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斷尾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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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謙明被押入大理寺的消息,午後便傳遍了京中幾處衙門。

  通政使司最先亂起來。

  鄭謙明平日裡不算高調,可人人都知道,他近來因岳州舊卒民狀得了三皇子青眼。如今御書房一句話,他便從「敢為舊卒說話的清流」成了偽造文章、借名栽贓的罪臣。

  這尾斷得太快。

  快到許多人連議論都不敢大聲。


  蕭世衡換下朝服,坐在書案後,慢慢翻著鄭謙明此前呈上的舊卒回訪章程。

  那章程寫得極好。

  可惜,人已經不能用了。

  長史垂手立在一旁:「殿下,鄭謙明已經認了。」

  蕭世衡嗯了一聲,神色沒有半分波瀾。

  「他家裡人呢?」

  「已經安置妥當。鄭謙明知道該怎麼說。」

  蕭世衡合上冊子。

  「段鴻臣果然謹慎,裴嘉成也比我想的更沉的住氣。」

  長史低聲道:「殿下,其實鄭謙明這一局雖斷了,可岳州舊案已經被挑起來了。段家和裴家如今都站在明面,陛下也准了各衙門繼續查。殿下何必還要冒險去動段二姑娘?」

  蕭世衡看著炭盆里一點將熄未熄的火星,過了片刻才道:「正因為岳州舊案已經被挑起來了,怎麼能讓段家和裴家站在岸上看呢?」

  長史一怔。

  「段鴻臣是左都御史,裴嘉成是鎮岳將軍。一個能彈劾百官,一個握著岳州舊部。若他們只說按旨查案,誰都不能逼他們偏向哪一邊。可只要段玉芝入了局,段家便有了把柄。段家有了把柄,裴家也要顧忌姻親。」

  他說到這裡,輕輕笑了一下。

  「他們越想清白,就越該被拖進渾水裡。」

  長史終於明白過來。

  三皇子要的不是一個段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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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的是讓段家再也不能只做查案的人。

  只要段家被迫沾上皇子府的姻親風聲,岳州舊案往後查到哪裡,不都是三皇子的一句話嗎?

  而裴嘉成,也不能再只以鎮岳將軍的身份查舊案。

  蕭世衡合上冊子。

  「鄭謙明只是斷了一條尾。段家若能被拖下水,今日這尾,便斷得值。」

  段佩芝。

  他從前聽過這個名字,多半是因她追著裴嘉成鬧出的笑話。

  京中人人都說,段家嫡女嬌縱痴纏,一道賜婚成全了她的痴心,也把裴家架得無可奈何。

  可如今再看,傳言到底不可信。

  一個能從清安寺齋帖、宋懷硯殘文里看出假文章同源的女子,絕不只是深宅里爭風吃醋的夫人。

  蕭世衡淡聲道:「裴嘉成倒是娶了個麻煩。」

  長史沒敢接話。

  蕭世衡又問:「淨月別院還乾淨嗎?」

  「乾淨。」長史道,「別院明面上掛在宗親名下,出入的人也都換過。只是裴家那邊似乎有人盯上了。」

  「盯上了才好。」

  長史一怔。

  蕭世衡把冊子丟進炭盆。

  火舌很快卷上紙頁。

  「假文章這一局斷了,段家和裴家剛勝一回,必然以為我們會暫避鋒芒。可人心最松的時候,就是剛贏的時候。」

  他抬眼。

  「段玉芝那邊,不要再從鄭家走。」

  長史立刻會意:「殿下的意思是,繼續讓蘇從蘊?」

  「她不是想讓裴嘉成重新看見她嗎?」蕭世衡語氣很淡,「那就再讓她做點有用的事。」

  長史遲疑:「蘇從蘊如今未必敢。」

  蕭世衡笑了一聲。

  「她當然會怕。怕才好。怕的人,會更想抓住手裡最後一件東西。」

  蘇從蘊手裡還有蘇祁山原冊。

  那東西,比她本人值錢。

  也比鄭謙明值錢。

  長史低聲應下。

  蕭世衡看向炭盆。

  紙頁燒成灰,舊卒回訪四個字在火里扭曲了一瞬,很快沒了痕跡。

  「告訴秦娘子,別再許她空話。」

  他聲音溫和,卻沒有溫度。

  「讓她明白,她若不能讓段玉芝自己走到淨月別院,她手裡的原冊,也未必保得住她。」

  永寧巷小院裡,蘇從蘊聽見這句話時,臉色白了很久。

  秦娘子坐在她對面,仍是那副溫和模樣。

  桌上擺著一盞茶,茶香清苦。

  蘇從蘊卻覺得那苦味像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咽不下去。

  「鄭大人真被押進大理寺了?」她低聲問。

  秦娘子道:「御書房裡認的罪,做不得假。」

  蘇從蘊指尖發冷。

  鄭謙明昨日還是通政使司副使,是能把舊卒民狀遞到御前的人,是三皇子欣賞的清流。

  今日便成了棄子。

  那她呢?

