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宮中舊折
裴嘉成從永寧巷回來時，天還沒有亮。
前院燈火未熄。
段佩芝披著斗篷站在廊下，聽見腳步聲，抬眼看過來。
裴嘉成身後跟著石康、岑川，裴嘉時也在。他們幾人臉色都不算輕鬆，石康懷裡抱著一隻舊藥匣，匣角被磨得發亮，像是被人攥過許多年。
段佩芝的目光落在藥匣上。
「拿到了？」
裴嘉成點頭。
「原冊？」
「是。」
裴嘉成聲音低沉：「她說，這是她最後能保命的東西。」
段佩芝靜了片刻。
蘇從蘊終於明白了。
她以為自己握著蘇軍醫舊物，便能借旁人的局往上爬。可鄭謙明能被棄，淨月別院長史能被棄，宋家長隨能被棄，她自然也能被棄。
到最後，她想活命，還是只能把東西交出來。
裴嘉成看著段佩芝。
「我沒與她單獨相見。」
段佩芝微怔。
裴嘉成道：「石康、岑川、嘉時都在。她若說公事，就當著眾人的面說；若說私情，我便不必聽。」
段佩芝垂下眼，指尖輕輕碰了碰斗篷邊緣。
「將軍不必同我解釋這些。」
裴嘉成看著她，過了片刻才道：「我想解釋。」
這話落下，廊下有一瞬安靜。
段佩芝沒回這句，只道：「蘇從蘊有沒有說，舊冊先前交給過誰？」
「她只見過秦娘子。秦娘子背後的人，她沒有見到真容。」裴嘉成道，「不過她抄出去的那幾頁，已經在外頭走了一圈，其他的，她不肯說。」
段佩芝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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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祁山舊冊不再只是蘇從蘊一個人的籌碼。
它已經入了局。
裴嘉成讓石康打開藥匣。
舊冊紙頁泛黃，邊角有水漬和藥痕。前幾頁寫的都是傷兵脈案，越往後，字跡越亂，像是寫字的人在極疲憊的時候匆匆記下。
岳州冬月初七，傷營缺白及、三七。
冬月初八，藥車未至，重傷十五人，夜死四人。
冬月初十，軍需冊稱藥足，營中仍缺。
再往下，有一處墨跡被水暈開，只剩半個籤押。
這頁蘇叢蘊一直藏起來，沒有讓秦娘子看見。
紀。
段佩芝看著那個字，心頭微沉。
裴嘉成合上舊冊。
「天亮後，宮中必有動靜。」
段佩芝抬眼。
裴嘉成道：「偽文、淨月別院，兩局雖破，卻都繞不開岳州。陛下不會任這條線在外面亂走。」
天光漸亮時，宮鐘響起。
今日朝會，比往日更沉重。
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掃過殿中百官。
三皇子蕭世衡立在皇子列中，面色平靜，只是比前些日子更沉默。二皇子蕭世源站在他前側，仍舊溫和持重，看不出半分鋒芒。
朝臣們也都知道，今日必定會提岳州舊卒。
果然，兵部尚書先出列，呈上核驗名冊。
岳州戰後安頓京畿的舊卒，一百七十三人。
亡卒遺眷四十六戶。
冒領名籍者二十九人。
另有數名遊民借舊卒身份遞狀、聚眾、收銀，已經交大理寺候審。
皇帝聽完，淡淡道：「舊卒為國流血，不該老無所依。亡卒為國殞命，不該家中無恤。」
殿中無人敢出聲。
皇帝繼續道：「傳旨，核實名籍者，補發撫恤。傷殘舊卒，按月給藥銀。裴家先前所設醫棚，仍可留用，往後由兵部出銀，都察院查帳，裴府協辦。」
裴嘉成出列跪下。
「臣替鎮岳舊部謝陛下。」
皇帝看著他：「你謝得太早了。」
