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舊折之後
宮門外的風，比入宮時更冷。
裴嘉成、段鴻臣、方正初三人一前一後走下玉階，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方才御書房裡那幾句話，還壓在耳邊。
舊卒的名冊已經在朝上定了。
皇帝給了舊卒交代，也給朝臣看了態度。
可是關於岳州舊戰，關於蘇祁山醫案，關於紀世章那個被抹去多年的名字，皇帝只在御書房裡看了一眼，便把線畫住了。
段鴻臣停在宮門前，回頭看了裴嘉成一眼。
「嘉成，今日答得好。」
裴嘉成神色沉沉：「岳州之事，本就不能急。」
方正初將那份殘抄收回袖中，淡聲道：「不能急，不代表不能查。」
段鴻臣看向他。
方正初垂著眼，語氣仍舊平穩：「陛下不許我們把岳州舊戰擺上明面，那便先查能擺上明面的事。撫恤銀、冒名舊卒、藥車經手人、舊帳往來，總有一條線不是封死的。」
段鴻臣聽完，沒有說贊同，也沒有說反對。
過了片刻，他才道：「你能這樣想，你父親當年大約會安心些。」
方正初眼睫微動。
他沒有接這句。
裴嘉成卻看了他一眼。
從前他看方正初，只覺得這人礙眼。如今依舊礙眼，卻也不得不承認，方正初不是只會站在段佩芝身邊說幾句溫柔話的人。
他有舊恨，也有分寸。
三人在宮門前分開。
段鴻臣回段府，方正初回大理寺。
裴嘉成上馬之前，方正初忽然叫住他。
「裴將軍。」
裴嘉成回頭。
方正初道：「蘇從蘊交出舊冊，未必是平安事。她手裡既有原冊，便有人會說她偽造，有人會說她藏私，也有人會想讓她永遠閉嘴。」
裴嘉成握著韁繩的手一緊。
「我已經讓岑川把蘇叢蘊送去舊宅守著，錢直去盯京郊藥莊，嘉時查裴府舊帳。秦娘子那條線，石康還在追。」
方正初點了點頭。
裴嘉成看著他：「方少卿提醒我這個，是為舊案，還是為佩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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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初抬眼，目光清明。
「都有。」
裴嘉成眉眼微冷。
方正初卻沒有避開，只道：「蘇從蘊若出事，舊案會斷一截。她若反咬，裴夫人也會被拖下水。將軍若護得住她，便好好護住，若護不住。」
接下來的話，他沒有說下去，便拱手離去。
裴嘉成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岑川在旁低聲道：「將軍，回府嗎？」
裴嘉成翻身上馬。
「回府。」
將軍府里，燈還亮著。
段佩芝在聽雪院的暖閣里。
她面前放著一盞茶，茶已經涼透。春桃勸了兩回，她都沒有動。
直到外頭傳來腳步聲，她才抬眼。
裴嘉成掀簾進來，身上還帶著寒氣。
春桃識趣地退了出去。
暖閣里只剩他們二人。
段佩芝先看了他一眼。
他眉眼沉靜，衣角沾了些未化的霜，像是從一場極長的雪裡走回來。
「宮裡如何？」她問。
裴嘉成沒有像從前那樣只說「無事」。
他坐下，將御書房裡的話一一說給她聽。
皇帝如何在朝上安置舊卒，如何令兵部撥銀，都察院查帳，大理寺審冒名之人。
又如何在御書房裡看了蘇祁山舊冊，看了方正初的殘抄，卻沒有準他們重翻岳州舊戰。
直到他說到御案上那份舊折時，她才抬了抬眼。
「舊折上寫著蘇祁山？」
裴嘉成點頭。
段佩芝指尖輕輕收攏。
她早該知道皇帝絕不是局外人。
可真的聽見宮中早有蘇祁山醫案，她心裡還是寒了一下。
蘇從蘊以為那本舊冊能換前程。
三皇子以為蘇軍醫醫案能掀開舊案，讓段裴兩家站隊。
方正初以為父親殘抄是埋在灰燼里的孤證。
可原來，多年前就有人把這東西送到御前。
只是它被壓住了。
壓到裴毅戰死，方家敗落，蘇祁山病亡，舊卒流散，京中仍舊歌舞昇平。
段佩芝低聲道：「陛下今日是在告訴你們，舊卒之事能有結論，是因為他允了結論。岳州舊戰若要有結論，也得在他允的地方落下去。」
裴嘉成看著她。
