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走正門
翌日天剛亮，段佩芝便回了段府。
裴嘉成原本要送她。
段佩芝卻在馬車前停了一下，道：「殿下拜的是段府。將軍若親自送我回去，旁人看見，便會覺得裴家也在等三皇子登門。」
裴嘉成看著她。
過了片刻，他道：「我讓岑川跟著你。」
段佩芝這回沒有拒絕。
她知道，他不是不放心段家，是不放心今日這道門。
馬車停在段府側門時，謝雲珍已經等在那裡。
她今日穿得素淨，發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個人比往日更沉穩。
「你父親在外書房。」謝雲珍扶了段佩芝一把，低聲道，「玉芝我已經讓人帶去後院了，今日不讓她露面。前院茶水、禮單、門房登記，都另派了人盯著。」
段佩芝點頭：「母親安排得很好。」
三皇子越是走正門，段家越不能亂。
若他真是賠罪，段家不能失禮。
若他有意拉攏，段家更不能給人落下私相授受的話柄。
謝雲珍滿意的看了她一眼：「我從前只管家中往來，帖子這東西，遞到門裡是人情，遞到門外便是風聲，在外既不能協助你父親，在內宅內，咱們也要撐住這女眷中的風聲。」
段佩芝心裡微動。
她輕聲道：「今日這封拜帖，不知傳出去是何風聲了。」
母女二人走到外書房時，段鴻臣正坐在案後。
段介仁也在。
他比前些日子沉穩了許多，見段佩芝進來，只低聲叫了一句：「佩芝。」
段鴻臣看向女兒：「你坐在內里便是。」
段佩芝道：「三皇子借淨月別院入門，牽的是段家女眷的名聲。岳州舊案又牽著裴府。父親，女兒該正大光明的聽。」
段鴻臣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段佩芝，像是從她身上看見了什麼。
許久後，他道：「坐下吧。」
段佩芝在側邊落座。
她今日既是段家女兒，也是裴府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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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要從段府這道門進來，她便不能只站在門後。
辰時剛過，門房來報。
三皇子蕭世衡到了。
他沒有擺皇子儀仗，隨行也不多，只帶了兩名侍從，一份禮單。
禮單遞進來時，謝雲珍先看了一眼，隨即讓人原封送到外帳房登記。
段佩芝看在眼裡，心中越發清楚。
蕭世衡這一回學乖了。
沒有簪釵，沒有香囊，也沒有任何能與女眷私情扯上關係的東西。
賠禮規矩得挑不出錯。
可也正因為挑不出錯，才更像一場算好的拜訪。
片刻後，蕭世衡入了外書房。
他今日穿一身玄青常服，眉眼溫和，進門後先向段鴻臣拱手。
「段大人。」
段鴻臣忙還禮：「殿下。」
禮數周全，話音卻都留著距離。
蕭世衡也不在意，目光掃過屋中幾人，最後落在段佩芝身上，略頓了一瞬。
「裴夫人也在。」
段佩芝起身行禮：「見過殿下。」
蕭世衡笑了笑：「也好。淨月別院一事傷及段二姑娘名聲，也牽連裴府，裴夫人在這裡，本王今日的話倒能說得更明白。」
段鴻臣淡聲道：「淨月別院一案，陛下已有明斷。長史獲罪，殿下也已向御前請罪。今日屈尊登門，段家不敢受。」
蕭世衡道：「國法是國法，禮數是禮數。本王治下不嚴，讓段二姑娘險些受辱，段家受得起本王這一禮。」
他說得誠懇。
若換成不知內情的人，大約真會覺得三皇子敢作敢當，親自登門賠罪，已是給足了段家體面。
段鴻臣卻沒有接這份體面。