裴嘉成垂眸。
皇帝語氣依舊平淡：「冒領名籍者，交大理寺審。借舊卒之名偽造文章、煽動民意、牽扯朝臣者，重辦。」
方正初出列：「臣領旨。」
皇帝又看向滿朝文武。
「舊卒有苦，朝廷會管。可誰若拿舊卒之名做刀，朕也不會輕縱。」
這一句話落下，殿中許多人都聽懂了。
舊卒，在朝堂上有了明面結論。
該安撫的安撫。
該懲辦的懲辦。
至於岳州舊案更深處，皇帝沒有提一個字。
三皇子蕭世衡此時出列，低聲道：「父皇仁恤舊卒，兒臣慚愧。鄭謙明與府中長史先後涉案，是兒臣識人不明。」
皇帝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句請罪。
蕭世衡伏身退下。
二皇子蕭世源也出列道：「舊卒得安，朝中也能少些浮言。父皇此舉，既安軍心，也安民心。」
皇帝淡淡道：「安民心靠的不是話好聽，是銀子真發到人手裡。」
蕭世源低頭：「兒臣受教。」
朝會散後，百官陸續退出。
裴嘉成剛走到殿外，便有內侍上前。
「裴將軍，段大人，方少卿，陛下召見。」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誰都不意外。
御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可三人踏進去時，卻都覺得那暖意浮在表面，壓不住殿裡的寒。
皇帝沒有讓他們開口。
他慢慢翻著朝會留下的名冊，直到最後一頁，才合上。
「舊卒的事，朝上已經定了。」
裴嘉成道：「陛下聖明。」
皇帝抬眼看他：「這四個字，朕今日聽得太多。」
裴嘉成垂眸：「臣失言。」
皇帝沒有追究，只道：「你們還有東西要呈？」
裴嘉成從袖中取出一份封好的舊冊。
「回陛下，這是蘇軍醫蘇祁山留下的原冊。臣昨夜從蘇氏手中取回。」
內侍接過，呈到御案前。
皇帝沒有翻開，只看向方正初。
「你呢？」
方正初從懷中取出一份殘抄。
那紙比蘇祁山的舊冊保存得更差，邊緣焦黑，像是從火里搶出來的。
「回陛下，這是臣父方承肅當年留下的舊案殘抄。臣近日比對蘇軍醫舊冊，發現兩處記錄相合。」
皇帝道：「說。」
方正初聲音平穩。
「蘇軍醫舊冊里，岳州冬月藥車遲誤一欄，殘留半枚籤押，字形為『紀』。臣父殘抄中也曾記過一人，名紀世章。當年在戶部轉運司署押藥材文書，岳州戰後不久調離原職。」
段鴻臣隨即出列。
「臣查過吏部舊檔。紀世章後來入過二皇子府舊僚名冊，不過時間不長，之後便因病致仕。此人這些年極少露面，檔中履歷也有幾處語焉不詳。」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
這名字一出，岳州舊案便不再只圍著三皇子打轉。
三皇子兩次斷尾，已經傷了清名。
可若紀世章這條線繼續往下走，便會牽到另一邊。
皇帝終於伸手，翻開蘇祁山舊冊。
他看得很慢。
看到「藥車未至」時，沒有動作。
看到「軍需冊稱藥足，營中仍缺」時，也沒有動作。
直到翻到那半枚模糊的「紀」字殘押，才停了片刻。
然後他合上舊冊。
「憑半個字，一個殘名，你們便要重翻岳州的事？」
裴嘉成跪下：「臣不敢。」
皇帝看著他：「裴毅死在岳州，你說不敢，朕信嗎？」
裴嘉成額頭貼著地磚。
「臣不敢以父仇亂軍法。臣只想查清，當年軍需冊與傷營醫案為何不合。鎮岳軍可以死在戰場上，不能死在朝堂算計里。」
這話擲地有聲。
皇帝眼神微深。
他又看向方正初。
