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以身入局
岑川把話送到大理寺時，天色已經壓暗。
方正初聽完，先去了段府。
段鴻臣還在外書房等他，段佩芝也在。
案上壓著三皇子留下的拜帖。
方正初進門後，沒有寒暄，只問：「殿下在段府說了什麼？」
段鴻臣將三皇子登門的前後話一一說給他聽。
段佩芝在旁補了一句：「他不把證據留在段府，是怕段家拿了便洗不清。他也不直接去方府，是怕把你逼得太露骨。所以他把話留在這裡，讓我們不得不告訴你。」
方正初靜靜聽完。
許久後，他道：「我會去。」
段佩芝看著他：「你知道這是餌。」
「知道。」
段佩芝和方正初對視一眼，這一眼，段佩芝變明白了方正初。
方正初垂眸，聲音平穩：「若餌上掛的是我父親的清白，我總要看一眼鉤在哪裡。」
段鴻臣道：「介仁陪你去。」
方正初抬眼：「段大人，這樣會牽連段家。」
段介仁從一旁起身：「你若一個人去，才更容易被人寫成暗投三皇子。我陪你去，不進雅間，只在外間候著。有人問起，便說我陪舊交前去看個分明。」
段佩芝道：「大哥是段家長子，卻無官身主職。他去，是舊交之義，不是段家表態。」
方正初看向她。
她眼中有擔憂，卻沒有阻攔。
這一點，反而比任何勸說都讓他心口發緊。
過了片刻，他輕輕點頭。
「好。」
翌日酉時，祈年樓外燈火初上。
方正初與段介仁一同到祈年樓。
三皇子的長隨在樓下迎上來，說殿下只見方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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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介仁也不強闖，只道：「我在外間候著。也好為正初做個見證。」
長隨臉色微變，卻不好攔。
方正初在樓前停了一瞬。
街角賣燈的攤子後，有人低頭撥弄燈穗。
對麵茶棚里，也有一名灰衣人遲遲不飲茶。
他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抬步進樓。
三皇子蕭世衡在二樓雅間等他。
屋中只燃了兩盞燈，案上擺著一壺酒，卻沒有動過。
見方正初進來，蕭世衡笑了笑。
「方少卿果然來了。」
方正初行禮：「臣見過殿下。」
蕭世衡抬手：「今日沒有外人，不必拘禮。」
方正初卻仍舊站著。
「殿下有父親舊案證據，臣自然要來。只是臣今日來，不代表臣信殿下。」
蕭世衡眼中笑意更深。
「方少卿若一來便信，我反倒要失望。」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薄竹筒，放在案上，卻沒有推過去。
方正初看著那隻竹筒，神色沒有變化。
蕭世衡道：「當年岳州冬月，第一批藥車過通江驛時，驗押冊曾被人動過。你父親方承肅查到藥車前押與後押筆跡不合，旁批了一句。」
他頓了頓。
「此押非原手，需驗。」
方正初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
這幾個字，確實像父親會寫的話。
方承肅為人謹慎，凡事不肯憑臆斷下結論。即便查到不對，也只會先寫「需驗」，不會輕易定罪。
蕭世衡將竹筒打開，取出半頁舊紙。
紙頁殘破，邊緣有火燎過的焦痕。
方正初接過，只看一眼，呼吸便輕了一瞬。
那半頁舊紙上，果然有方承肅的字跡。
很短。
卻像從多年灰燼里伸出的一隻手，猝不及防扣住了他的心口。
方正初看了許久，才道：「這東西從何而來？」
蕭世衡沒有答。