「殿下若是為賠罪而來，臣代小女謝過。禮單入外帳，明日臣會照禮回奏。除此之外，段家不敢多受。」
蕭世衡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段大人把門關得很緊啊。」
段鴻臣不動聲色：「臣只是守本分。」
蕭世衡的目光又轉向段佩芝。
「裴夫人覺得，本王今日只是來賠罪嗎？」
段佩芝抬眼。
「三皇子若只是賠罪，便不會親自遞拜帖到段府正門。」
屋中微靜。
段介仁看了她一眼。
段佩芝聲音平穩：「女眷間往來，最講究一個分寸。若真是為二妹妹受驚賠禮，殿下大可讓府中女眷遞一封問安帖，由內宅進內宅。可殿下今日走的是正門，見的是父親，禮單入的是外帳。」
她看著蕭世衡。
「這便不是賠給二妹妹的禮，是給京中人看的禮。」
蕭世衡眼中笑意微深。
「裴夫人看帖子，倒比許多朝臣看奏疏還明白。」
段佩芝沒有接這句誇獎。
「殿下來，外頭會猜段家是不是受了殿下安撫。殿下不來，外頭會猜殿下是不是心虛。殿下今日選了親自登門，是要把話寫到明處。」
蕭世衡點頭：「不錯。」
他承認得太坦然，反倒讓屋裡氣氛更緊。
段鴻臣道：「殿下既然知道這一來會惹人猜疑，為何還來？」
「因為猜疑擋不住。」
蕭世衡收了笑意。
「鄭謙明，淨月別院長史，蘇從蘊舊冊，清安寺齋帖，哪一件事不是借著本王的名聲起勢？段大人以為，本王不來，段家就能幹乾淨淨地從這些猜疑里退出去嗎？」
段鴻臣道：「殿下府中人接連涉案，殿下此言，倒像是自己全然無辜。」
蕭世衡並不動怒。
「本王不敢說自己無辜。淨月別院是本王府中長史犯下的錯，鄭謙明也確曾與本王門下往來。本王識人不清，這是事實。」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可有人借本王的人設局，也同樣是事實。」
段介仁忍不住開口：「殿下今日是想讓段家替您洗清嫌疑？」
蕭世衡看向他。
「段公子如今問得謹慎了。」
段介仁臉色微僵。
換作從前，他大約會因這句話動氣。
可如今他只是拱手：「臣只是問殿下來意。」
蕭世衡道：「本王今日不求段家替本王說話。」
段鴻臣淡聲道：「那殿下求什麼？」
蕭世衡的目光終於沉下來。
「本王求段大人別讓真正寫局的人，借本王的名，把段家和裴家一併推入火里。」
屋中一靜。
這話已經不只是賠罪。
是明晃晃的拉攏。
段鴻臣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問，只道：「殿下說有人寫局，可有實證？」
蕭世衡似乎就在等這一句。
「有。」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薄薄的竹筒，沒有立刻遞出。
「方承肅舊案里，有一頁當年被抽走的驗押記錄。」
段佩芝心口驟然一緊。
方承肅。
方正初的父親。
她指尖藏在袖中，慢慢收攏。
她想起前世方家出事後，她再見他，是在一場雨後。
少年站在段府廊下，衣擺被雨水打濕，臉色白得嚇人，卻仍對她說：「不礙事。」
這些年，他把所有不礙事都說得平靜。
可段佩芝知道，方家舊案就是他心裡最深的那根刺。
如今蕭世衡把這根刺拿出來，放在段府案上。
是遞軟肋。
段鴻臣也變了臉色。
「殿下若真有方承肅舊案證據，為何不呈御前？」
蕭世衡看著他：「若當年所有該到御前的東西都能安然留下，方承肅何至於落到那個下場？」
段鴻臣聲音一沉：「殿下慎言。」
蕭世衡低低一笑。
「本王已經慎言了。」
他指尖輕輕扣在竹筒上。
「本王只說一句。方承肅當年不是擅改軍冊，也不是誤記藥車。他查到的，是有人先改了藥車籤押，再把遲來的那批藥，扣到本王這邊。」
段介仁臉色微變。
段佩芝也抬眼看向蕭世衡。