「方卿，你父親當年也因岳州獲罪。今日你呈這份殘抄，是為查案，還是為翻你方家的案？」
方正初跪下。
「臣不敢說沒有私心。」
段鴻臣眉心微動。
方正初卻繼續道：「但臣更知道，若沒有實證，私心只能害人。臣呈殘抄，是因其與蘇軍醫舊冊相合。至於家父舊案，臣不敢借今日半字求陛下徹查。」
皇帝看了他許久。
「倒還知道分寸。」
最後，皇帝看向段鴻臣。
「段卿，你是左都御史。裴家是武將，方家有舊冤，你段家呢？段家如今又想從這裡頭求什麼？」
這話問得沒有情緒，卻把段家也一併放到了秤上。
段鴻臣跪下，聲音沉穩。
「臣只求都察院查得到實處，不被人借作站隊之器。臣有子女，有姻親，也有門生。正因如此，臣更不敢讓段家輕易踩進皇子爭鬥。」
皇帝笑了一聲。
「你們一個比一個會說。」
三人沒有接話。
皇帝抬手，似乎只是隨意撥了撥御案上的摺子。
鎮紙移開時，一份泛黃舊折露出半截。
裴嘉成離得最近，餘光掃見折角上幾個舊字，呼吸驟然一沉。
蘇祁山。
岳州醫案。
方正初也看見了。
他抱著殘抄的手指微微收緊。
段鴻臣眸色一凝，很快垂下眼。
原來這東西，並不是今日才第一次入宮。
皇帝沒有解釋那份舊折從何而來，也沒有問他們看見沒有。
他只是將蘇祁山原冊放在舊折旁邊。
一新一舊。
一份從蘇從蘊手裡來。
一份早已在宮中沉了多年。
皇帝淡淡道：「紙上的字，有時能救人，有時也能害人。」
他看向裴嘉成。
「舊卒名冊今日在朝上定了。真舊卒給銀給藥，冒名者下獄，借名生事者另審。事情查到該落處，就要落下去。若一直懸著，便會有人日日拿它做文章。」
裴嘉成沒有說話。
皇帝又道：「岳州也是一樣。」
御書房裡的每個人都聽懂了。
皇帝不是說岳州不許查。
他是在說，岳州不能由他們想怎麼查便怎麼查。
方正初垂眸：「臣明白。」
皇帝看向他：「你明白什麼？」
方正初靜了一瞬，答：「查證據，不追風聲。查案情，不借案情擾亂人心。」
皇帝點了點頭。
「還算聽得懂。」
他看著方正初，語氣淡淡。
「朕當年點你入大理寺，倒也不算看錯人。」
他又看向段鴻臣：「都察院盯撫恤銀，盯名冊，盯各衙門有無推諉。至於朝中那些借舊事攀咬皇子的奏疏，先壓一壓。」
段鴻臣道：「臣遵旨。」
裴嘉成抬起頭。
皇帝看見他的神色，問：「你不服？」
「臣不敢。」
「又是不敢。」
皇帝語氣里終於有了一點冷意。
「裴嘉成，朕知道你心裡有恨。可你記住，鎮岳軍不是裴家私軍，岳州也不是你裴家的私案。你若真想查，就把眼前能查的查乾淨。誰經手藥車，誰改過帳冊，誰遞過假狀，誰借舊卒名義設局，一條條拿實證來。」
他停了停。
「沒有實證之前，任何皇子，任何朝臣，都不是你能憑半本舊冊定罪的人。」
這話像訓斥，又像許可。
裴嘉成額頭重新貼地。
「臣領旨。」
皇帝看著他們三人。
裴家，段家，方家。
武將，文臣，刑獄。
他們如今因岳州舊案站到了一處。
這本身，就是朝中最容易起風的地方。
皇帝聲音低下來。
「朕今日在朝上給舊卒一個交代，是讓活著的人能活，死去的人能安。你們若再查，就記住這句話。」
三人皆低頭聽著。
皇帝緩緩道：「公道二字，不是用來燒朝堂的柴。」
御書房裡靜得只剩燭火輕響。
「退下吧。」
三人退出去後，殿門重新合上。
內侍上前，想將蘇祁山原冊收起。
皇帝抬了抬手。
「不必。」
內侍立刻退下。
御案上，兩份東西並排放著。
皇帝看著那兩份摺子，許久沒有說話。
良久，他才伸手，將那份舊折重新壓回鎮紙之下。
「舊帳翻出來，未必人人都想要真相。」
燭火映著他的眉眼，明暗難辨。