方正初抬眼：「殿下不說來處，我如何知它是真是假？」
「你自會去驗。」蕭世衡道，「方少卿不是輕信之人。」
方正初將半頁殘紙放回案上。
「後半頁呢？」
蕭世衡笑了笑。
「方少卿今日若一來，本王便把東西全交出來，那本王還有什麼籌碼？」
方正初看著他。
蕭世衡也看著他，語氣比方才低了些。
「本王知道你恨。方承肅因岳州舊案獲罪，方家從此敗落。你入大理寺，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重翻舊卷？」
方正初道：「殿下說錯了。」
「哪裡錯？」
「臣入大理寺，是為查案，不是為泄恨。」
蕭世衡微微挑眉。
方正初繼續道：「若證據指向家父有罪，臣也不能因他是家父便替他遮掩。若證據能證明家父有冤，臣也不會因殿下拿出來，便替殿下作證清白。」
屋中靜了片刻。
蕭世衡笑了一聲。
「方少卿這性子，倒像你父親。」
方正初眼神微冷。
蕭世衡卻像沒有察覺，緩聲道：「你父親當年查到的，不只是藥車籤押被改。他還查到，有人早在第一批藥車被劫之前，便知道鎮岳軍換防路線。」
方正初心頭一沉。
換防路線。
昨日裴嘉成讓岑川帶話時，特意提過，三皇子不會只為方家。
如今看來，岳州藥車遲誤、鎮岳軍缺藥、裴毅戰死，果然不是一輛藥車那麼簡單。
方正初問：「殿下想要臣做什麼？」
蕭世衡道：「繼續查。」
「以誰的名義查？」
「以大理寺少卿的名義。」
方正初淡聲道：「若臣今日從祈年樓出去，明日京中便會有人說，臣為父翻案，暗投三皇子。到那時，臣查的每一頁舊卷，都能被人扣上替殿下洗罪的名聲。」
蕭世衡看著他，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興味。
「你既知道，為何還來？」
方正初道：「因為臣不能讓父親的名字，一直被人按在舊案里。」
他停了停，又道：「但臣更不能讓父親的名字，再被人拿來做局。」
蕭世衡輕輕敲了敲案面。
「那方少卿打算如何？」
方正初看向那半頁舊紙。
「這半頁，臣要臨摹一份。」
蕭世衡眯了眯眼。
「本王若不許呢？」
「那臣今日便當沒有來過。」
方正初聲音平穩，卻沒有退讓。
「殿下若真想查舊案，就該知道，證據不能只藏在一個人袖中。否則它不是證據，是鉤子。」
兩人對視片刻。
最終，蕭世衡笑了。
「拿紙筆來。」
長隨很快送上筆墨。
方正初當著蕭世衡的面，將那半頁殘紙上的字跡、破損邊緣、印痕位置，一一臨摹下來。
每落一筆，都像在壓住心口翻湧的痛。
蕭世衡看著他，忽然道：「本王手裡還有半頁。方少卿若想看，三日後，本王會再讓人遞消息。」
方正初沒有抬頭。
「殿下不必遞到方府，也不必費心再遞到段府。」
蕭世衡道：「那遞到哪裡？」
方正初擱下筆。
「大理寺。」
蕭世衡笑意淡了一點。
方正初道：「若是案中證據，便走衙門。若只是私下籌碼，殿下留著便是。」
這話說得近乎不識抬舉。
可蕭世衡反而沒有生氣。
「方少卿，你這樣的性子，難怪當年方承肅保不住自己。」
蕭世衡卻道：「本王不是譏你。本王只是提醒你，這世道不是憑一腔清正便能走通的。」
方正初收起臨摹紙。
「臣也提醒殿下，舊案不是憑几句似是而非的話便能翻成殿下想要的樣子。」
他說完，行禮告退。
從祈年樓出來時，夜色已經濃了。
段介仁一直等在外間。
他見方正初下樓，先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沒有急著問舊案，只低聲道：「可還順利？」
方正初將袖中臨摹紙按了按。
「不算順利，但拿到了一點東西。」
段介仁點頭。
兩人沒有在祈年樓外多說。
