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該認下嗎
舊宅一夜未熄燈。
這座宅子原是裴府替蘇從蘊安置的落腳處。如今前後門都換了人，岑川留了人在內院，連後廚送水送炭的婆子，也要先驗過身份。
名義上是保護。
蘇從蘊心裡卻清楚，裴嘉成已經不信她了。
她坐在窗下，手裡攥著那張薄紙，指節白得發青。
認下該認的。送你離京。
綠蘿哭了一夜，聲音都啞了：「姑娘，咱們告訴裴府吧。外頭都被人守著，這紙還能送進來，萬一他們真要害姑娘呢？」
蘇從蘊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對方要害她。
有人連她該怎麼死、死前該認什麼，都已經替她寫好了。
認下該認的。認什麼？
認她偽造父親舊冊。
認她借岳州舊卒之名攀附裴府。
認她嫉恨段佩芝，挑撥段玉芝，攪亂淨月別院。
只要她一認，所有事都能往她身上推。
父親的醫案不再是證據，而是一個孤女為了翻身編出來的假物。
岳州舊卒不再是舊冤，而是一場被女子私心攪起來的笑話。
她也不再是蘇祁山的女兒，只會變成京中人口裡的瘋婦、妒婦、貪慕富貴的小人。
蘇從蘊慢慢鬆開手。
那張紙被她攥得發皺。
「姑娘。」綠蘿顫聲道，「他們讓您認什麼，您可千萬不能認。」
蘇從蘊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認，他們就會放過我嗎？」
綠蘿一怔。
蘇從蘊低聲道：「醫案已經給了裴嘉成。我手裡沒有籌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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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瞬。
原來她也知道。
她從前總覺得，只要父親救過裴嘉成，只要自己握著蘇祁山舊物，只要她能讓裴家不得不看見她，她便還有翻身的機會。
可如今醫案離手，她才真正明白，那些人從來沒有把她當成能上桌的人。
他們只是借她的手，把東西遞出去。
等東西遞到了，她這個人便礙眼了。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輕響。
綠蘿嚇得站起來：「誰？」
門外沒有人答。
過了片刻，守在院中的小廝低聲道：「姑娘，是送早膳的婆子。」
綠蘿扶著門，猶豫著不敢開。
蘇從蘊卻道：「讓她進來。」
綠蘿急了：「姑娘！」
「讓她進來。」蘇從蘊聲音很輕，「既然紙都能送進來，人自然也能進來。」
門開了。
送膳的婆子低眉順眼，手裡提著食盒。她進門後規規矩矩行禮，將清粥小菜一樣樣擺到桌上。
綠蘿盯著她，眼睛都不敢眨。
那婆子擺完最後一碟醬瓜，忽然低聲道：「蘇姑娘，早些想明白，對誰都好。」
綠蘿臉色一白：「你是誰？」
婆子沒有看她，只看著蘇從蘊。
「外頭的話已經傳開了。姑娘若現在認下，不過是名聲不好聽，主子還能送姑娘離京。若拖到大理寺來問，姑娘要受的苦，可就不止這些了。」
蘇從蘊死死盯著她。
「你家主子是誰？」
婆子笑了一下：「姑娘見過的人不少，何必一定要問名字。」
「秦娘子？」
婆子沒有答。
「永寧巷那位貴人？」
婆子仍舊不答。
蘇從蘊心口一沉。
對方連一個能讓她咬住的名字都不肯給。
婆子道：「姑娘只要寫一封認罪書，說蘇軍醫醫案是你多年後憑亡父隻言片語補寫出來的。再說你因嫉恨裴夫人，才故意借岳州舊卒、藥車之事引裴府入局。餘下的話，自會有人替姑娘圓。」