「讓他們先查。」
他聲音很低。
「查到能停的地方，自然會有人教他們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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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佩芝的目光落在藥匣上。
「拿到了？」
裴嘉成點頭。
「原冊？」
「是。」
裴嘉成聲音低沉：「她說，這是她最後能保命的東西。」
段佩芝靜了片刻。
蘇從蘊終於明白了。
她以為自己握著蘇軍醫舊物，便能借旁人的局往上爬。可鄭謙明能被棄，淨月別院長史能被棄，宋家長隨能被棄，她自然也能被棄。
到最後，她想活命，還是只能把東西交出來。
裴嘉成看著段佩芝。
「我沒與她單獨相見。」
段佩芝微怔。
裴嘉成道：「石康、岑川、嘉時都在。她若說公事，就當著眾人的面說；若說私情，我便不必聽。」
段佩芝垂下眼，指尖輕輕碰了碰斗篷邊緣。
「將軍不必同我解釋這些。」
裴嘉成看著她，過了片刻才道：「我想解釋。」
這話落下，廊下有一瞬安靜。
段佩芝沒回這句，只道：「蘇從蘊有沒有說，舊冊先前交給過誰？」
「她只見過秦娘子。秦娘子背後的人，她沒有見到真容。」裴嘉成道，「不過她抄出去的那幾頁，已經在外頭走了一圈，其他的，她不肯說。」
段佩芝明白他的意思。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蘇祁山舊冊不再只是蘇從蘊一個人的籌碼。
它已經入了局。
裴嘉成讓石康打開藥匣。
舊冊紙頁泛黃，邊角有水漬和藥痕。前幾頁寫的都是傷兵脈案，越往後，字跡越亂，像是寫字的人在極疲憊的時候匆匆記下。
岳州冬月初七，傷營缺白及、三七。
冬月初八，藥車未至，重傷十五人，夜死四人。
冬月初十，軍需冊稱藥足，營中仍缺。
再往下，有一處墨跡被水暈開，只剩半個籤押。
這頁蘇叢蘊一直藏起來，沒有讓秦娘子看見。
紀。
段佩芝看著那個字，心頭微沉。
裴嘉成合上舊冊。
「天亮後，宮中必有動靜。」
段佩芝抬眼。
裴嘉成道：「偽文、淨月別院，兩局雖破，卻都繞不開岳州。陛下不會任這條線在外面亂走。」
天光漸亮時，宮鐘響起。
今日朝會，比往日更沉重。
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掃過殿中百官。
三皇子蕭世衡立在皇子列中，面色平靜，只是比前些日子更沉默。二皇子蕭世源站在他前側，仍舊溫和持重，看不出半分鋒芒。
朝臣們也都知道，今日必定會提岳州舊卒。
果然，兵部尚書先出列，呈上核驗名冊。
岳州戰後安頓京畿的舊卒，一百七十三人。
亡卒遺眷四十六戶。
冒領名籍者二十九人。
另有數名遊民借舊卒身份遞狀、聚眾、收銀，已經交大理寺候審。
皇帝聽完，淡淡道：「舊卒為國流血，不該老無所依。亡卒為國殞命，不該家中無恤。」
殿中無人敢出聲。
皇帝繼續道：「傳旨，核實名籍者，補發撫恤。傷殘舊卒，按月給藥銀。裴家先前所設醫棚，仍可留用，往後由兵部出銀，都察院查帳，裴府協辦。」
裴嘉成出列跪下。
「臣替鎮岳舊部謝陛下。」
皇帝看著他：「你謝得太早了。」
裴嘉成垂眸。
皇帝語氣依舊平淡：「冒領名籍者，交大理寺審。借舊卒之名偽造文章、煽動民意、牽扯朝臣者，重辦。」
方正初出列：「臣領旨。」
皇帝又看向滿朝文武。