太巧了。
剛好解釋了為什麼岳州舊案指向三皇子。
也剛好解釋了為什麼三皇子這些年一直借各種原由提及舊案。
若他是真兇，他不該掀。
可若他當年也是被扣鍋的人，他便有理由挑起。
段鴻臣卻仍舊不為所動。
「殿下這話，臣不能只憑一聽便信。」
「本王也沒讓段大人信。」
蕭世衡道：「本王只是讓段大人知道，岳州舊案里，想查清真相的人，不止裴家、方家。」
段佩芝終於開口：「殿下要見方少卿？」
蕭世衡看向她。
段佩芝道：「殿下明知段家與方家是舊交，也明知方少卿為父案入大理寺。殿下今日在段府說這句話，是想讓我們把話遞給他。」
蕭世衡沒有否認。
「方少卿若想見，本王可以讓他看後半頁。」
段佩芝心底一沉。
後半頁。
他果然沒有打算把證據留下。
段鴻臣道：「殿下既然來段府，不妨把證據留下。臣可代為轉交大理寺。」
蕭世衡笑了一下。
「段大人當真要收？」
他將竹筒往案上輕輕一放，卻沒有鬆手。
「今日這東西若留在段府，明日京中便會說，段家收了本王的岳州舊證。到那時，段大人還能說自己不站隊嗎？」
段鴻臣目光一寒。
蕭世衡又慢慢將竹筒收回袖中。
「所以本王不留。」
他這一步進退，拿捏得極准。
證據不留，段家不能拿。
可他已經把「方承肅舊案」幾個字說出來。
段家若不告訴方正初，便對不起舊交。
告訴了，方正初就必然被這條線牽動。
段佩芝看得清楚，心口卻仍然發緊。
她知道方正初不會輕易被三皇子騙走。
可有些餌，明知是餌，也有人不得不咬。
因為那不是名利。
是方伯父的清白。
蕭世衡像是看出她的擔憂，語氣緩了些。
「裴夫人不必這樣看本王。本王知道方少卿是聰明人，他若來，也不會輕信本王。」
段佩芝道：「殿下拿聰明人的痛處做局，難道便不算利用？」
蕭世衡反問：「裴夫人救段二姑娘時，不也借了名聲、人證、禮法？」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段佩芝看著他。
「我救她，是為了讓她有選擇。殿下今日，是讓方少卿沒有選擇。」
這句話落下，屋裡靜了片刻。
蕭世衡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良久後，他道：「世道本就不會給人太多選擇。裴夫人能替段二姑娘爭一個，是她命好，有你這個姐姐。」
他看向段鴻臣。
「可方承肅沒有。」
段鴻臣放在案上的手緩緩收緊。
蕭世衡沒有再逼，只道：「明日酉時，祈年樓。方少卿若想知道後半頁是什麼，便來見本王。他可以一個人來，也可以帶人來。本王不攔。」
段鴻臣道：「殿下憑什麼覺得，臣一定會把話帶到？」
蕭世衡起身。
「段大人不會替本王帶話。」
他微微一笑。
「但段大人會替方承肅帶話。」
段鴻臣沒有說話。
蕭世衡拱手：「今日叨擾，告辭。」
他來得規矩，走得也規矩。
沒有多坐，沒有喝完那盞茶，連禮單都清清楚楚留在外帳，不曾越過半步。
可他走後，外書房裡反而比方才更壓抑。
段介仁先開口：「父親，他這是逼正初。」
段鴻臣道：「也是逼我們告訴正初。」
謝雲珍從側間進來，低聲道：「門房那邊已經記好了。三皇子登門只見了老爺，禮單原封入外帳，未開禮盒，也未送入後院。外頭若有人問，便只說殿下來為淨月別院一事賠罪。」
段佩芝看向母親，心裡微安。
「母親做得對。」
不開禮盒，便不是私受。
不送後院，便不牽女眷。
禮單入外帳，便是臣禮，不是人情。
這些看似只是內宅規矩，可落到今日，便是段家能不能守住邊界的關鍵。
段鴻臣看向段佩芝：「你怎麼看？」
段佩芝沉默片刻。
「不能瞞方正初。」
段鴻臣點頭：「不錯。」
段佩芝又道：「但也不能讓他一個人去。」
段介仁皺眉：「三皇子說可以帶人。」