蘇從蘊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問：「若我寫了呢？」
「午後便有人送姑娘出京。」
「去哪裡？」
「能活著的地方。」
蘇從蘊笑了一聲，眼底卻沒有笑意。
「能活著，還是能閉嘴？」
婆子神色未變：「姑娘如今還有得選，已是主子仁慈。」
蘇從蘊猛地攥緊桌角。
「若我告訴裴將軍呢？」
婆子這一次終於抬眼看她，目光裡帶了點憐憫，又像嘲諷。
「蘇姑娘還不明白嗎？」
她聲音壓得更低。
「裴將軍護的是蘇祁山的醫案，不是姑娘。」
這句話像針，直直扎進蘇從蘊心口。
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
綠蘿忍不住哭道：「姑娘……」
蘇從蘊卻忽然冷靜下來。
她抬手，拿起桌上的粥碗，慢慢撥了撥粥面。
「我要想一想。」
婆子道：「午時之前。」
「若我不寫呢？」
婆子看著她。
「那姑娘便只好畏罪了。」
畏罪。
畏罪自盡。
蘇從蘊指尖一抖，粥匙碰在碗沿，發出輕輕一聲響。
婆子說完，俯身收起食盒便要退。
她剛轉身，門外忽然傳來岑川的聲音。
「拿下。」
婆子臉色一變，還沒來得及抬頭，兩個護衛已經從廊下進來，將她雙手反剪按住。
綠蘿嚇得尖叫一聲。
蘇從蘊也猛地站起。
岑川走進屋中，先看了蘇從蘊一眼，又看向那婆子。
「誰讓你進來的？」
婆子咬緊牙，一言不發。
岑川從桌上拿起那碟醬瓜，翻開碟底，果然摸出一張疊好的紙。
他展開掃了一眼，臉色冷下來。
那是一封已經寫好大半的認罪書。
字跡模仿得不算拙劣，連蘇從蘊平日裡收筆愛輕挑的習慣都仿了幾分。
只差最後落款和指印。
蘇從蘊看見那紙，渾身都僵住了。
原來對方連她要寫什麼都備好了，她字抄的抄本，竟被他們用字跡的方式害到自己。
只等她按下手印。
岑川將認罪書收起，冷聲道：「帶下去。」
婆子被拖出去時，忽然回頭看了蘇從蘊一眼。
「姑娘，今日不寫，明日也會寫的。」
蘇從蘊站在原地，像被這句話釘住。
門重新關上。
屋裡只剩她、綠蘿，還有岑川。
岑川將那張最初的紙條也拾起來，放入袖中。
「蘇姑娘，這兩樣東西，我會送回將軍府。」
蘇從蘊緩緩抬眼：「將軍會來見我嗎？」
岑川頓了頓。
「將軍說，姑娘若想活，便閉門不出，不見外人，不接外信。若有話要說，就說實話。」
蘇從蘊唇色蒼白。
「段佩芝知道嗎？」
岑川沒有隱瞞：「將軍會同夫人商議。」
蘇從蘊眼底忽然浮出一點極輕的恨意，又很快散了。
又是段佩芝。
到了這個時候，連她的死活，都要送到段佩芝面前衡量。
可下一瞬，她又想起那婆子方才的話。
裴將軍護的是蘇祁山的醫案，不是姑娘。
蘇從蘊覺得可笑。
她恨段佩芝，可真正把她推到這裡的人，不是段佩芝。
是她自己。
也是那些從一開始便拿她當刀的人。
岑川離開後，蘇從蘊跌坐回椅上。
綠蘿哭著跪在她身邊：「姑娘，咱們怎麼辦？」
蘇從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知道。」
這是她入京以來，第一次承認自己不知道。
將軍府，前院書房。
岑川把紙條和認罪書呈上來時，裴嘉成臉色沉得厲害。
段佩芝也在。
他先看那張紙條，又看那封認罪書。
認罪書寫得極全。
從蘇從蘊如何偽造亡父醫案，到如何借裴府舊恩接近裴嘉成，再到如何因嫉恨段佩芝而挑撥段玉芝，幾乎將前段時間裡所有髒事都攏到她一個人身上。
裴嘉成冷笑一聲。
「倒是省事。」
段佩芝卻看得很慢。
她看完後，將認罪書放回案上。
「他們也太急了。」
裴嘉成看向她。