她一句話，便聽懂了御書房裡沒有明說的意思。
他心裡一時複雜。
「是。」裴嘉成道，「所以往後查案，不能只看誰有罪，還要看這罪能不能擺到明面上。」
段佩芝垂眸：「那將軍還查嗎？」
裴嘉成沒有遲疑。
「查。」
段佩芝抬眼看他。
裴嘉成道：「當年誰動過藥車，誰改過帳冊，誰借鎮岳軍的命往上爬，我總要知道。」
他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壓了很久的沉意。
「我父親死在戰場上，我能認。鎮岳軍死在戰場上，我也能認。」
他頓了頓。
「可若有人讓他們死在朝堂爭鬥里，我不能認。」
段佩芝心口微酸。
她想起前世第一次聽見裴嘉成的名字。
冷硬，沉默，像一柄從血里淬出來的刀。
她曾經因為這一眼，把自己的一生都賠進去。
如今再看，她仍會敬他。
也會心疼他。
可這份心疼剛冒頭，便被她按了回去。
敬佩是一回事，把自己重新交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段佩芝低頭，將茶盞推到他手邊。
「茶涼了，將軍若不嫌棄，潤潤喉。」
裴嘉成看著那盞涼茶，眼底竟有一點很淺的笑意。
「夫人親手遞的，涼了也能喝。」
段佩芝指尖微頓。
她原本只是隨手一推。
裴嘉成卻真的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茶入喉，他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段佩芝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屋裡靜了片刻。
裴嘉成先開口：「往後宮裡、朝上、軍中的消息，我會讓人送一份到聽雪院。」
段佩芝看他：「將軍不必如此。」
「要的。」
裴嘉成放下茶盞。
「段家和你已經在局裡。我若還讓你蒙著眼，只會害你。」
這句話讓段佩芝心口輕輕一震。
前世她最恨的。
就是她從頭到尾像個被關在內宅里的笑話。
所有人都知道風從哪裡來，只有她不知道。
這一世，她以為自己只能靠前世那點殘破記憶，一步一步替自己掙命。
可如今裴嘉成坐在她面前，親口告訴她，他不會再讓她蒙著眼。
段佩芝移開目光，聲音輕了些。
「那我也會讓春桃留意女眷那邊的往來。宮中賞花宴、各府帖子、香鋪茶樓，這些地方，未必比朝堂乾淨。」
裴嘉成點頭：「好。」
他沒有說這些不該女眷插手。
只說好。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
石康在簾外道：「將軍，夫人。」
裴嘉成神色一沉：「進來。」
石康掀簾入內，低聲道：「舊宅那邊出了點事。」
段佩芝心裡一動：「蘇從蘊？」
石康點頭。
「今日傍晚起，外頭忽然有流言，說蘇姑娘手裡的蘇軍醫舊冊是偽造的。還說她先前借亡父名聲攀附裴府，後來又挑撥岳州舊卒、淨月別院，說到底都是她一人貪圖富貴。」
裴嘉成目光冷下來。
「從哪兒傳出來的？」
「暫時還沒查到源頭。」石康道，「話散得很快，茶樓、藥鋪、車馬行都有人說，像是早備好了，只等蘇姑娘交出舊冊。」
段佩芝緩緩放下茶盞。
蘇從蘊交出舊冊，便失去了最大的籌碼。
而她剛一失去籌碼，刀就來了。
段佩芝並不喜歡蘇從蘊。
可她太明白這種手段。
先把一個女子捧起來，讓她以為自己能換前程。等她沒有用處了，再把所有髒水倒回她身上。
偽造亡父舊冊。
挑撥皇子舊案。
攀附將軍不成。
每一條都足夠把蘇從蘊釘死。
裴嘉成站起身：「岑川還在舊宅？」
石康道：「在。岑川讓人封了前後門，沒有讓蘇姑娘出去。」
裴嘉成沉聲道：「讓錢直查流言源頭。車馬行、茶樓、藥鋪，一個一個問。裴嘉時那邊繼續盯京郊藥莊，別讓葛家那條線斷了。」
石康領命。
段佩芝忽然道：「等等。」
裴嘉成看向她。
段佩芝問石康：「這些話里，有沒有一句，是專門罵蘇從蘊不守婦德、痴纏將軍的？」
石康怔了一下，隨即道：「有。說得最難聽的便是這一條。」
段佩芝眼底冷了些。
「那就不只是為舊冊。」
裴嘉成明白過來。
若只是滅口，流言該咬死她偽造醫案。
