」

  孫元清看向府醫。

  府醫上前驗過,才道:「可用,只是老夫人剛用過早膳,過半個時辰再喝更好。」

  孫元清點頭:「放著吧。」

  蘇從蘊站在一旁,沒有立刻走。

  她看了看段佩芝,又輕聲道:「夫人今日也在,正好。昨日聽雪院的事,是從蘊不懂規矩,擾了夫人清靜,還請夫人別往心裡去。」

  裴與卿低頭抿粥。

  段佩芝放下筷子:「蘇姑娘說笑了。既知道不合規矩,往後不犯便是。」

  蘇從蘊臉色一白。

  孫元清看了段佩芝一眼,又看向蘇從蘊。

  「佩芝說得不錯。你父親於裴家有恩,你在府中住著,沒人會虧待你。只是府里各院有各院的規矩,你往後有事,讓丫鬟先來通報。」

  蘇從蘊眼眶紅了。

  「從蘊記下了。」

  段佩芝垂眸喝了一口粥。

  孫元清這話不重,卻把界限劃得清清楚楚。

  蘇從蘊仍是客。

  不是裴家人。

  蘇從蘊自然也聽懂了。

  她低頭時,指尖掐進掌心。

  昨夜陳桐說可以替她想法子留在裴府。

  可今日孫元清一句話,便將她按回客人的位置。

  段佩芝坐在那裡,什麼都沒做。

  卻已經贏了她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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