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淨月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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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佩芝趕到舊梅巷時,方正初已經等在那裡。

  他身邊只帶了兩個人,衣著都很尋常,混在人群里並不起眼。

  見段佩芝下車,方正初迎上來,沒有多問,只低聲道:「段二姑娘上了一輛青帷小車,往城南去了。」

  段佩芝道:「車夫是誰的人?」

  方正初道,「車輪上有永安伯府香鋪的泥印,應當是宋家那邊借出來的車。」

  段佩芝抬眼看他。

  方正初已經把一張小紙遞過來。

  紙上畫著極簡的路線,舊梅巷、香鋪、城南淨月別院,三處用細線連著。

  段佩芝只看一眼,便明白了。

  「宋懷硯不出面,卻把車和香爐都遞進來了。」

  方正初點頭:「他慣會站在半步之外。」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靜了一瞬。

  太熟悉了。

  熟悉到方正初只遞一張路線圖,段佩芝便知道他想說什麼;段佩芝只提宋懷硯半句,方正初便能接上後頭的判斷。

  段佩芝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方正初也是這樣。

  她在段府後院闖了禍,打碎父親書房外的一隻瓷盞,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方正初沒有責備她,只蹲下去把碎瓷片分成兩堆。

  一堆是新裂口,一堆是舊裂痕。

  他說:「你只打碎了最後一片,不是從頭到尾都是你的錯。」

  那時她嫌他小小年紀說話像老先生。

  如今想來,卻像隔了很遠很遠。

  遠到她幾乎忘了,自己從前也曾這樣被人細緻地接住過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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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正初見她出神,放輕聲音:「佩芝?」

  段佩芝回神:「走吧。」

  她沒有解釋自己想起了什麼。

  方正初也沒有追問,只替她壓低車簾:「裴家的人已經在別院外了。」

  段佩芝動作一頓:「將軍到了?」

  方正初道,「來的是裴嘉時。」

  段佩芝點頭。

  車輪重新滾動。

  行至城南時,天色已經暗沉。

  淨月別院藏在一片竹林後,門前掛著兩盞素燈,遠遠看去,倒真像一處女眷聽琴賞香的清雅地方。

  可段佩芝一下車,便聞到了風裡浮著的香味。

  甜得發膩。

  她皺眉:「安神香。」

  方正初也聞到了,神色沉下來。

  別院外不遠處,裴嘉時已經等著。

  他穿著一身尋常錦袍,沒有帶軍中人,只帶了兩個裴府護衛。見段佩芝過來,立刻行禮。

  「嫂嫂。」

  段佩芝問:「玉芝進去了?」

  「進去了。」裴嘉時道,「接她的人是宗親女眷身邊的嬤嬤。三皇子府長史沒有露面,但他的隨從從偏門進過一回。」

  「裴嘉成呢?」段佩芝剛問出口,身後便傳來馬蹄聲。

  她回頭。

  裴嘉成翻身下馬,披風上還帶著宮道寒氣。

  他顯然是從宮裡趕來的。

  石康跟在後頭,氣還沒喘勻。

  裴嘉成一眼看見段佩芝,又看見她身旁的方正初,眉眼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方正初正低聲同她說著什麼。

