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舊梅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段玉芝把那張花箋藏進枕下後,整夜沒有睡。

  段佩芝也沒有。

  天快亮時,春桃進來添燈,見她還坐在案前,忍不住低聲勸:「姑娘,多少歇一會兒吧。」

  段佩芝搖頭。

  案上擺著兩樣東西。

  一張從藥盤裡截下來的花箋,是從段玉芝屋裡抄來的字樣,還有淨月別院的地形小圖。

  花箋上寫得漂亮。

  沒有一句逼迫。

  只說淨月別院有女眷在,只說貴人賞識並非虛假,只說段玉芝不該一輩子困在院中。

  越漂亮,越像毒。

  段佩芝看著那幾行字,覺得疲憊。

  前世她聽不進勸,今生輪到她勸別人,才知道把一個人從執念里拉出來,原來這樣難。

  外頭丫鬟來報:「姑娘,方少卿來了。」

  段佩芝抬眼。

  方正初來得很早。

  他穿著一身深青官服,外袍上還沾著晨霜,顯然不是閒來拜訪。

  進門後,他先把一隻紙封放到案上。

  「你昨夜送來的淨月別院那張花箋,我查到出處了。」

  段佩芝立刻拆開。

  紙封里夾著一小片同樣紋路的花箋,還有一張香鋪登記。

  方正初道:「這種梅紋箋不是尋常紙鋪賣的,是永安伯府名下一間香鋪給女眷訂香時附贈的箋紙。宋懷硯曾讓人取過一批。」

  段佩芝指尖一頓:「又是宋家。」

  「嗯。」方正初看著她,「這條路,又從他那邊過了一手。」

  段佩芝將花箋壓在案上。

  清安寺齋帖,假文章,淨月別院。

  宋懷硯像一根細線,哪一局裡都能看見影子,卻又每一次都不站到最前頭。

  方正初低聲道:「你最好不要一直防著段二姑娘。」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

  段佩芝看向他。

  「若她真想出去,段家看得再緊,也總有疏漏。」方正初道,「要讓她自己看見,這不是貴人賞識,是一場早就備好的局。」

  段佩芝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方正初看著她眼下的倦色,聲音放輕:「你從昨夜到現在,一點沒睡?」

  段佩芝一怔。

  這些日子,人人都問她線索如何、玉芝如何、段家如何。

  方正初卻先問她睡沒睡。

  她垂下眼:「睡不著。」

  方正初沉默片刻,忽然道:「小時候你也這樣。」

  段佩芝微怔。

  方正初眼裡有一點很淺的笑意:「你那時為了等一盆曇花開,硬是在廊下坐到後半夜。段伯父讓人催了三次,你都不肯回去,最後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還嘴硬說自己不困。」

  段佩芝也想起來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隔了一世。

  久到她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那時候方家還沒有敗,她嫌方正初整日讀書太悶,非拉著他一起守曇花。

  後來花沒開,她倒先睡著了。

  第二日醒來時,她身上披著一件不知誰的外袍,桌上還壓著一枝剛折下來的白花。

  她那時以為是丫鬟摘的。

  如今看著方正初的眼睛,明白過來。

  「那枝花是你摘的?」

  方正初沒有否認。

  「你醒來後很生氣,說我害你錯過花開。」

  段佩芝怔了怔,隨即輕輕笑了一下。

  這笑很淡,卻終於有了幾分舊日影子。

  方正初看著她,心口微微發澀。

  他已經許久沒見她這樣笑過。

  不是裴府夫人,不是段家嫡女,不是被局勢逼著冷靜的段佩芝。

  只是當年那個坐在廊下守花、醒來還要同他爭兩句的小姑娘。

  段佩芝很快收了笑。

  「正初哥哥。」

  這稱呼脫口而出後,她頓了一下,卻沒有立刻改口。

  方正初眼神微動。

  段佩芝低聲道:「我婚前是不是很糟糕?」

  方正初心口一緊。

  段佩芝也沒有等他回答。

  「我從前滿心都在裴嘉成身上。清棠勸我,母親勸我,大哥勸我。」

  她看著案上的花箋,聲音很輕。

  「如今我想攔她,卻發現自己其實沒有資格怪她執迷。」

  方正初緩緩道:「佩芝,人不是醒悟得晚,便沒有資格回頭。」

  段佩芝抬眼。

  「你如今在攔她,便已經比從前好了。」方正初聲音溫和,「何況你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對,是為了救她。」