可若特意把她與裴嘉成牽在一起，便是想把裴府也拖進去。
往輕了說，是裴府識人不清。
往重了說，是裴嘉成私下包庇蘇從蘊，借蘇軍醫舊物翻舊案。
段佩芝道：「蘇從蘊不能死，也不能瘋，更不能在這個時候認罪。」
裴嘉成看著她：「我明白了。」
「石康，你親自去舊宅。傳我的話，蘇從蘊若想活，就閉門不出，不見外人，不接外信。若有人遞話，先拿下再說。」
「是。」
石康快步退下。
屋裡重新靜下來。
段佩芝望著搖晃的燈火，忽然輕聲道：「將軍，蘇從蘊這回才是真的怕了。」
裴嘉成道：「她若早知道怕，也不會走到今日。」
段佩芝沒有替蘇辯解。
她只是想，蘇從蘊可恨，卻也可悲。
她想把自己賣出一個好價錢，可到頭來才發現，買她的人從沒想過讓她活得體面。
外頭寒風卷過廊下，燈影輕輕一晃。
裴嘉成看著段佩芝的側臉，低聲道：「這件事，我會查清。」
段佩芝回頭看他。
裴嘉成道：「不只為舊案，也為你。」
段佩芝心跳微亂了一瞬。
她很快低下眼，避開他的目光。
「將軍還是先為蘇軍醫舊冊查吧。」
裴嘉成沒有逼她。
他只是看著她，眼底那點沉色慢慢軟下來。
「好。」
這一夜，將軍府前後門都多了守衛。
而京中流言，卻像入夜後的風，順著各處縫隙鑽出去。
到第二日清晨，連裴府後門採買的婆子都聽見了。
有人說，蘇從蘊為了攀附權貴，偽造亡父醫案。
有人說，岳州舊卒這一場風波，原就是她拿來翻身的把戲。
還有人說，她被裴府趕出去後心生怨懟，才故意把裴家拖進這些爭鬥里。
話越傳越髒。
越傳越像真的。
舊宅里，蘇從蘊坐在窗下，一夜未眠。
綠蘿哭得眼睛通紅。
「姑娘，外頭怎麼能這樣說您？」
蘇從蘊沒有說話。
她看著桌上那盞快燃盡的燈，臉色白得嚇人。
直到院外傳來一聲輕響。
綠蘿慌忙抬頭：「誰？」
門縫底下，被人塞進來一張薄薄的紙。
蘇從蘊僵坐片刻，終於起身走過去。
她撿起那張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
認下該認的，送你離京。
蘇從蘊手指一抖。
那張紙輕飄飄落在地上，像一張早就寫好的判詞。
裴嘉成、段鴻臣、方正初三人一前一後走下玉階，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方才御書房裡那幾句話，還壓在耳邊。
舊卒的名冊已經在朝上定了。
皇帝給了舊卒交代，也給朝臣看了態度。
可是關於岳州舊戰，關於蘇祁山醫案，關於紀世章那個被抹去多年的名字，皇帝只在御書房裡看了一眼，便把線畫住了。
段鴻臣停在宮門前，回頭看了裴嘉成一眼。
「嘉成，今日答得好。」
裴嘉成神色沉沉：「岳州之事，本就不能急。」
方正初將那份殘抄收回袖中，淡聲道：「不能急，不代表不能查。」
段鴻臣看向他。
方正初垂著眼，語氣仍舊平穩：「陛下不許我們把岳州舊戰擺上明面，那便先查能擺上明面的事。撫恤銀、冒名舊卒、藥車經手人、舊帳往來，總有一條線不是封死的。」
段鴻臣聽完，沒有說贊同，也沒有說反對。
過了片刻，他才道：「你能這樣想，你父親當年大約會安心些。」
方正初眼睫微動。
他沒有接這句。
裴嘉成卻看了他一眼。
從前他看方正初，只覺得這人礙眼。如今依舊礙眼，卻也不得不承認，方正初不是只會站在段佩芝身邊說幾句溫柔話的人。
他有舊恨，也有分寸。
三人在宮門前分開。
段鴻臣回段府，方正初回大理寺。
裴嘉成上馬之前，方正初忽然叫住他。
「裴將軍。」
裴嘉成回頭。
方正初道：「蘇從蘊交出舊冊，未必是平安事。她手裡既有原冊，便有人會說她偽造，有人會說她藏私，也有人會想讓她永遠閉嘴。」
裴嘉成握著韁繩的手一緊。
「我已經讓岑川把蘇叢蘊送去舊宅守著，錢直去盯京郊藥莊，嘉時查裴府舊帳。秦娘子那條線，石康還在追。」
方正初點了點頭。
裴嘉成看著他：「方少卿提醒我這個，是為舊案，還是為佩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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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初抬眼，目光清明。