「他說可以帶人，是為了顯得坦蕩。」段佩芝道，「可帶誰去，便又是一層文章。帶父親去，是段家入局；帶將軍去，是裴家入局；他要看的，就是我們會把誰推到他面前。」
段介仁一怔。
段鴻臣眼中浮出一點讚許。
「那依你看，該如何？」
段佩芝低聲道：「先請方正初來。讓他自己看清這封帖子，也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見三皇子。段家能給他的，不是替他選路，而是告訴他，這條路上有什麼坑。」
她頓了頓。
「若他要去，便讓大哥陪他。」
段介仁愣住：「我？」
段佩芝看向他：「你是段家長子，卻不是朝中主官。你陪他去，既有舊交之義，又不到段家表態的分量。三皇子若真只是給證據，不會拒絕。若他另有所圖，也會試探你。」
段介仁聽懂了。
他沒有像從前那樣急著說自己不怕，只沉聲道：「我明白了。」
段鴻臣看著這一雙兒女，眉眼終於緩了一點。
「先請正初來把。」
管事立刻領命出去。
段佩芝坐在椅上，指尖仍有些冷。
她想，方正初聽見這件事時，會是什麼神色？
他大約不會失態。
他總是這樣。
越痛，越安靜。
段佩芝沒有立刻讓段府的人去方家。
三皇子才從段府離開，若段家轉頭便派人去方府傳話，落在有心人眼裡，便成了段家替三皇子約見大理寺少卿。
舊交之義是真，可朝堂上的名目也是真。
她想了片刻，提筆給裴嘉成寫了一封信。
裴家是岳州舊案當事人，裴嘉成與方正初同查舊案，由他把這話遞過去，比段家出面更穩。
何況三皇子今日所求，本就不只是段家。
他要拉的，是裴家、方家、段家這一條線。
裴府收到信時，天色已經暗了。
裴嘉成看完，便明白段佩芝為何沒有讓段府直接傳話。
他將信折起，吩咐岑川：「去大理寺。」
岑川問：「請方少卿來府？」
裴嘉成道：「不必，告訴他，三皇子把餌遞到段府了。去不去，由他自己定。若要去，主動請見段大人。」
裴嘉成原本要送她。
段佩芝卻在馬車前停了一下，道：「殿下拜的是段府。將軍若親自送我回去，旁人看見，便會覺得裴家也在等三皇子登門。」
裴嘉成看著她。
過了片刻，他道：「我讓岑川跟著你。」
段佩芝這回沒有拒絕。
她知道，他不是不放心段家，是不放心今日這道門。
馬車停在段府側門時，謝雲珍已經等在那裡。
她今日穿得素淨，發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個人比往日更沉穩。
「你父親在外書房。」謝雲珍扶了段佩芝一把，低聲道，「玉芝我已經讓人帶去後院了，今日不讓她露面。前院茶水、禮單、門房登記，都另派了人盯著。」
段佩芝點頭：「母親安排得很好。」
三皇子越是走正門，段家越不能亂。
若他真是賠罪，段家不能失禮。
若他有意拉攏，段家更不能給人落下私相授受的話柄。
謝雲珍滿意的看了她一眼：「我從前只管家中往來，帖子這東西，遞到門裡是人情，遞到門外便是風聲，在外既不能協助你父親，在內宅內，咱們也要撐住這女眷中的風聲。」
段佩芝心裡微動。
她輕聲道：「今日這封拜帖，不知傳出去是何風聲了。」
母女二人走到外書房時，段鴻臣正坐在案後。
段介仁也在。
他比前些日子沉穩了許多，見段佩芝進來，只低聲叫了一句：「佩芝。」
段鴻臣看向女兒：「你坐在內里便是。」
段佩芝道：「三皇子借淨月別院入門，牽的是段家女眷的名聲。岳州舊案又牽著裴府。父親，女兒該正大光明的聽。」
段鴻臣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段佩芝，像是從她身上看見了什麼。
許久後，他道：「坐下吧。」
段佩芝在側邊落座。