段佩芝道：「若只想殺蘇從蘊，一杯毒酒、一條白綾，都比這封認罪書乾淨。可他們偏要她活著按手印。」
裴嘉成眼神微動。
段佩芝繼續道：「他們要的不是蘇從蘊的命，是她親口把蘇軍醫的醫案污掉。」
她指尖輕輕點在紙上。
「一個貪慕富貴、嫉恨正室、攀附不成的女子，拿亡父遺物編出一場案子。這樣一來，外頭再提岳州藥車，旁人第一個想到的就不是舊卒有冤，而是蘇從蘊作偽。」
屋中靜下來。
岑川臉色也變了。
裴嘉成看著那封認罪書，眼底像壓著寒鐵。
「他們想把岳州舊案，收成一場女子私怨。」
段佩芝點頭。
「死人只能滅口，活人才能把舊案變成笑話。」
蘇從蘊可恨。
她害過段玉芝，也算計過裴府，更曾拿蘇軍醫舊恩逼他。
可她不能在這時候死，也不能認下這些罪。
她一認，蘇祁山醫案便會被人踩進泥里。
岳州舊卒的苦，也會被人輕飄飄歸成一場女子爭風吃醋。
裴嘉成起身。
「岑川，舊宅所有原留僕婦全部換掉。今日起，飯食、藥材、水炭都由裴府直接送，不經外人手。」
岑川應聲：「是。」
「石康去查那婆子的來路。不要只查她收了誰的銀子，查她這半年去過哪些香鋪、茶樓、車馬行。」
「是。」
「錢直繼續盯永寧巷。」裴嘉成頓了頓，「三皇子敢用那裡見蘇從蘊，未必還留著真東西，但人來人往，總會有痕跡。」
岑川領命退下。
書房裡只剩裴嘉成與段佩芝。
裴嘉成看向她：「這件事，我會護住蘇從蘊。」
段佩芝抬眼。
他又道：「不是為她。」
段佩芝靜了一瞬，道：「我知道，將軍不必解釋一番。」
裴嘉成低聲道：「蘇軍醫救過我。我不能讓他的女兒被人拿來污掉他的遺物。」
段佩芝沒有反駁。
她不喜歡蘇從蘊。
可她更厭惡有人把女子的名聲寫成一紙認罪書，想怎麼用便怎麼用。
今日是蘇從蘊。
昨日是段玉芝。
來日也可以是自己。
段佩芝道：「將軍，蘇從蘊不能再被外頭的人見到。但也不能讓外頭知道，我們已經截住了認罪書。」
裴嘉成看她：「你想讓他們以為，她動搖了？」
段佩芝搖頭。
「先別驚動對方。舊宅守嚴，消息收緊。若他們遲遲等不到蘇從蘊按手印，自然會換法子。到時將軍的人再順著那條線查。」
裴嘉成明白。
「好。」
段佩芝看了他一眼。
從前她若說這些，裴嘉成大約會皺眉，會問她從哪裡聽來的，會覺得內宅女子不該碰這些。
如今他倒是沒有半分遲疑。
她垂下眼，正要告辭，裴嘉成忽然道：「今日的事，若讓你不舒服，我……」
「沒有。」段佩芝打斷他。
裴嘉成看著她。
段佩芝道：「我不是為了蘇從蘊。」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我只是厭惡這樣的手段。」
裴嘉成沉默片刻，道：「我也厭惡。」
兩人之間難得沒有隔著舊怨，也沒有隔著蘇從蘊。
只剩同一種恨意。
傍晚時，段府來人。
段鴻臣派來的小廝在前院遞了一封信，說三皇子蕭世衡今日向段府下了拜帖，言稱淨月別院之事，是他治下不嚴，明日願親自登門向段家賠罪。
段佩芝看完那封信，眉心微蹙。
「三皇子終於肯走正門了。」
裴嘉成接過拜帖，目光落在蕭世衡的名諱上。
帖子寫得極規矩。
規矩得像真是一個皇子，誠心為府中下人失察向臣子賠罪。
倒像另有所求。
段佩芝輕聲道：「他來賠的，不是淨月別院的罪。」
裴嘉成道：「是來談岳州。」
兩人對視一眼。
夜色落下，廊下風聲忽緊。
同一時刻，段府書房裡，段鴻臣也正看著那封拜帖。
段介仁站在一旁，臉色凝重。
「父親，三皇子此時登門，是要拉攏段家？」
段鴻臣將拜帖壓在案上，許久沒有說話。
謝雲珍坐在旁邊，眉眼沉靜，卻也看出了此事不尋常。
過了片刻，段鴻臣才道：「他一來，無論段家如何，外人的猜測，都擋不住了。」
燭火一跳。
那封拜帖上，蕭世衡三個字，被火光照得分外清楚。
