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這不是你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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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從蘊站在廊下,眼眶微紅。

  她手裡還端著那隻藥盅,熱氣從蓋沿縫隙里冒出來,很快被風吹散。

  聽雪院的下人都低著頭,誰也不敢說話。

  春桃心裡痛快極了,臉上卻努力繃著。

  許嬤嬤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穩住。

  段佩芝坐在廊下,神色平靜,好像方才那句「別拿我的院子盡心」不是她說的。

  蘇從蘊輕輕吸了口氣。

  「夫人說得是,是我思慮不周。」

  她低下頭,一副受了委屈卻仍舊懂事的樣子。

  若換成從前的段佩芝,這時候多半已經氣得發抖。

  她會問蘇從蘊是不是故意來她面前裝可憐。

  她會質問滿院子的人,到底誰才是裴家的夫人。

  最後鬧得人盡皆知,旁人只記得蘇從蘊低頭退讓,不會記得蘇從蘊先把手伸進聽雪院。

  現在段佩芝只道:「蘇姑娘知道便好。」

  蘇從蘊睫毛顫了顫。

  她抬起眼,看向段佩芝。

  眼前這個人,和她記憶里的段佩芝幾乎像兩個人。

  從前的段佩芝太好懂。

  幾句軟話,幾滴眼淚,再提一提蘇祁山的救命恩,她便會亂了分寸。

  可如今,她坐在那裡,連聲音都不曾拔高。

  像一堵軟牆。

  看著不鋒利,卻推不開。

  蘇從蘊攥緊藥盅,低聲道:「那我不打擾夫人了。」

  她轉身要走。

  段佩芝忽然道:「等等。」

  蘇從蘊腳步一頓。

  段佩芝看向春桃:「送蘇姑娘回客院。藥盅熱,別讓蘇姑娘燙了手。」

  春桃立刻應聲:「是。」

  蘇從蘊臉色又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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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她回客院。