街上燈火仍亮，來往的人卻比方才少了許多。方正初知道，今夜盯著祈年樓的人不止一撥，便只讓小廝繞路去裴府遞了一句話，說他已見過三皇子，稍後會與段介仁一同回段府回明此事。
方正初道：「這件事繞不開裴家。由我們主動告訴他，比讓他從旁人口中聽見更好。」
段介仁想了想，低聲道：「是這個理。」
兩人一同上了段府的馬車。
車簾落下時，街角賣燈的小販抬了一下眼，很快又低下頭去。
段府外書房裡，燈還亮著。
段鴻臣沒有睡。
段佩芝也在。
謝雲珍讓人送了熱茶來，卻沒有多問，只守在外頭，吩咐門房今晚不許亂傳一句話。
方正初進門時，段佩芝先看見了他。
他仍是平日裡那副清冷端正的模樣，衣袖整齊，發冠不亂，連步子都穩。
可段佩芝卻一眼看見，他指節泛白。
她心口輕輕一緊。
方正初向段鴻臣行禮，又向段佩芝略一頷首。
「段大人，裴夫人。」
段鴻臣抬手：「坐。」
方正初沒有坐。
他將臨摹下來的那頁紙放到案上。
「我見過三皇子了。」
沒有寒暄，沒有遮掩。
段佩芝看著他，想起少年時的一件小事。
那年段府書房裡丟了一方舊硯，幾個小廝互相推諉，鬧得滿府不安。方正初無意間看見有人將硯藏入花牆後，他沒有私下賣好，也沒有拿著把柄要挾誰，而是第一時間來告訴她，又陪她去見父親。
那時她還笑他太板正。
方正初卻認真道：「越是大事，越不能瞞。瞞到最後，小錯就會變成禍。」
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這樣。
越是會傷到自己的事，越不會藏著。
段鴻臣拿起那頁臨摹紙，神色漸漸凝重。
「這是承肅的字。」
方正初道：「像。但還要驗。」
段鴻臣點頭。
方正初將祈年樓里三皇子所說的話，一字不漏說了出來。
藥車前押與後押筆跡不合。
方承肅旁批「此押非原手，需驗」。
第一批藥車被劫之前，疑似有人先知鎮岳軍換防路線。
三皇子不肯交出後半頁，只允三日後再遞消息。
段鴻臣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段佩芝問：「他讓你替他做什麼？」
方正初看向她。
「繼續查。」
「以大理寺少卿的名義？」
「是。」
段佩芝輕輕吸了一口氣。
「三皇子很會挑地方。」
方正初微怔。
段鴻臣也看向她。
段佩芝道：「他昨日走段府正門，今日約祈年樓。一個明晃晃的，一個半明半暗。」
她指尖輕輕點在案邊。
「賠罪走正門，是讓人知道他坦蕩。約你去祈年樓，是讓人知道你們見過，卻又不知道談了什麼。越不知道，越好傳出去。」
方正初聽懂了。
段佩芝繼續道：「若明日京中起風，說方少卿為父翻案，暗中投靠三皇子，這風未必是三皇子放的。但三皇子一定不怕這陣風。」
段鴻臣緩緩點頭。
「不錯。他要的是你被推到風裡。你若受不住，自然只能靠向他。」
方正初垂眸：「所以我來了。」
他說得很鄭重。
段佩芝心裡卻更酸。
她知道他這句話的分量。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會被拖下水，也不是看不見三皇子的算計。
他只是寧願自己先踩進去，也不讓段家、裴家、方家在不知情的地方被人牽著走。
段佩芝低聲道：「正初哥哥。」
方正初抬眼看她。
那一瞬，他眼底像有一點極淺的光，很快又被壓下去。
段佩芝沒有避開，只輕聲道：「你不必什麼都一個人扛。」
方正初看著她，過了片刻才道：「我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所以我來告訴你們。」
這句話很平常，卻讓段佩芝眼眶微熱。
段鴻臣將臨摹紙收起。
「這件事，不能只按方家舊案查。」
方正初點頭：「我明白。」