這座宅子原是裴府替蘇從蘊安置的落腳處。如今前後門都換了人，岑川留了人在內院，連後廚送水送炭的婆子，也要先驗過身份。
名義上是保護。
蘇從蘊心裡卻清楚，裴嘉成已經不信她了。
她坐在窗下，手裡攥著那張薄紙，指節白得發青。
認下該認的。送你離京。
綠蘿哭了一夜，聲音都啞了：「姑娘，咱們告訴裴府吧。外頭都被人守著，這紙還能送進來，萬一他們真要害姑娘呢？」
蘇從蘊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對方要害她。
有人連她該怎麼死、死前該認什麼，都已經替她寫好了。
認下該認的。認什麼？
認她偽造父親舊冊。
認她借岳州舊卒之名攀附裴府。
認她嫉恨段佩芝，挑撥段玉芝，攪亂淨月別院。
只要她一認，所有事都能往她身上推。
父親的醫案不再是證據，而是一個孤女為了翻身編出來的假物。
岳州舊卒不再是舊冤，而是一場被女子私心攪起來的笑話。
她也不再是蘇祁山的女兒，只會變成京中人口裡的瘋婦、妒婦、貪慕富貴的小人。
蘇從蘊慢慢鬆開手。
那張紙被她攥得發皺。
「姑娘。」綠蘿顫聲道，「他們讓您認什麼，您可千萬不能認。」
蘇從蘊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認，他們就會放過我嗎？」
綠蘿一怔。
蘇從蘊低聲道：「醫案已經給了裴嘉成。我手裡沒有籌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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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瞬。
原來她也知道。
她從前總覺得，只要父親救過裴嘉成，只要自己握著蘇祁山舊物，只要她能讓裴家不得不看見她，她便還有翻身的機會。
可如今醫案離手，她才真正明白，那些人從來沒有把她當成能上桌的人。
他們只是借她的手，把東西遞出去。
等東西遞到了，她這個人便礙眼了。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輕響。
綠蘿嚇得站起來：「誰？」
門外沒有人答。
過了片刻，守在院中的小廝低聲道：「姑娘，是送早膳的婆子。」
綠蘿扶著門，猶豫著不敢開。
蘇從蘊卻道：「讓她進來。」
綠蘿急了：「姑娘！」
「讓她進來。」蘇從蘊聲音很輕，「既然紙都能送進來，人自然也能進來。」
門開了。
送膳的婆子低眉順眼，手裡提著食盒。她進門後規規矩矩行禮，將清粥小菜一樣樣擺到桌上。
綠蘿盯著她，眼睛都不敢眨。
那婆子擺完最後一碟醬瓜，忽然低聲道：「蘇姑娘，早些想明白，對誰都好。」
綠蘿臉色一白：「你是誰？」
婆子沒有看她，只看著蘇從蘊。
「外頭的話已經傳開了。姑娘若現在認下，不過是名聲不好聽，主子還能送姑娘離京。若拖到大理寺來問，姑娘要受的苦，可就不止這些了。」
蘇從蘊死死盯著她。
「你家主子是誰？」
婆子笑了一下：「姑娘見過的人不少，何必一定要問名字。」
「秦娘子？」
婆子沒有答。
「永寧巷那位貴人？」
婆子仍舊不答。
蘇從蘊心口一沉。
對方連一個能讓她咬住的名字都不肯給。
婆子道：「姑娘只要寫一封認罪書，說蘇軍醫醫案是你多年後憑亡父隻言片語補寫出來的。再說你因嫉恨裴夫人，才故意借岳州舊卒、藥車之事引裴府入局。餘下的話，自會有人替姑娘圓。」
蘇從蘊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問：「若我寫了呢？」