  這不是關懷,是提醒所有人,她住的是客院。

  她不是裴府的主子。

  春桃上前,笑眯眯伸手:「蘇姑娘,奴婢送您。」

  蘇從蘊只能把藥盅抱穩。

  「不必勞煩,我自己回去便是。」

  春桃仍舊笑:「夫人吩咐了,奴婢不敢偷懶。」

  蘇從蘊再沒有推辭的餘地。

  等人走遠,聽雪院裡才像重新活過來。

  幾個裴府撥來的小丫鬟偷偷抬頭看段佩芝,眼神已經和早上不一樣了。

  早上她們還覺得,新夫人不過是仗著嫁妝多,處處分清,顯得小氣。

  如今卻發現,她不是小氣。

  她是不許旁人越界。

  段佩芝看了她們一眼,沒說什麼,只道:「繼續做事。」

  眾人忙散開。

  許嬤嬤走近,低聲道:「姑娘方才這一句,很該說。」

  「她會哭。」

  「哭便哭。」許嬤嬤道,「這回是她先伸手。」

  段佩芝笑了下。

  許嬤嬤如今也看明白了。

  段佩芝不再像從前那樣怕蘇從蘊哭。

  人一旦不怕對方的眼淚,許多局便設不成了。

  蘇從蘊被春桃一路送回客院。

  路上遇見兩個婆子,春桃還特意行禮,聲音清清楚楚:「蘇姑娘慢些,客院前頭石階滑。」

  那兩個婆子互相看了一眼。

  蘇從蘊面上險些掛不住。

  春桃卻像全然不知,還問:「蘇姑娘這安神湯,是要奴婢幫您送去松鶴院,還是您自己送?」

  「不必了。」蘇從蘊聲音發緊,「我自己會送。」

  春桃點頭:「那奴婢便回去了。」

  她轉身走得乾脆。

  蘇從蘊站在原地,抱著藥盅,指尖一點點收緊。

  綠蘿從客院裡迎出來。

  「姑娘,怎麼這麼快回來了?」

  蘇從蘊沒有答。

  她進屋後,將藥盅放到桌上。

  盅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綠蘿嚇了一跳:「姑娘?」

  蘇從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經沒了方才那點委屈。

  「段佩芝變聰明了。」

  綠蘿不敢接話。

  蘇從蘊低聲道:「她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段佩芝會鬧。

  會讓裴嘉成厭煩,會讓裴家人搖頭,也會讓她顯得格外懂事。

  如今段佩芝不鬧了。

  她只是一步一步,把該屬於正妻的邊界劃清楚。

  偏偏蘇從蘊最怕的就是這個。

  哭鬧的段佩芝不可怕。

  講規矩的段佩芝,才叫人沒有縫可鑽。

  綠蘿小聲道:「姑娘,那二夫人那邊……」

  蘇從蘊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

  「去。」

  她本不想這麼快依附陳桐。

  陳桐心裡打的什麼算盤,她不是不知道。

  陳桐喜歡她,不是因為真心覺得她好。

  是因為她無父無母,沒有娘家,沒有嫁妝,哪怕將來進了裴府,也越不過二夫人去。

  可如今她沒別的路。

  段佩芝是正妻。

  她若只做客人,早晚會被段佩芝一點點請出裴府。

  綠蘿應聲,忙去備披風。

  聽雪院裡,段佩芝重新坐下看帳。

  春桃回來時,臉上藏不住笑。

  「姑娘,奴婢把蘇姑娘送回客院了。」

  「路上遇見人了?」

  春桃一愣:「姑娘怎麼知道?」

  段佩芝看她那副忍不住得意的樣子,便知道了。

  「下回別太刻意。」

  春桃忙收了笑:「奴婢知道了。」

  許嬤嬤卻笑:「讓府里人知道蘇姑娘住的是客院,也沒什麼不好。」

  段佩芝不置可否。

  她當然要讓人知道。

  只是不能做得太急。

  蘇從蘊身上還掛著蘇祁山的恩。裴嘉成護她,孫元清也念她父親救命。段佩芝現在不能把人往死里踩。

  她只要讓所有人慢慢看清。

  客人就是客人。

  聽雪院的規矩立好後,段佩芝又讓許嬤嬤核了一遍院中人手。

  陪嫁來的人自然可信,可裴府撥來的那幾人,未必都能留。

  許嬤嬤指著名冊道:「這個錢媽媽話多,今日頂撞過姑娘,留著怕是生事。」

  段佩芝搖頭:「先留著。」

  春桃不解:「她都那樣了,還留?」

  「她話多,心不深。」段佩芝道,「真正不好防的,是不說話的人。」

  許嬤嬤點頭:「姑娘說的是。這個叫碧青的小丫鬟,今日一直不聲不響,可奴婢瞧見她往院外跑了兩次。」

  「記下。」

  「還有一個叫小滿的,倒勤快,洗耳房時手腳麻利,也不偷聽。」

  「提一等月錢。」

  春桃在旁邊聽得認真。

  從前這些事,姑娘是懶得管的。

  不,不是懶得管。

  是心不在這裡。

  姑娘從前滿心都是裴嘉成。

  嫁進裴家之前,姑娘想的不是如何立住院子,不是如何理清嫁妝,而是裴嘉成會不會來掀蓋頭,會不會喝合卺酒,會不會有一日回頭看她。

  現在,姑娘終於看自己了。

  春桃忽然有些高興,又有些難過。

  午後,孫元清那邊派人來傳話,說雞湯用了半碗,味道清淡,往後不必日日送,段佩芝有心便好。

  話傳得客氣。

  段佩芝聽完,只讓春桃賞了傳話丫鬟一把錢。

  沒過多久,裴與卿來了。

  她進門時有些不自在。

  段佩芝請她坐,她不坐,只站在廊下,把手裡一隻小瓷罐遞過來。

  「母親讓我送來的。」

  春桃接過:「這是什麼?」

  裴與卿道:「蜜漬青梅。母親說,你這幾日都沒好好歇著,吃這個提提神。」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不是我想送的。」

  春桃差點笑出聲。

  段佩芝看著裴與卿。

  小姑娘臉還有點紅,眼神卻比前兩日乾淨許多。

  「替我謝過母親。」

  裴與卿點點頭,轉身要走。

  段佩芝叫住她:「與卿。」

  裴與卿回頭:「做什麼?」

  「母親晚間若咳得厲害,別再用那夜那樣的舊方。讓府醫按今日脈象換藥。」

  裴與卿抿了抿唇:「我知道。」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

  「那日……我不該說你夠了。」

  段佩芝一怔。

  裴與卿不看她,飛快道:「我那時急昏了。你別往心裡去。」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了。

  春桃這回真笑出了聲。

  「姑娘,小姐這是給您賠不是?」

  段佩芝看著裴與卿跑遠的背影,唇角也彎了彎。

  「算是吧。」

  裴與卿比她想像中更早動搖。

  這很好。

  裴府里不是人人都壞。

  只是他們先入為主,覺得她段佩芝一定會鬧,一定會爭,一定會把裴家攪得雞犬不寧。

  她不必解釋。

  時間久了,他們會自己看。

  傍晚時分,蘇從蘊果然去了陳桐院裡。

  陳桐聽完她在聽雪院受的冷待,臉色沒有多少意外。

  「我早說了,佩芝沒那麼好相與。」

  蘇從蘊低聲道:「夫人說,我只是客人。」

  陳桐嘆了口氣:「她說得也沒錯。你如今名不正言不順,便是受了委屈,也不好爭。」

  蘇從蘊指尖一緊。

  陳桐看著她,慢慢道:「不過這名分,也不是不能想法子。」

  蘇從蘊抬眼。

  「二夫人此話何意?」

  陳桐笑了笑,端起茶盞。

  「你父親救過嘉成,你又對老夫人有心。若將來能留在裴府,倒也算全了這份情義。」

  蘇從蘊聽明白了。

  留在裴府。

  以什麼身份留?

  妾?

  她心口發冷,臉上卻低下去,聲音輕得像風。

  「從蘊不敢多想。」

  陳桐笑意更深。

  不敢多想,便是想了。

  只是她不知道,蘇從蘊低垂的眼裡,沒有羞意。

  只有恨。

  她蘇從蘊,憑什麼只能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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