「都有。」
裴嘉成眉眼微冷。
方正初卻沒有避開，只道：「蘇從蘊若出事，舊案會斷一截。她若反咬，裴夫人也會被拖下水。將軍若護得住她，便好好護住，若護不住。」
接下來的話，他沒有說下去，便拱手離去。
裴嘉成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岑川在旁低聲道：「將軍，回府嗎？」
裴嘉成翻身上馬。
「回府。」
將軍府里，燈還亮著。
段佩芝在聽雪院的暖閣里。
她面前放著一盞茶，茶已經涼透。春桃勸了兩回，她都沒有動。
直到外頭傳來腳步聲，她才抬眼。
裴嘉成掀簾進來，身上還帶著寒氣。
春桃識趣地退了出去。
暖閣里只剩他們二人。
段佩芝先看了他一眼。
他眉眼沉靜，衣角沾了些未化的霜，像是從一場極長的雪裡走回來。
「宮裡如何？」她問。
裴嘉成沒有像從前那樣只說「無事」。
他坐下，將御書房裡的話一一說給她聽。
皇帝如何在朝上安置舊卒，如何令兵部撥銀，都察院查帳，大理寺審冒名之人。
又如何在御書房裡看了蘇祁山舊冊，看了方正初的殘抄，卻沒有準他們重翻岳州舊戰。
直到他說到御案上那份舊折時，她才抬了抬眼。
「舊折上寫著蘇祁山？」
裴嘉成點頭。
段佩芝指尖輕輕收攏。
她早該知道皇帝絕不是局外人。
可真的聽見宮中早有蘇祁山醫案，她心裡還是寒了一下。
蘇從蘊以為那本舊冊能換前程。
三皇子以為蘇軍醫醫案能掀開舊案，讓段裴兩家站隊。
方正初以為父親殘抄是埋在灰燼里的孤證。
可原來，多年前就有人把這東西送到御前。
只是它被壓住了。
壓到裴毅戰死，方家敗落，蘇祁山病亡，舊卒流散，京中仍舊歌舞昇平。
段佩芝低聲道：「陛下今日是在告訴你們，舊卒之事能有結論，是因為他允了結論。岳州舊戰若要有結論，也得在他允的地方落下去。」
裴嘉成看著她。
她一句話，便聽懂了御書房裡沒有明說的意思。
他心裡一時複雜。
「是。」裴嘉成道，「所以往後查案，不能只看誰有罪，還要看這罪能不能擺到明面上。」
段佩芝垂眸：「那將軍還查嗎？」
裴嘉成沒有遲疑。
「查。」
段佩芝抬眼看他。
裴嘉成道：「當年誰動過藥車，誰改過帳冊，誰借鎮岳軍的命往上爬，我總要知道。」
他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壓了很久的沉意。
「我父親死在戰場上，我能認。鎮岳軍死在戰場上，我也能認。」
他頓了頓。
「可若有人讓他們死在朝堂爭鬥里，我不能認。」
段佩芝心口微酸。
她想起前世第一次聽見裴嘉成的名字。
冷硬，沉默，像一柄從血里淬出來的刀。
她曾經因為這一眼，把自己的一生都賠進去。
如今再看，她仍會敬他。
也會心疼他。
可這份心疼剛冒頭，便被她按了回去。
敬佩是一回事，把自己重新交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段佩芝低頭，將茶盞推到他手邊。
「茶涼了，將軍若不嫌棄，潤潤喉。」
裴嘉成看著那盞涼茶，眼底竟有一點很淺的笑意。
「夫人親手遞的，涼了也能喝。」
段佩芝指尖微頓。
她原本只是隨手一推。
裴嘉成卻真的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茶入喉，他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段佩芝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屋裡靜了片刻。
裴嘉成先開口：「往後宮裡、朝上、軍中的消息，我會讓人送一份到聽雪院。」
段佩芝看他：「將軍不必如此。」
「要的。」
裴嘉成放下茶盞。
「段家和你已經在局裡。我若還讓你蒙著眼，只會害你。」
這句話讓段佩芝心口輕輕一震。
前世她最恨的。
就是她從頭到尾像個被關在內宅里的笑話。
所有人都知道風從哪裡來，只有她不知道。
這一世，她以為自己只能靠前世那點殘破記憶，一步一步替自己掙命。