「午後便有人送姑娘出京。」
「去哪裡？」
「能活著的地方。」
蘇從蘊笑了一聲，眼底卻沒有笑意。
「能活著，還是能閉嘴？」
婆子神色未變：「姑娘如今還有得選，已是主子仁慈。」
蘇從蘊猛地攥緊桌角。
「若我告訴裴將軍呢？」
婆子這一次終於抬眼看她，目光裡帶了點憐憫，又像嘲諷。
「蘇姑娘還不明白嗎？」
她聲音壓得更低。
「裴將軍護的是蘇祁山的醫案，不是姑娘。」
這句話像針，直直扎進蘇從蘊心口。
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
綠蘿忍不住哭道：「姑娘……」
蘇從蘊卻忽然冷靜下來。
她抬手，拿起桌上的粥碗，慢慢撥了撥粥面。
「我要想一想。」
婆子道：「午時之前。」
「若我不寫呢？」
婆子看著她。
「那姑娘便只好畏罪了。」
畏罪。
畏罪自盡。
蘇從蘊指尖一抖，粥匙碰在碗沿，發出輕輕一聲響。
婆子說完，俯身收起食盒便要退。
她剛轉身，門外忽然傳來岑川的聲音。
「拿下。」
婆子臉色一變，還沒來得及抬頭，兩個護衛已經從廊下進來，將她雙手反剪按住。
綠蘿嚇得尖叫一聲。
蘇從蘊也猛地站起。
岑川走進屋中，先看了蘇從蘊一眼，又看向那婆子。
「誰讓你進來的？」
婆子咬緊牙，一言不發。
岑川從桌上拿起那碟醬瓜，翻開碟底，果然摸出一張疊好的紙。
他展開掃了一眼，臉色冷下來。
那是一封已經寫好大半的認罪書。
字跡模仿得不算拙劣，連蘇從蘊平日裡收筆愛輕挑的習慣都仿了幾分。
只差最後落款和指印。
蘇從蘊看見那紙，渾身都僵住了。
原來對方連她要寫什麼都備好了，她字抄的抄本，竟被他們用字跡的方式害到自己。
只等她按下手印。
岑川將認罪書收起，冷聲道：「帶下去。」
婆子被拖出去時，忽然回頭看了蘇從蘊一眼。
「姑娘，今日不寫，明日也會寫的。」
蘇從蘊站在原地，像被這句話釘住。
門重新關上。
屋裡只剩她、綠蘿，還有岑川。
岑川將那張最初的紙條也拾起來，放入袖中。
「蘇姑娘，這兩樣東西，我會送回將軍府。」
蘇從蘊緩緩抬眼：「將軍會來見我嗎？」
岑川頓了頓。
「將軍說，姑娘若想活，便閉門不出，不見外人，不接外信。若有話要說，就說實話。」
蘇從蘊唇色蒼白。
「段佩芝知道嗎？」
岑川沒有隱瞞：「將軍會同夫人商議。」
蘇從蘊眼底忽然浮出一點極輕的恨意，又很快散了。
又是段佩芝。
到了這個時候，連她的死活，都要送到段佩芝面前衡量。
可下一瞬，她又想起那婆子方才的話。
裴將軍護的是蘇祁山的醫案，不是姑娘。
蘇從蘊覺得可笑。
她恨段佩芝，可真正把她推到這裡的人，不是段佩芝。
是她自己。
也是那些從一開始便拿她當刀的人。
岑川離開後，蘇從蘊跌坐回椅上。
綠蘿哭著跪在她身邊：「姑娘，咱們怎麼辦？」
蘇從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知道。」
這是她入京以來，第一次承認自己不知道。
將軍府，前院書房。
岑川把紙條和認罪書呈上來時，裴嘉成臉色沉得厲害。
段佩芝也在。
他先看那張紙條，又看那封認罪書。
認罪書寫得極全。
從蘇從蘊如何偽造亡父醫案，到如何借裴府舊恩接近裴嘉成，再到如何因嫉恨段佩芝而挑撥段玉芝，幾乎將前段時間裡所有髒事都攏到她一個人身上。
裴嘉成冷笑一聲。
「倒是省事。」
段佩芝卻看得很慢。
她看完後，將認罪書放回案上。
「他們也太急了。」
裴嘉成看向她。
段佩芝道：「若只想殺蘇從蘊，一杯毒酒、一條白綾，都比這封認罪書乾淨。可他們偏要她活著按手印。」
裴嘉成眼神微動。