  段佩芝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她發現,方正初同裴嘉成很不一樣。

  裴嘉成會替她接住外頭的風,會把證據擺到御前,會說她不只是內宅夫人。

  那讓她震動。也讓她感激。

  可方正初看見的,是她藏在這些事後面的愧疚。

  他不急著讓她堅強。

  他允許她承認自己曾經不好,承認自己會累,承認自己也有無力的時候。

  這種被看見,太安靜,卻像一盞舊燈。

  春桃在門外輕咳一聲,打斷了屋中微妙的靜意。

  「姑娘,二姑娘那邊有動靜了。」

  段佩芝立刻回神:「怎麼了?」

  「二姑娘讓人傳話,說想見姨娘。」

  段佩芝眉心微蹙。

  玉芝此時要見姨娘,絕不是單純想哭訴。

  方正初道:「她大約想求姨娘幫她出門。」

  段佩芝站起身。

  方正初也起身,卻沒有立刻跟上,只把桌上的梅紋箋重新收好。

  「我去一趟顧家。」他說,「宋懷硯這條線,顧家比我們方便查。淨月別院那邊,我會讓大理寺的人留意外圍。」

  段佩芝點頭:「多謝。」

  方正初看著她,忽然道:「佩芝。」

  她抬頭。

  他聲音很輕:「這次別一個人熬到天亮。」

  段佩芝心口微動。

  方正初沒有等她回答,轉身離開。

  他走後,段佩芝站在原地片刻,才慢慢垂下眼。

  案上還殘著一點舊梅香。

  像很多年前那枝她錯過的曇花。

  也像一個人沉默多年,從未宣之於口的守候。

  段玉芝院裡,姨娘終於被帶了過來。

  她這些日子被禁足,臉色憔悴了許多。一進門看見段玉芝,眼淚便先落下。

  「玉芝。」

  段玉芝撲進她懷裡,哭得肩膀發顫。

  段佩芝站在屏風後,沒有進去。

  她知道玉芝此刻不想看見她。

  屋裡母女哭了許久,姨娘才啞聲道:「你聽你父親和姐姐的話吧。別再想三皇子了。」

  段佩芝微微一怔。

  她沒想到姨娘會這樣說。

  段玉芝也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姨娘?」

  姨娘握著她的手,哭道:「我從前總覺得自己委屈,也總怕你被人看輕。可你父親說得對,是我先教你看輕自己。」

  段玉芝眼淚停住。

  姨娘繼續道:「若那位貴人真看重你,就該堂堂正正來求。這樣遞帖子、送簪子、讓你偷偷出去,哪裡是體面?」

  段玉芝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這些話若是段佩芝說,她只覺得刺耳。

  可從姨娘口中說出來,卻像把她最後一層自欺也撕開了。

  她顫聲道:「可若我不去,就什麼都沒有了。」

  姨娘抱住她:「沒有便沒有。姨娘只要你好好的。」

  段玉芝哭得更厲害。

  段佩芝在屏風後聽著,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

  可她很快便發現,玉芝哭歸哭,手卻仍下意識按著袖口。

  那張花箋,大約還在她身上。

  她還沒有放下。

  午後,蘇從蘊收到了秦娘子的回話。

  「姨娘已經勸過她了。」

  蘇從蘊坐在窗邊,輕輕捻著帕子:「勸住了嗎?」

  秦娘子道:「不太可能。」


  「母親越哭著勸,女兒越會覺得自己若不去,便真成了被所有人按回去的可憐人。」

  秦娘子看了她一眼:「蘇姑娘倒想的仔細。」

  蘇從蘊沒有接話。

  她只是想起自己。

  裴府的人也曾一個個勸她。

  說許朝和清正上進,說沈家雖退親卻不是她的錯,說她日後還有好路。

  可那些路,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太懂段玉芝此刻的心了。

  懂到可以輕易把刀遞過去。

  「再送一封。」蘇從蘊道。

  秦娘子問:「送什麼?」

  蘇從蘊提筆,寫得很慢。

  二姑娘若不願赴約,貴人不會強求。

  只是有些門,一生只開一次。

  明日申時,淨月別院,女眷皆在。

  若姑娘不來,便當從未有過這場賞識。

  傍晚時,那封信果然遞到了段玉芝手中。

  段玉芝展開看完,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良久,她把信按在心口,慢慢閉上眼。

  段佩芝站在院外,聽見春桃回報後,指尖一點點收緊。

  「姑娘,二姑娘把信燒了。」

  「燒了?」

  春桃點頭:「可燒完後,她把灰收進了香爐里。」

  段佩芝閉了閉眼。

  她低聲道:「明日,讓所有人照常。」

  春桃心口一緊:「姑娘?」

  段佩芝睜開眼,眸色冷靜。

  「玉芝若真要去,今晚一定會想辦法。」

  她看向暮色盡頭,聲音很輕。

  「這一次,要讓她自己看見,那扇所謂貴人開的門後面,究竟是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