段鴻臣道：「三皇子給你半頁，是要你跟著他的步子走。我們便不能只看他給的這半頁。通江驛、藥車驗押、換防路線，這三處要分開查。」
方正初道：「大理寺可查當年通江驛舊卷。」
段鴻臣道：「都察院查轉運官員歷任考評。」
段佩芝想了想，道：「我可以調查女眷內宅。」
段鴻臣看向她。
段佩芝道：「當年經手藥材的官員，不可能只在衙門裡留下痕跡。調任、致仕、病退、嫁娶、喪儀、喬遷，這些都會落在各府女眷往來里。誰家突然富貴，誰家忽然避客，誰家女兒婚事改了門第，這些都是有跡可循的。」
段鴻臣眼中浮出讚許。
方正初也看著她，目光溫和。
「你從前就記性好。」他說，「各府人情往來，旁人看一眼便忘，你總能記住哪家夫人戴了新簪，哪家姑娘換了先生。」
段佩芝怔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還記得這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前世困在裴府時，幾乎已經忘了自己也曾是個在花廳里聽長輩說話、轉頭便能把各府關係理清的小姑娘。
方正初卻還記得。
段鴻臣輕咳了一聲。
段佩芝回過神，低頭去端茶。
方正初也收回目光。
屋中氣氛有一瞬微妙，又很快被段鴻臣壓回正事。
「你今夜從祈年樓出來，可有人跟？」
方正初道：「有。至少兩撥。一撥像三皇子府的人，另一撥不明。我讓小廝繞路去了裴府，告訴裴將軍我會來段府。」
段鴻臣道：「做得對。」
正說著，外頭傳來管事壓低的聲音。
「老爺，裴將軍到了。」
段佩芝手裡的茶盞微微一頓。
方正初垂眸，將那頁臨摹紙往案中央推了推。
窗外夜風驟緊。
這場局，又將他們所有人都推到了一處。
好好好，又沒存貨了，每次寫一個局，要連續五六章，感覺分開更新，看起來不是很爽。我儘量連續一點。感謝各位朋友看到這裡！
方正初聽完，先去了段府。
段鴻臣還在外書房等他，段佩芝也在。
案上壓著三皇子留下的拜帖。
方正初進門後，沒有寒暄，只問：「殿下在段府說了什麼？」
段鴻臣將三皇子登門的前後話一一說給他聽。
段佩芝在旁補了一句：「他不把證據留在段府，是怕段家拿了便洗不清。他也不直接去方府，是怕把你逼得太露骨。所以他把話留在這裡，讓我們不得不告訴你。」
方正初靜靜聽完。
許久後，他道：「我會去。」
段佩芝看著他：「你知道這是餌。」
「知道。」
段佩芝和方正初對視一眼，這一眼，段佩芝變明白了方正初。
方正初垂眸，聲音平穩：「若餌上掛的是我父親的清白，我總要看一眼鉤在哪裡。」
段鴻臣道：「介仁陪你去。」
方正初抬眼：「段大人，這樣會牽連段家。」
段介仁從一旁起身：「你若一個人去，才更容易被人寫成暗投三皇子。我陪你去，不進雅間，只在外間候著。有人問起，便說我陪舊交前去看個分明。」
段佩芝道：「大哥是段家長子，卻無官身主職。他去，是舊交之義，不是段家表態。」
方正初看向她。
她眼中有擔憂，卻沒有阻攔。
這一點，反而比任何勸說都讓他心口發緊。
過了片刻，他輕輕點頭。
「好。」
翌日酉時，祈年樓外燈火初上。
方正初與段介仁一同到祈年樓。
三皇子的長隨在樓下迎上來，說殿下只見方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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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介仁也不強闖，只道：「我在外間候著。也好為正初做個見證。」
長隨臉色微變，卻不好攔。
方正初在樓前停了一瞬。