  段佩芝聽得認真,甚至順手在他遞來的路線圖上點了一處。

  兩人之間沒有越矩。

  可那種不必解釋太多的熟稔,仍像一根細針,扎得裴嘉成胸口發悶。

  他壓下情緒,走過去:「裡面什麼情況?」

  段佩芝抬頭:「玉芝已經進了別院。」

  裴嘉成看向裴嘉時。

  裴嘉時立刻道:「長史隨從從偏門進出,宗親女眷在正廳,穩婆在西廂。東廂備了軟榻和屏風。」

  裴嘉成眼神冷下來:「他們想讓玉芝進東廂。」

  方正初道:「不止。宋家香鋪送來的香爐就在東廂外。若二姑娘被引過去,待一會兒便會昏沉。」

  裴嘉成看他一眼。

  方正初神色平靜。

  兩人短暫對視,誰都沒有多說。

  正事當前,吃味歸吃味,誰也不會拿段玉芝冒險。

  段佩芝道:「不能立刻進去搶人。玉芝若只看見我們衝進去,仍會覺得是我們攔了她的路。」

  裴嘉成明白她的意思:「要讓她聽見。」

  「嗯。」段佩芝看向別院,「她必須親耳聽見,這場所謂女眷小聚到底為她備了什麼。」

  裴嘉成沒有反對,只道:「我讓嘉時進去。」

  裴嘉時一怔:「兄長?」

  「你是裴家子弟,不是鎮岳軍。」裴嘉成道,「以裴府姻親身份尋段二姑娘,名正言順。若有人攔你,就說段府二姑娘誤入此處,裴府奉段大人之託接人。」

  方正初接道:「我從側門進去。若宋家的人在裡面,我來認。」

  裴嘉成胸口那點酸意又浮上來。

  他很想說不必。

  可他知道,方正初在宋家、顧家、香鋪這條線上確實有用。

  段佩芝也看向方正初:「小心些。」

  裴嘉成握著馬鞭的手微微一緊。

  段佩芝話出口後,才察覺裴嘉成安靜得過分。

  她抬眼看他。

  裴嘉成面上看不出什麼,只淡聲道:「方少卿最近一直追查宋家,有他去更安心。」

  這話說得公正。

  可段佩芝莫名聽出一點別的味道。

  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裴嘉成卻已經移開目光,吩咐裴嘉時:「快進去。」

  別院內,段玉芝坐在正廳里,掌心已經出了汗。

  廳中確有女眷。

  也確有琴聲。

  方才接她進來的嬤嬤溫和得體,一路只說姑娘不必怕,今日只是讓她見一見府中女眷,說清誤會。

  可進來之後,她卻沒有看見三皇子。

  甚至沒有看見能真正代表三皇子的人。

  只有幾個笑意溫和的婦人,和一句句聽起來體貼的話。

  「二姑娘不必拘束。」

  「殿下最賞識有心氣的姑娘。」

  「段家將姑娘看得緊,也是怕姑娘年少不懂事。」

  這些話起初讓段玉芝心裡發熱。

  可坐得久了,她漸漸覺得不對。

  若真是體面解釋,為什麼不請父親?

  為什麼不請姐姐?

  為什麼她要像偷來的客人一樣,坐在這處沒有名分的別院裡?