「舊卒有苦，朝廷會管。可誰若拿舊卒之名做刀，朕也不會輕縱。」
這一句話落下，殿中許多人都聽懂了。
舊卒，在朝堂上有了明面結論。
該安撫的安撫。
該懲辦的懲辦。
至於岳州舊案更深處，皇帝沒有提一個字。
三皇子蕭世衡此時出列，低聲道：「父皇仁恤舊卒，兒臣慚愧。鄭謙明與府中長史先後涉案，是兒臣識人不明。」
皇帝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句請罪。
蕭世衡伏身退下。
二皇子蕭世源也出列道：「舊卒得安，朝中也能少些浮言。父皇此舉，既安軍心，也安民心。」
皇帝淡淡道：「安民心靠的不是話好聽，是銀子真發到人手裡。」
蕭世源低頭：「兒臣受教。」
朝會散後，百官陸續退出。
裴嘉成剛走到殿外，便有內侍上前。
「裴將軍，段大人，方少卿，陛下召見。」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誰都不意外。
御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可三人踏進去時，卻都覺得那暖意浮在表面，壓不住殿裡的寒。
皇帝沒有讓他們開口。
他慢慢翻著朝會留下的名冊，直到最後一頁，才合上。
「舊卒的事，朝上已經定了。」
裴嘉成道：「陛下聖明。」
皇帝抬眼看他：「這四個字，朕今日聽得太多。」
裴嘉成垂眸：「臣失言。」
皇帝沒有追究，只道：「你們還有東西要呈？」
裴嘉成從袖中取出一份封好的舊冊。
「回陛下，這是蘇軍醫蘇祁山留下的原冊。臣昨夜從蘇氏手中取回。」
內侍接過，呈到御案前。
皇帝沒有翻開，只看向方正初。
「你呢？」
方正初從懷中取出一份殘抄。
那紙比蘇祁山的舊冊保存得更差，邊緣焦黑，像是從火里搶出來的。
「回陛下，這是臣父方承肅當年留下的舊案殘抄。臣近日比對蘇軍醫舊冊，發現兩處記錄相合。」
皇帝道：「說。」
方正初聲音平穩。
「蘇軍醫舊冊里，岳州冬月藥車遲誤一欄，殘留半枚籤押，字形為『紀』。臣父殘抄中也曾記過一人，名紀世章。當年在戶部轉運司署押藥材文書，岳州戰後不久調離原職。」
段鴻臣隨即出列。
「臣查過吏部舊檔。紀世章後來入過二皇子府舊僚名冊，不過時間不長，之後便因病致仕。此人這些年極少露面，檔中履歷也有幾處語焉不詳。」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
這名字一出，岳州舊案便不再只圍著三皇子打轉。
三皇子兩次斷尾，已經傷了清名。
可若紀世章這條線繼續往下走，便會牽到另一邊。
皇帝終於伸手，翻開蘇祁山舊冊。
他看得很慢。
看到「藥車未至」時，沒有動作。
看到「軍需冊稱藥足，營中仍缺」時，也沒有動作。
直到翻到那半枚模糊的「紀」字殘押，才停了片刻。
然後他合上舊冊。
「憑半個字，一個殘名，你們便要重翻岳州的事？」
裴嘉成跪下：「臣不敢。」
皇帝看著他：「裴毅死在岳州，你說不敢，朕信嗎？」
裴嘉成額頭貼著地磚。
「臣不敢以父仇亂軍法。臣只想查清，當年軍需冊與傷營醫案為何不合。鎮岳軍可以死在戰場上，不能死在朝堂算計里。」
這話擲地有聲。
皇帝眼神微深。
他又看向方正初。
「方卿，你父親當年也因岳州獲罪。今日你呈這份殘抄，是為查案，還是為翻你方家的案？」
方正初跪下。
「臣不敢說沒有私心。」
段鴻臣眉心微動。