街角賣燈的攤子後，有人低頭撥弄燈穗。
對麵茶棚里，也有一名灰衣人遲遲不飲茶。
他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抬步進樓。
三皇子蕭世衡在二樓雅間等他。
屋中只燃了兩盞燈，案上擺著一壺酒，卻沒有動過。
見方正初進來，蕭世衡笑了笑。
「方少卿果然來了。」
方正初行禮：「臣見過殿下。」
蕭世衡抬手：「今日沒有外人，不必拘禮。」
方正初卻仍舊站著。
「殿下有父親舊案證據，臣自然要來。只是臣今日來，不代表臣信殿下。」
蕭世衡眼中笑意更深。
「方少卿若一來便信，我反倒要失望。」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薄竹筒，放在案上，卻沒有推過去。
方正初看著那隻竹筒，神色沒有變化。
蕭世衡道：「當年岳州冬月，第一批藥車過通江驛時，驗押冊曾被人動過。你父親方承肅查到藥車前押與後押筆跡不合，旁批了一句。」
他頓了頓。
「此押非原手，需驗。」
方正初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
這幾個字，確實像父親會寫的話。
方承肅為人謹慎，凡事不肯憑臆斷下結論。即便查到不對，也只會先寫「需驗」，不會輕易定罪。
蕭世衡將竹筒打開，取出半頁舊紙。
紙頁殘破，邊緣有火燎過的焦痕。
方正初接過，只看一眼，呼吸便輕了一瞬。
那半頁舊紙上，果然有方承肅的字跡。
很短。
卻像從多年灰燼里伸出的一隻手，猝不及防扣住了他的心口。
方正初看了許久，才道：「這東西從何而來？」
蕭世衡沒有答。
方正初抬眼：「殿下不說來處，我如何知它是真是假？」
「你自會去驗。」蕭世衡道，「方少卿不是輕信之人。」
方正初將半頁殘紙放回案上。
「後半頁呢？」
蕭世衡笑了笑。
「方少卿今日若一來，本王便把東西全交出來，那本王還有什麼籌碼？」
方正初看著他。
蕭世衡也看著他，語氣比方才低了些。
「本王知道你恨。方承肅因岳州舊案獲罪，方家從此敗落。你入大理寺，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重翻舊卷？」
方正初道：「殿下說錯了。」
「哪裡錯？」
「臣入大理寺，是為查案，不是為泄恨。」
蕭世衡微微挑眉。
方正初繼續道：「若證據指向家父有罪，臣也不能因他是家父便替他遮掩。若證據能證明家父有冤，臣也不會因殿下拿出來，便替殿下作證清白。」
屋中靜了片刻。
蕭世衡笑了一聲。
「方少卿這性子，倒像你父親。」
方正初眼神微冷。
蕭世衡卻像沒有察覺，緩聲道：「你父親當年查到的，不只是藥車籤押被改。他還查到，有人早在第一批藥車被劫之前，便知道鎮岳軍換防路線。」
方正初心頭一沉。
換防路線。
昨日裴嘉成讓岑川帶話時，特意提過，三皇子不會只為方家。
如今看來，岳州藥車遲誤、鎮岳軍缺藥、裴毅戰死，果然不是一輛藥車那麼簡單。
方正初問：「殿下想要臣做什麼？」
蕭世衡道：「繼續查。」
「以誰的名義查？」
「以大理寺少卿的名義。」
方正初淡聲道：「若臣今日從祈年樓出去，明日京中便會有人說，臣為父翻案，暗投三皇子。到那時，臣查的每一頁舊卷，都能被人扣上替殿下洗罪的名聲。」
蕭世衡看著他，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興味。
「你既知道，為何還來？」
方正初道：「因為臣不能讓父親的名字，一直被人按在舊案里。」
他停了停，又道：「但臣更不能讓父親的名字，再被人拿來做局。」
蕭世衡輕輕敲了敲案面。