她今日既是段家女兒，也是裴府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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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要從段府這道門進來，她便不能只站在門後。
辰時剛過，門房來報。
三皇子蕭世衡到了。
他沒有擺皇子儀仗，隨行也不多，只帶了兩名侍從，一份禮單。
禮單遞進來時，謝雲珍先看了一眼，隨即讓人原封送到外帳房登記。
段佩芝看在眼裡，心中越發清楚。
蕭世衡這一回學乖了。
沒有簪釵，沒有香囊，也沒有任何能與女眷私情扯上關係的東西。
賠禮規矩得挑不出錯。
可也正因為挑不出錯，才更像一場算好的拜訪。
片刻後，蕭世衡入了外書房。
他今日穿一身玄青常服，眉眼溫和，進門後先向段鴻臣拱手。
「段大人。」
段鴻臣忙還禮：「殿下。」
禮數周全，話音卻都留著距離。
蕭世衡也不在意，目光掃過屋中幾人，最後落在段佩芝身上，略頓了一瞬。
「裴夫人也在。」
段佩芝起身行禮：「見過殿下。」
蕭世衡笑了笑：「也好。淨月別院一事傷及段二姑娘名聲，也牽連裴府，裴夫人在這裡，本王今日的話倒能說得更明白。」
段鴻臣淡聲道：「淨月別院一案，陛下已有明斷。長史獲罪，殿下也已向御前請罪。今日屈尊登門，段家不敢受。」
蕭世衡道：「國法是國法，禮數是禮數。本王治下不嚴，讓段二姑娘險些受辱，段家受得起本王這一禮。」
他說得誠懇。
若換成不知內情的人，大約真會覺得三皇子敢作敢當，親自登門賠罪，已是給足了段家體面。
段鴻臣卻沒有接這份體面。
「殿下若是為賠罪而來，臣代小女謝過。禮單入外帳，明日臣會照禮回奏。除此之外，段家不敢多受。」
蕭世衡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段大人把門關得很緊啊。」
段鴻臣不動聲色：「臣只是守本分。」
蕭世衡的目光又轉向段佩芝。
「裴夫人覺得，本王今日只是來賠罪嗎？」
段佩芝抬眼。
「三皇子若只是賠罪，便不會親自遞拜帖到段府正門。」
屋中微靜。
段介仁看了她一眼。
段佩芝聲音平穩：「女眷間往來，最講究一個分寸。若真是為二妹妹受驚賠禮，殿下大可讓府中女眷遞一封問安帖，由內宅進內宅。可殿下今日走的是正門，見的是父親，禮單入的是外帳。」
她看著蕭世衡。
「這便不是賠給二妹妹的禮，是給京中人看的禮。」
蕭世衡眼中笑意微深。
「裴夫人看帖子，倒比許多朝臣看奏疏還明白。」
段佩芝沒有接這句誇獎。
「殿下來，外頭會猜段家是不是受了殿下安撫。殿下不來，外頭會猜殿下是不是心虛。殿下今日選了親自登門，是要把話寫到明處。」
蕭世衡點頭：「不錯。」
他承認得太坦然，反倒讓屋裡氣氛更緊。
段鴻臣道：「殿下既然知道這一來會惹人猜疑，為何還來？」
「因為猜疑擋不住。」
蕭世衡收了笑意。
「鄭謙明，淨月別院長史，蘇從蘊舊冊，清安寺齋帖，哪一件事不是借著本王的名聲起勢？段大人以為，本王不來，段家就能幹乾淨淨地從這些猜疑里退出去嗎？」
段鴻臣道：「殿下府中人接連涉案，殿下此言，倒像是自己全然無辜。」
蕭世衡並不動怒。
「本王不敢說自己無辜。淨月別院是本王府中長史犯下的錯，鄭謙明也確曾與本王門下往來。本王識人不清，這是事實。」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可有人借本王的人設局，也同樣是事實。」
段介仁忍不住開口：「殿下今日是想讓段家替您洗清嫌疑？」
蕭世衡看向他。
「段公子如今問得謹慎了。」
段介仁臉色微僵。
換作從前，他大約會因這句話動氣。