  琴聲一轉。

  有嬤嬤進來低聲道:「東廂暖和些,二姑娘不如過去歇一歇。等稍後長史夫人來了,再同姑娘細說。」

  段玉芝心口一跳:「長史夫人?」

  嬤嬤笑道:「姑娘放心,都是女眷。」

  這句「都是女眷」,本該讓人安心。

  可不知為何,段玉芝忽然想起裴嘉成昨夜說的兩個字。

  穩婆。

  她指尖一顫。

  「我不累。」

  嬤嬤笑意不變:「姑娘臉色不好,還是歇歇吧。若一會兒有人來,瞧見姑娘這樣緊張,反倒不好。」

  她伸手來扶。

  段玉芝下意識躲開。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兩個丫鬟壓低的聲音。

  「人已經來了?」

  「來了,正廳坐著呢。」

  「一個庶女罷了,倒也要這樣費心。」

  「誰讓她姓段呢?段鴻臣不肯站隊,總得有人替他點頭。」

  段玉芝渾身一僵。

  那聲音不大,卻正好能讓她聽見。

  嬤嬤臉色微變,立刻斥道:「誰在外頭亂嚼舌根?」

  外頭腳步聲慌亂離開。

  段玉芝坐在椅上,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庶女罷了。

  誰讓她姓段呢。

  原來姐姐沒有騙她。父親沒有騙她。

  姨娘哭著勸她,也不是因為怕她出頭。

  這些人看中的,從來不是她。

  是她姓段。

  是她比姐姐更容易騙出來。

  是她能成為逼父親低頭的一枚棋子。

  嬤嬤強笑道:「二姑娘別聽下人胡說。」

  段玉芝抬頭看她,聲音發抖:「東廂里有什麼?」

  嬤嬤一頓。

  「只是歇息之處。」

  「有安神香嗎?」

  嬤嬤臉上的笑終於僵住。

  段玉芝眼淚一下湧出來。

  她竟蠢到這個地步。

  蠢到別人把香爐、穩婆、屏風都備好了,她還以為那是貴人給她開的門。

  就在嬤嬤要上前時,廳外傳來一道清朗聲音。

  「段二姑娘在此處?」

  裴嘉時帶人進來,神色溫和,語氣卻不容忽視。

  廳中女眷臉色紛紛變了。

  嬤嬤立刻道:「這位公子怕是走錯了。此處是女眷聽琴之地。」

  裴嘉時微微一笑:「既是女眷聽琴,怎麼偏門有三皇子府長史隨從出入?西廂又為何備著穩婆?」

  這話一落,廳中徹底靜下來。

  段玉芝猛地看向他。

  裴嘉時沒有看旁人,只向段玉芝行了一禮:「段二姑娘,段府正在尋你。我奉鎮岳將軍之命,接姑娘回去。」

  嬤嬤臉色難看:「裴公子,這是宗親別院,不是裴府。」

  裴嘉時笑意淡了些:「那便請此間主人出來說話。」

  沒人出聲。

  因為真正能說話的人,根本不該在這裡露面。

  段玉芝站起身,腿卻有些軟。

  裴嘉時身後的婆子立刻上前扶住她。

  她沒有掙扎。

  走出正廳時,她經過東廂。

  門開了一條縫。

  裡面果然擺著軟榻、屏風,還有燃了一半的香爐。

  再往裡,兩個穩婆模樣的人正慌張站起。

  段玉芝腳步一停。

  那一瞬間,她心裡最後一點夢徹底碎了。

  她不是險些嫁得高。

  她是險些被人按進一場說不清的髒局裡。

  別院外,段佩芝遠遠看見跟在裴嘉時身後段玉芝出來,終於鬆了一口氣。

  段玉芝臉色慘白,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看見段佩芝,她停住腳步。

  兩姐妹隔著數步對視。

  段玉芝嘴唇顫了顫,許久才啞聲道:「姐姐……」

  只這兩個字,段佩芝便知道,她醒了。

  段佩芝上前,替她攏了攏披風。

  沒有責罵。

  也沒有說「我早告訴過你」。

  她只道:「回家。」

  段玉芝眼淚掉得更凶,低低應了一聲:「嗯。」

  裴嘉成站在旁邊,看著段佩芝把段玉芝扶上馬車。

  他本該鬆一口氣。

  可餘光里,方正初從側門出來,手裡拿著一枚宋家香鋪的銅牌。

  段佩芝掀開馬車簾看他,幾乎立刻明白了:「拿到了?」

  方正初點頭:「宋家長隨留下的。」

  兩人不必多說。

  那份默契像風中一根無形的線,輕輕一拉,便能接上。

  裴嘉成心裡酸得厲害。

  可他只把馬鞭攥緊,走上前道:「先回段府。證據我讓嘉時封存。」

  方正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聽從裴將軍安排。」

  這話聽不出刺。

  但裴嘉成聽著就是不順耳。

  段佩芝察覺到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抿了抿唇。

  若換在從前,她大約會慌忙解釋。

  如今她只道:「都先回去。」

  回段府的路上,段玉芝一直沒有說話。

  馬車停下時,她才忽然握住段佩芝的手。

  「姐姐。」

  段佩芝看她。

  段玉芝眼睛紅得厲害,聲音低啞。

  「我錯了。」

  段佩芝心口一酸。

  段玉芝哭著道:「我現在知道了,他們不是賞識我。」

  她攥緊段佩芝的手,像抓著最後一點力氣。

  「他們只是覺得我好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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