「那方少卿打算如何？」
方正初看向那半頁舊紙。
「這半頁，臣要臨摹一份。」
蕭世衡眯了眯眼。
「本王若不許呢？」
「那臣今日便當沒有來過。」
方正初聲音平穩，卻沒有退讓。
「殿下若真想查舊案，就該知道，證據不能只藏在一個人袖中。否則它不是證據，是鉤子。」
兩人對視片刻。
最終，蕭世衡笑了。
「拿紙筆來。」
長隨很快送上筆墨。
方正初當著蕭世衡的面，將那半頁殘紙上的字跡、破損邊緣、印痕位置，一一臨摹下來。
每落一筆，都像在壓住心口翻湧的痛。
蕭世衡看著他，忽然道：「本王手裡還有半頁。方少卿若想看，三日後，本王會再讓人遞消息。」
方正初沒有抬頭。
「殿下不必遞到方府，也不必費心再遞到段府。」
蕭世衡道：「那遞到哪裡？」
方正初擱下筆。
「大理寺。」
蕭世衡笑意淡了一點。
方正初道：「若是案中證據，便走衙門。若只是私下籌碼，殿下留著便是。」
這話說得近乎不識抬舉。
可蕭世衡反而沒有生氣。
「方少卿，你這樣的性子，難怪當年方承肅保不住自己。」
蕭世衡卻道：「本王不是譏你。本王只是提醒你，這世道不是憑一腔清正便能走通的。」
方正初收起臨摹紙。
「臣也提醒殿下，舊案不是憑几句似是而非的話便能翻成殿下想要的樣子。」
他說完，行禮告退。
從祈年樓出來時，夜色已經濃了。
段介仁一直等在外間。
他見方正初下樓，先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沒有急著問舊案，只低聲道：「可還順利？」
方正初將袖中臨摹紙按了按。
「不算順利，但拿到了一點東西。」
段介仁點頭。
兩人沒有在祈年樓外多說。
街上燈火仍亮，來往的人卻比方才少了許多。方正初知道，今夜盯著祈年樓的人不止一撥，便只讓小廝繞路去裴府遞了一句話，說他已見過三皇子，稍後會與段介仁一同回段府回明此事。
方正初道：「這件事繞不開裴家。由我們主動告訴他，比讓他從旁人口中聽見更好。」
段介仁想了想，低聲道：「是這個理。」
兩人一同上了段府的馬車。
車簾落下時，街角賣燈的小販抬了一下眼，很快又低下頭去。
段府外書房裡，燈還亮著。
段鴻臣沒有睡。
段佩芝也在。
謝雲珍讓人送了熱茶來，卻沒有多問，只守在外頭，吩咐門房今晚不許亂傳一句話。
方正初進門時，段佩芝先看見了他。
他仍是平日裡那副清冷端正的模樣，衣袖整齊，發冠不亂，連步子都穩。
可段佩芝卻一眼看見，他指節泛白。
她心口輕輕一緊。
方正初向段鴻臣行禮，又向段佩芝略一頷首。
「段大人，裴夫人。」
段鴻臣抬手：「坐。」
方正初沒有坐。
他將臨摹下來的那頁紙放到案上。
「我見過三皇子了。」
沒有寒暄，沒有遮掩。
段佩芝看著他，想起少年時的一件小事。
那年段府書房裡丟了一方舊硯，幾個小廝互相推諉，鬧得滿府不安。方正初無意間看見有人將硯藏入花牆後，他沒有私下賣好，也沒有拿著把柄要挾誰，而是第一時間來告訴她，又陪她去見父親。
那時她還笑他太板正。
方正初卻認真道：「越是大事，越不能瞞。瞞到最後，小錯就會變成禍。」
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這樣。
越是會傷到自己的事，越不會藏著。
段鴻臣拿起那頁臨摹紙，神色漸漸凝重。
「這是承肅的字。」
方正初道：「像。但還要驗。」
段鴻臣點頭。
方正初將祈年樓里三皇子所說的話，一字不漏說了出來。
藥車前押與後押筆跡不合。
方承肅旁批「此押非原手，需驗」。
第一批藥車被劫之前，疑似有人先知鎮岳軍換防路線。
三皇子不肯交出後半頁，只允三日後再遞消息。
段鴻臣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段佩芝問：「他讓你替他做什麼？」