可如今裴嘉成坐在她面前，親口告訴她，他不會再讓她蒙著眼。
段佩芝移開目光，聲音輕了些。
「那我也會讓春桃留意女眷那邊的往來。宮中賞花宴、各府帖子、香鋪茶樓，這些地方，未必比朝堂乾淨。」
裴嘉成點頭：「好。」
他沒有說這些不該女眷插手。
只說好。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
石康在簾外道：「將軍，夫人。」
裴嘉成神色一沉：「進來。」
石康掀簾入內，低聲道：「舊宅那邊出了點事。」
段佩芝心裡一動：「蘇從蘊？」
石康點頭。
「今日傍晚起，外頭忽然有流言，說蘇姑娘手裡的蘇軍醫舊冊是偽造的。還說她先前借亡父名聲攀附裴府，後來又挑撥岳州舊卒、淨月別院，說到底都是她一人貪圖富貴。」
裴嘉成目光冷下來。
「從哪兒傳出來的？」
「暫時還沒查到源頭。」石康道，「話散得很快，茶樓、藥鋪、車馬行都有人說，像是早備好了，只等蘇姑娘交出舊冊。」
段佩芝緩緩放下茶盞。
蘇從蘊交出舊冊，便失去了最大的籌碼。
而她剛一失去籌碼，刀就來了。
段佩芝並不喜歡蘇從蘊。
可她太明白這種手段。
先把一個女子捧起來，讓她以為自己能換前程。等她沒有用處了，再把所有髒水倒回她身上。
偽造亡父舊冊。
挑撥皇子舊案。
攀附將軍不成。
每一條都足夠把蘇從蘊釘死。
裴嘉成站起身：「岑川還在舊宅？」
石康道：「在。岑川讓人封了前後門，沒有讓蘇姑娘出去。」
裴嘉成沉聲道：「讓錢直查流言源頭。車馬行、茶樓、藥鋪，一個一個問。裴嘉時那邊繼續盯京郊藥莊，別讓葛家那條線斷了。」
石康領命。
段佩芝忽然道：「等等。」
裴嘉成看向她。
段佩芝問石康：「這些話里，有沒有一句，是專門罵蘇從蘊不守婦德、痴纏將軍的？」
石康怔了一下，隨即道：「有。說得最難聽的便是這一條。」
段佩芝眼底冷了些。
「那就不只是為舊冊。」
裴嘉成明白過來。
若只是滅口，流言該咬死她偽造醫案。
可若特意把她與裴嘉成牽在一起，便是想把裴府也拖進去。
往輕了說，是裴府識人不清。
往重了說，是裴嘉成私下包庇蘇從蘊，借蘇軍醫舊物翻舊案。
段佩芝道：「蘇從蘊不能死，也不能瘋，更不能在這個時候認罪。」
裴嘉成看著她：「我明白了。」
「石康，你親自去舊宅。傳我的話，蘇從蘊若想活，就閉門不出，不見外人，不接外信。若有人遞話，先拿下再說。」
「是。」
石康快步退下。
屋裡重新靜下來。
段佩芝望著搖晃的燈火，忽然輕聲道：「將軍，蘇從蘊這回才是真的怕了。」
裴嘉成道：「她若早知道怕，也不會走到今日。」
段佩芝沒有替蘇辯解。
她只是想，蘇從蘊可恨，卻也可悲。
她想把自己賣出一個好價錢，可到頭來才發現，買她的人從沒想過讓她活得體面。
外頭寒風卷過廊下，燈影輕輕一晃。
裴嘉成看著段佩芝的側臉，低聲道：「這件事，我會查清。」
段佩芝回頭看他。
裴嘉成道：「不只為舊案，也為你。」
段佩芝心跳微亂了一瞬。
她很快低下眼，避開他的目光。
「將軍還是先為蘇軍醫舊冊查吧。」
裴嘉成沒有逼她。
他只是看著她，眼底那點沉色慢慢軟下來。
「好。」
這一夜，將軍府前後門都多了守衛。
而京中流言，卻像入夜後的風，順著各處縫隙鑽出去。
到第二日清晨，連裴府後門採買的婆子都聽見了。
有人說，蘇從蘊為了攀附權貴，偽造亡父醫案。
有人說，岳州舊卒這一場風波，原就是她拿來翻身的把戲。
還有人說，她被裴府趕出去後心生怨懟，才故意把裴家拖進這些爭鬥里。
話越傳越髒。
越傳越像真的。
舊宅里，蘇從蘊坐在窗下，一夜未眠。
綠蘿哭得眼睛通紅。
「姑娘，外頭怎麼能這樣說您？」
蘇從蘊沒有說話。
她看著桌上那盞快燃盡的燈，臉色白得嚇人。
直到院外傳來一聲輕響。
綠蘿慌忙抬頭：「誰？」
門縫底下，被人塞進來一張薄薄的紙。
蘇從蘊僵坐片刻，終於起身走過去。
她撿起那張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
認下該認的，送你離京。
蘇從蘊手指一抖。
那張紙輕飄飄落在地上，像一張早就寫好的判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