段佩芝繼續道：「他們要的不是蘇從蘊的命，是她親口把蘇軍醫的醫案污掉。」
她指尖輕輕點在紙上。
「一個貪慕富貴、嫉恨正室、攀附不成的女子，拿亡父遺物編出一場案子。這樣一來，外頭再提岳州藥車，旁人第一個想到的就不是舊卒有冤，而是蘇從蘊作偽。」
屋中靜下來。
岑川臉色也變了。
裴嘉成看著那封認罪書，眼底像壓著寒鐵。
「他們想把岳州舊案，收成一場女子私怨。」
段佩芝點頭。
「死人只能滅口，活人才能把舊案變成笑話。」
蘇從蘊可恨。
她害過段玉芝，也算計過裴府，更曾拿蘇軍醫舊恩逼他。
可她不能在這時候死，也不能認下這些罪。
她一認，蘇祁山醫案便會被人踩進泥里。
岳州舊卒的苦，也會被人輕飄飄歸成一場女子爭風吃醋。
裴嘉成起身。
「岑川，舊宅所有原留僕婦全部換掉。今日起，飯食、藥材、水炭都由裴府直接送，不經外人手。」
岑川應聲：「是。」
「石康去查那婆子的來路。不要只查她收了誰的銀子，查她這半年去過哪些香鋪、茶樓、車馬行。」
「是。」
「錢直繼續盯永寧巷。」裴嘉成頓了頓，「三皇子敢用那裡見蘇從蘊，未必還留著真東西，但人來人往，總會有痕跡。」
岑川領命退下。
書房裡只剩裴嘉成與段佩芝。
裴嘉成看向她：「這件事，我會護住蘇從蘊。」
段佩芝抬眼。
他又道：「不是為她。」
段佩芝靜了一瞬，道：「我知道，將軍不必解釋一番。」
裴嘉成低聲道：「蘇軍醫救過我。我不能讓他的女兒被人拿來污掉他的遺物。」
段佩芝沒有反駁。
她不喜歡蘇從蘊。
可她更厭惡有人把女子的名聲寫成一紙認罪書，想怎麼用便怎麼用。
今日是蘇從蘊。
昨日是段玉芝。
來日也可以是自己。
段佩芝道：「將軍，蘇從蘊不能再被外頭的人見到。但也不能讓外頭知道，我們已經截住了認罪書。」
裴嘉成看她：「你想讓他們以為，她動搖了？」
段佩芝搖頭。
「先別驚動對方。舊宅守嚴，消息收緊。若他們遲遲等不到蘇從蘊按手印，自然會換法子。到時將軍的人再順著那條線查。」
裴嘉成明白。
「好。」
段佩芝看了他一眼。
從前她若說這些，裴嘉成大約會皺眉，會問她從哪裡聽來的，會覺得內宅女子不該碰這些。
如今他倒是沒有半分遲疑。
她垂下眼，正要告辭，裴嘉成忽然道：「今日的事，若讓你不舒服，我……」
「沒有。」段佩芝打斷他。
裴嘉成看著她。
段佩芝道：「我不是為了蘇從蘊。」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我只是厭惡這樣的手段。」
裴嘉成沉默片刻，道：「我也厭惡。」
兩人之間難得沒有隔著舊怨，也沒有隔著蘇從蘊。
只剩同一種恨意。
傍晚時，段府來人。
段鴻臣派來的小廝在前院遞了一封信，說三皇子蕭世衡今日向段府下了拜帖，言稱淨月別院之事，是他治下不嚴，明日願親自登門向段家賠罪。
段佩芝看完那封信，眉心微蹙。
「三皇子終於肯走正門了。」
裴嘉成接過拜帖，目光落在蕭世衡的名諱上。
帖子寫得極規矩。
規矩得像真是一個皇子，誠心為府中下人失察向臣子賠罪。
倒像另有所求。
段佩芝輕聲道：「他來賠的，不是淨月別院的罪。」
裴嘉成道：「是來談岳州。」
兩人對視一眼。
夜色落下，廊下風聲忽緊。
同一時刻，段府書房裡，段鴻臣也正看著那封拜帖。
段介仁站在一旁，臉色凝重。
「父親，三皇子此時登門，是要拉攏段家？」
段鴻臣將拜帖壓在案上，許久沒有說話。
謝雲珍坐在旁邊，眉眼沉靜，卻也看出了此事不尋常。
過了片刻，段鴻臣才道：「他一來，無論段家如何，外人的猜測，都擋不住了。」
燭火一跳。
那封拜帖上，蕭世衡三個字，被火光照得分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