方正初看向她。
「繼續查。」
「以大理寺少卿的名義？」
「是。」
段佩芝輕輕吸了一口氣。
「三皇子很會挑地方。」
方正初微怔。
段鴻臣也看向她。
段佩芝道：「他昨日走段府正門，今日約祈年樓。一個明晃晃的，一個半明半暗。」
她指尖輕輕點在案邊。
「賠罪走正門，是讓人知道他坦蕩。約你去祈年樓，是讓人知道你們見過，卻又不知道談了什麼。越不知道，越好傳出去。」
方正初聽懂了。
段佩芝繼續道：「若明日京中起風，說方少卿為父翻案，暗中投靠三皇子，這風未必是三皇子放的。但三皇子一定不怕這陣風。」
段鴻臣緩緩點頭。
「不錯。他要的是你被推到風裡。你若受不住，自然只能靠向他。」
方正初垂眸：「所以我來了。」
他說得很鄭重。
段佩芝心裡卻更酸。
她知道他這句話的分量。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會被拖下水，也不是看不見三皇子的算計。
他只是寧願自己先踩進去，也不讓段家、裴家、方家在不知情的地方被人牽著走。
段佩芝低聲道：「正初哥哥。」
方正初抬眼看她。
那一瞬，他眼底像有一點極淺的光，很快又被壓下去。
段佩芝沒有避開，只輕聲道：「你不必什麼都一個人扛。」
方正初看著她，過了片刻才道：「我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所以我來告訴你們。」
這句話很平常，卻讓段佩芝眼眶微熱。
段鴻臣將臨摹紙收起。
「這件事，不能只按方家舊案查。」
方正初點頭：「我明白。」
段鴻臣道：「三皇子給你半頁，是要你跟著他的步子走。我們便不能只看他給的這半頁。通江驛、藥車驗押、換防路線，這三處要分開查。」
方正初道：「大理寺可查當年通江驛舊卷。」
段鴻臣道：「都察院查轉運官員歷任考評。」
段佩芝想了想，道：「我可以調查女眷內宅。」
段鴻臣看向她。
段佩芝道：「當年經手藥材的官員，不可能只在衙門裡留下痕跡。調任、致仕、病退、嫁娶、喪儀、喬遷，這些都會落在各府女眷往來里。誰家突然富貴，誰家忽然避客，誰家女兒婚事改了門第，這些都是有跡可循的。」
段鴻臣眼中浮出讚許。
方正初也看著她，目光溫和。
「你從前就記性好。」他說，「各府人情往來，旁人看一眼便忘，你總能記住哪家夫人戴了新簪，哪家姑娘換了先生。」
段佩芝怔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還記得這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前世困在裴府時，幾乎已經忘了自己也曾是個在花廳里聽長輩說話、轉頭便能把各府關係理清的小姑娘。
方正初卻還記得。
段鴻臣輕咳了一聲。
段佩芝回過神，低頭去端茶。
方正初也收回目光。
屋中氣氛有一瞬微妙，又很快被段鴻臣壓回正事。
「你今夜從祈年樓出來，可有人跟？」
方正初道：「有。至少兩撥。一撥像三皇子府的人，另一撥不明。我讓小廝繞路去了裴府，告訴裴將軍我會來段府。」
段鴻臣道：「做得對。」
正說著，外頭傳來管事壓低的聲音。
「老爺，裴將軍到了。」
段佩芝手裡的茶盞微微一頓。
方正初垂眸，將那頁臨摹紙往案中央推了推。
窗外夜風驟緊。
這場局，又將他們所有人都推到了一處。
好好好，又沒存貨了，每次寫一個局，要連續五六章，感覺分開更新，看起來不是很爽。我儘量連續一點。感謝各位朋友看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