方正初卻繼續道：「但臣更知道，若沒有實證，私心只能害人。臣呈殘抄，是因其與蘇軍醫舊冊相合。至於家父舊案，臣不敢借今日半字求陛下徹查。」
皇帝看了他許久。
「倒還知道分寸。」
最後，皇帝看向段鴻臣。
「段卿，你是左都御史。裴家是武將，方家有舊冤，你段家呢？段家如今又想從這裡頭求什麼？」
這話問得沒有情緒，卻把段家也一併放到了秤上。
段鴻臣跪下，聲音沉穩。
「臣只求都察院查得到實處，不被人借作站隊之器。臣有子女，有姻親，也有門生。正因如此，臣更不敢讓段家輕易踩進皇子爭鬥。」
皇帝笑了一聲。
「你們一個比一個會說。」
三人沒有接話。
皇帝抬手，似乎只是隨意撥了撥御案上的摺子。
鎮紙移開時，一份泛黃舊折露出半截。
裴嘉成離得最近，餘光掃見折角上幾個舊字，呼吸驟然一沉。
蘇祁山。
岳州醫案。
方正初也看見了。
他抱著殘抄的手指微微收緊。
段鴻臣眸色一凝，很快垂下眼。
原來這東西，並不是今日才第一次入宮。
皇帝沒有解釋那份舊折從何而來，也沒有問他們看見沒有。
他只是將蘇祁山原冊放在舊折旁邊。
一新一舊。
一份從蘇從蘊手裡來。
一份早已在宮中沉了多年。
皇帝淡淡道：「紙上的字，有時能救人，有時也能害人。」
他看向裴嘉成。
「舊卒名冊今日在朝上定了。真舊卒給銀給藥，冒名者下獄，借名生事者另審。事情查到該落處，就要落下去。若一直懸著，便會有人日日拿它做文章。」
裴嘉成沒有說話。
皇帝又道：「岳州也是一樣。」
御書房裡的每個人都聽懂了。
皇帝不是說岳州不許查。
他是在說，岳州不能由他們想怎麼查便怎麼查。
方正初垂眸：「臣明白。」
皇帝看向他：「你明白什麼？」
方正初靜了一瞬，答：「查證據，不追風聲。查案情，不借案情擾亂人心。」
皇帝點了點頭。
「還算聽得懂。」
他看著方正初，語氣淡淡。
「朕當年點你入大理寺，倒也不算看錯人。」
他又看向段鴻臣：「都察院盯撫恤銀，盯名冊，盯各衙門有無推諉。至於朝中那些借舊事攀咬皇子的奏疏，先壓一壓。」
段鴻臣道：「臣遵旨。」
裴嘉成抬起頭。
皇帝看見他的神色，問：「你不服？」
「臣不敢。」
「又是不敢。」
皇帝語氣里終於有了一點冷意。
「裴嘉成，朕知道你心裡有恨。可你記住，鎮岳軍不是裴家私軍，岳州也不是你裴家的私案。你若真想查，就把眼前能查的查乾淨。誰經手藥車，誰改過帳冊，誰遞過假狀，誰借舊卒名義設局，一條條拿實證來。」
他停了停。
「沒有實證之前，任何皇子，任何朝臣，都不是你能憑半本舊冊定罪的人。」
這話像訓斥，又像許可。
裴嘉成額頭重新貼地。
「臣領旨。」
皇帝看著他們三人。
裴家，段家，方家。
武將，文臣，刑獄。
他們如今因岳州舊案站到了一處。
這本身，就是朝中最容易起風的地方。
皇帝聲音低下來。
「朕今日在朝上給舊卒一個交代，是讓活著的人能活，死去的人能安。你們若再查，就記住這句話。」
三人皆低頭聽著。
皇帝緩緩道：「公道二字，不是用來燒朝堂的柴。」
御書房裡靜得只剩燭火輕響。
「退下吧。」
三人退出去後，殿門重新合上。
內侍上前，想將蘇祁山原冊收起。
皇帝抬了抬手。
「不必。」
內侍立刻退下。
御案上，兩份東西並排放著。
皇帝看著那兩份摺子，許久沒有說話。
良久，他才伸手，將那份舊折重新壓回鎮紙之下。
「舊帳翻出來，未必人人都想要真相。」
燭火映著他的眉眼，明暗難辨。
「讓他們先查。」
他聲音很低。
「查到能停的地方，自然會有人教他們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