  她一個蘇軍醫的女兒,又能比鄭謙明穩多少?

  秦娘子看著她,輕聲道:「蘇姑娘怕了?」

  蘇從蘊沒有否認。

  「我只是想知道,若有一日事敗,貴人會不會也說,一切都是我一人所為。」

  秦娘子笑意淡了些。

  「那要看蘇姑娘有沒有把事辦成。」

  蘇從蘊心口一沉。

  這便是答案。

  她忽然很想起身離開,帶著父親原冊躲回舊宅,再也不碰這些皇子府、岳州舊案、段家裴家。

  可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瞬,便被她壓了下去。

  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裴府不會再接她回去。

  孫元清不會再替她說話。

  裴嘉成已經知道她把抄本交給外人。

  若她現在退,她就真的只剩一個被裴府送走的孤女身份。

  那樣的日子,她不要。

  蘇從蘊慢慢抬起頭:「段玉芝已經被段佩芝看住了。如何鄭大人初始,她不會再信我。」

  「她不會信你說裴將軍。」秦娘子道,「但她會信自己心裡那口氣。」

  蘇從蘊皺眉。

  秦娘子將一隻錦盒推到她面前。

  盒中沒有金銀,只有一張帖子。

  帖子寫得很妥帖。

  是三皇子府一位女眷借宗親名義,邀幾位姑娘去淨月別院聽琴。

  蘇從蘊一看便懂了。

  「你們要把這說成女眷小聚?」

  「不錯。」秦娘子道,「段玉芝如今怕私會,怕被人抓把柄。那就告訴她,這不是私會,是女眷之間給她遞一條體面路。」

  蘇從蘊冷笑:「她已經被段家看得那樣緊,怎麼出來?」

  「這就要看蘇姑娘了。」

  蘇從蘊攥緊帕子:「我若再見她,段佩芝一定會盯上我。」

  「段佩芝已經盯上你了。」秦娘子語氣平靜,「蘇姑娘,你沒有必要裝作還在岸上。」

  這句話刺得蘇從蘊臉色一白。

  秦娘子繼續道:「你只需讓段玉芝知道三件事。第一,裴嘉成否認你,不代表三皇子賞識她是假的。第二,淨月別院有女眷在,不會壞她名聲。第三,段家如今把她關起來,是怕她自己選路。」

  蘇從蘊沉默許久。

  她不得不承認,秦娘子說得對。

  段玉芝最怕的不是三皇子無情。

  而是怕自己好不容易看見的一點光,也是假的。

  只要有人告訴她,那光還在,她就會想伸手。

  蘇從蘊低聲道:「我可以遞話。」

  秦娘子笑了:「蘇姑娘聰明。」

  「但我要見裴將軍。」

  秦娘子的笑意停住。

  蘇從蘊抬起頭,一字一句道:「不必現在。等段玉芝去了淨月別院,你們要替我安排一次機會。我要親口同裴將軍說,蘇祁山原冊還在我手裡。」

  秦娘子看著她:「蘇姑娘還真是執著。」

  蘇從蘊沒有退讓。

  「我不見他,便不會再交下一頁。」

  屋裡靜了片刻。

  秦娘子終於道:「我會替你傳話。」

  蘇從蘊知道,這不算答應。

  可至少不是拒絕。

  她低頭看向那張帖子。

  淨月別院。

  段玉芝。

  段佩芝。

  她想,若段玉芝真去了,段家名聲便會被撕開一道口子。段佩芝忙著救妹妹、護父兄,又要面對岳州舊案,還能有幾分心思穩坐裴府夫人的位置?

  到那時,裴嘉成總會看見她。

  看見她手裡的原冊。

  也看見段佩芝並不是永遠穩得住。

  傍晚,段府。

  段玉芝已經整整一日沒有哭鬧。

  她坐在窗下,手裡握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那夜在前廳,裴嘉成親口否認了蘇從蘊那些話。

  她丟盡了臉。

  更可怕的是,她知道自己被蘇從蘊騙了。

  可即便如此,心底仍有一處不肯徹底熄滅。

  蘇從蘊騙了她和裴嘉成的事。

  那三皇子賞識她的事呢?