可如今他只是拱手：「臣只是問殿下來意。」
蕭世衡道：「本王今日不求段家替本王說話。」
段鴻臣淡聲道：「那殿下求什麼？」
蕭世衡的目光終於沉下來。
「本王求段大人別讓真正寫局的人，借本王的名，把段家和裴家一併推入火里。」
屋中一靜。
這話已經不只是賠罪。
是明晃晃的拉攏。
段鴻臣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問，只道：「殿下說有人寫局，可有實證？」
蕭世衡似乎就在等這一句。
「有。」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薄薄的竹筒，沒有立刻遞出。
「方承肅舊案里，有一頁當年被抽走的驗押記錄。」
段佩芝心口驟然一緊。
方承肅。
方正初的父親。
她指尖藏在袖中，慢慢收攏。
她想起前世方家出事後，她再見他，是在一場雨後。
少年站在段府廊下，衣擺被雨水打濕，臉色白得嚇人，卻仍對她說：「不礙事。」
這些年，他把所有不礙事都說得平靜。
可段佩芝知道，方家舊案就是他心裡最深的那根刺。
如今蕭世衡把這根刺拿出來，放在段府案上。
是遞軟肋。
段鴻臣也變了臉色。
「殿下若真有方承肅舊案證據，為何不呈御前？」
蕭世衡看著他：「若當年所有該到御前的東西都能安然留下，方承肅何至於落到那個下場？」
段鴻臣聲音一沉：「殿下慎言。」
蕭世衡低低一笑。
「本王已經慎言了。」
他指尖輕輕扣在竹筒上。
「本王只說一句。方承肅當年不是擅改軍冊，也不是誤記藥車。他查到的，是有人先改了藥車籤押，再把遲來的那批藥，扣到本王這邊。」
段介仁臉色微變。
段佩芝也抬眼看向蕭世衡。
太巧了。
剛好解釋了為什麼岳州舊案指向三皇子。
也剛好解釋了為什麼三皇子這些年一直借各種原由提及舊案。
若他是真兇，他不該掀。
可若他當年也是被扣鍋的人，他便有理由挑起。
段鴻臣卻仍舊不為所動。
「殿下這話，臣不能只憑一聽便信。」
「本王也沒讓段大人信。」
蕭世衡道：「本王只是讓段大人知道，岳州舊案里，想查清真相的人，不止裴家、方家。」
段佩芝終於開口：「殿下要見方少卿？」
蕭世衡看向她。
段佩芝道：「殿下明知段家與方家是舊交，也明知方少卿為父案入大理寺。殿下今日在段府說這句話，是想讓我們把話遞給他。」
蕭世衡沒有否認。
「方少卿若想見，本王可以讓他看後半頁。」
段佩芝心底一沉。
後半頁。
他果然沒有打算把證據留下。
段鴻臣道：「殿下既然來段府，不妨把證據留下。臣可代為轉交大理寺。」
蕭世衡笑了一下。
「段大人當真要收？」
他將竹筒往案上輕輕一放，卻沒有鬆手。
「今日這東西若留在段府，明日京中便會說，段家收了本王的岳州舊證。到那時，段大人還能說自己不站隊嗎？」
段鴻臣目光一寒。
蕭世衡又慢慢將竹筒收回袖中。
「所以本王不留。」
他這一步進退，拿捏得極准。
證據不留，段家不能拿。
可他已經把「方承肅舊案」幾個字說出來。
段家若不告訴方正初，便對不起舊交。
告訴了，方正初就必然被這條線牽動。
段佩芝看得清楚，心口卻仍然發緊。
她知道方正初不會輕易被三皇子騙走。
可有些餌，明知是餌，也有人不得不咬。
因為那不是名利。
是方伯父的清白。
蕭世衡像是看出她的擔憂，語氣緩了些。
「裴夫人不必這樣看本王。本王知道方少卿是聰明人，他若來，也不會輕信本王。」
段佩芝道：「殿下拿聰明人的痛處做局，難道便不算利用？」
蕭世衡反問：「裴夫人救段二姑娘時，不也借了名聲、人證、禮法？」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段佩芝看著他。
「我救她，是為了讓她有選擇。殿下今日，是讓方少卿沒有選擇。」