  也是假的?

  若全是假的,她這幾日的掙扎、哭鬧、不甘,又算什麼?

  門外新換的丫鬟端著藥進來。

  「姑娘,該喝藥了。」

  段玉芝皺眉:「我沒病。」

  丫鬟低聲道:「大姑娘說,姑娘這幾日心神不寧,喝些安神湯也好。」

  又是大姑娘。

  又是姐姐。

  段玉芝胸口一堵,卻沒有再摔碗。

  她端起藥盞,正要喝,忽然看見托盤底下壓著一片極薄的花箋。

  她動作一頓。

  丫鬟像是沒有看見,低著頭退了出去。

  段玉芝把藥盞放下,慢慢抽出花箋。

  字跡端正,像是女子手筆。

  二姑娘,蘇姑娘騙你,是她有私心。

  可貴人賞識你,並非假話。

  淨月別院有女眷在,只為給姑娘一個說清的機會。

  若你不去,段家會說你糊塗;若你去了,貴人便知道你不是只能被人關在院裡的庶女。

  段玉芝看完,指尖抖得厲害。

  她明知道不該信。

  可那句「蘇姑娘騙你,是她有私心」,正好替她分開了兩件事。

  蘇從蘊騙她,不等於三皇子騙她。

  段佩芝攔她,也不等於她真的沒有別的路。

  她把花箋攥進掌心,呼吸漸漸急促。

  院外不遠處,春桃正低聲向段佩芝回稟。

  「姑娘,藥盤裡果然被人動了手腳。花箋是新換的小丫鬟帶進去的,人已經扣住了。」

  段佩芝站在廊下,神色冷靜。

  「玉芝看見了嗎?」

  「看見了。」

  「她什麼反應?」

  春桃遲疑片刻:「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把花箋藏起來了。」

  段佩芝閉了閉眼。

  最怕的便是這個。

  哭鬧尚能發泄,藏起來,便說明她還想去。

  杜令書擔憂道:「這丫鬟是今日才換進來的,竟也能被人買通。」

  段佩芝道:「不是今日買通的。」

  杜令書一怔。

  段佩芝看向院門:「他們早就把段家能用的人摸過一遍。我們換人,只是把暗處的人逼出來。」

  她吩咐春桃:「把那丫鬟帶去父親那裡,不要驚動玉芝。」

  「那二姑娘……」

  「繼續看住。」段佩芝聲音低了些,「但不要讓她覺得我們知道了花箋的事。」

  杜令書看著她:「你要等她自己露出要去的意思?」

  段佩芝點頭。

  「她若現在仍願意把花箋交出來,事情還有餘地。」

  「若她不交呢?」

  段佩芝望著段玉芝屋裡的燈火,眼底有疼,也有冷。

  「那便說明,她還沒有真正醒。」

  夜深後,裴嘉成也收到了段府的消息。

  裴嘉時正從淨月別院回來,身上還帶著寒氣。

  「兄長,別院那邊今日又有動靜。三皇子府長史沒露面,但有兩名宗親女眷進了別院。另有一輛車,送進去幾套姑娘家的衣裙。」

  裴嘉成看著案上的淨月別院圖,神色沉冷。

  「他們改成女眷小聚了。」

  裴嘉時皺眉:「這樣二姑娘更容易信。」

  「所以更要盯緊。」

  裴嘉成在圖上一處偏門點了點:「明日開始,你守這處。若段二姑娘真被引進去,不要等他們關門。」

  裴嘉時點頭:「我明白。」

  裴嘉成又道:「帶兩名裴家護衛,不穿軍中衣。你以裴家子弟身份出面,別讓人抓住鎮岳軍擅闖宗親別院的話柄。」

  裴嘉時應下。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兄長,你是不是擔心嫂嫂?」

  裴嘉成沒有說話。

  裴嘉時笑了笑,卻很快收住:「我會把段二姑娘平安帶出來。」

  等他走後,裴嘉成獨自站在案前許久。

  段佩芝在宮門前說「只是小勝」。

  她看得很清楚。

  小勝之後,才是最容易被反撲的時候。

  他低頭看著淨月別院那處偏門,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假文章這把刀,他們已經折斷一截。

  接下來這把,誰若再敢往段佩芝家人身上遞,他會連握刀的手一起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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