這句話落下，屋裡靜了片刻。
蕭世衡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良久後，他道：「世道本就不會給人太多選擇。裴夫人能替段二姑娘爭一個，是她命好，有你這個姐姐。」
他看向段鴻臣。
「可方承肅沒有。」
段鴻臣放在案上的手緩緩收緊。
蕭世衡沒有再逼，只道：「明日酉時，祈年樓。方少卿若想知道後半頁是什麼，便來見本王。他可以一個人來，也可以帶人來。本王不攔。」
段鴻臣道：「殿下憑什麼覺得，臣一定會把話帶到？」
蕭世衡起身。
「段大人不會替本王帶話。」
他微微一笑。
「但段大人會替方承肅帶話。」
段鴻臣沒有說話。
蕭世衡拱手：「今日叨擾，告辭。」
他來得規矩，走得也規矩。
沒有多坐，沒有喝完那盞茶，連禮單都清清楚楚留在外帳，不曾越過半步。
可他走後，外書房裡反而比方才更壓抑。
段介仁先開口：「父親，他這是逼正初。」
段鴻臣道：「也是逼我們告訴正初。」
謝雲珍從側間進來，低聲道：「門房那邊已經記好了。三皇子登門只見了老爺，禮單原封入外帳，未開禮盒，也未送入後院。外頭若有人問，便只說殿下來為淨月別院一事賠罪。」
段佩芝看向母親，心裡微安。
「母親做得對。」
不開禮盒，便不是私受。
不送後院，便不牽女眷。
禮單入外帳，便是臣禮，不是人情。
這些看似只是內宅規矩，可落到今日，便是段家能不能守住邊界的關鍵。
段鴻臣看向段佩芝：「你怎麼看？」
段佩芝沉默片刻。
「不能瞞方正初。」
段鴻臣點頭：「不錯。」
段佩芝又道：「但也不能讓他一個人去。」
段介仁皺眉：「三皇子說可以帶人。」
「他說可以帶人，是為了顯得坦蕩。」段佩芝道，「可帶誰去，便又是一層文章。帶父親去，是段家入局；帶將軍去，是裴家入局；他要看的，就是我們會把誰推到他面前。」
段介仁一怔。
段鴻臣眼中浮出一點讚許。
「那依你看，該如何？」
段佩芝低聲道：「先請方正初來。讓他自己看清這封帖子，也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見三皇子。段家能給他的，不是替他選路，而是告訴他，這條路上有什麼坑。」
她頓了頓。
「若他要去，便讓大哥陪他。」
段介仁愣住：「我？」
段佩芝看向他：「你是段家長子，卻不是朝中主官。你陪他去，既有舊交之義，又不到段家表態的分量。三皇子若真只是給證據，不會拒絕。若他另有所圖，也會試探你。」
段介仁聽懂了。
他沒有像從前那樣急著說自己不怕，只沉聲道：「我明白了。」
段鴻臣看著這一雙兒女，眉眼終於緩了一點。
「先請正初來把。」
管事立刻領命出去。
段佩芝坐在椅上，指尖仍有些冷。
她想，方正初聽見這件事時，會是什麼神色？
他大約不會失態。
他總是這樣。
越痛，越安靜。
段佩芝沒有立刻讓段府的人去方家。
三皇子才從段府離開，若段家轉頭便派人去方府傳話，落在有心人眼裡，便成了段家替三皇子約見大理寺少卿。
舊交之義是真，可朝堂上的名目也是真。
她想了片刻，提筆給裴嘉成寫了一封信。
裴家是岳州舊案當事人，裴嘉成與方正初同查舊案，由他把這話遞過去，比段家出面更穩。
何況三皇子今日所求，本就不只是段家。
他要拉的，是裴家、方家、段家這一條線。
裴府收到信時，天色已經暗了。
裴嘉成看完，便明白段佩芝為何沒有讓段府直接傳話。
他將信折起，吩咐岑川：「去大理寺。」
岑川問：「請方少卿來府？」
裴嘉成道：「不必，告訴他，三皇子把餌遞到段府了。去不去，由他自己定。若要去，主動請見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