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小勝
天還未亮，宮門前已經落了一層薄霜。
裴嘉成到時，段鴻臣也剛下馬車。
兩人照面，誰都沒有多寒暄。
今日不是朝會，而是御書房問話。
皇帝沒有把這樁事擺到滿朝文武前，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處是少了許多趁機起鬨的人。
壞處是，御書房裡每一句話，都直白的刺向每一個在場的人。
段佩芝是隨裴嘉成一道入宮的。
這是裴嘉成昨夜遞進宮裡的請求。
他說，查到假文章源頭的不止官面證據，還有女眷齋帖和宋懷硯殘文。段佩芝雖是內宅女眷，卻正是她從這些帖子裡看出了文章同源。
皇帝准了。
段佩芝踏進宮門時，心裡很平靜。
她知道，這一趟若說錯一句，段家仍會被拖回泥里。
裴嘉成走在她身側，低聲道：「不必怕。」
段佩芝看他一眼：「我沒有怕。」
裴嘉成眼底有一點極淡的笑意：「我知道。」
但她還是緊繃著。
御書房裡，和這件事有關的人已經到了不少。
三皇子蕭世衡站在左側，神色平靜。
二皇子蕭世源也在，依舊是溫和持重的模樣。
方正初立在大理寺一側。
顧弛也在。
他是顧清棠的父親，如今在刑部任職。顧家查到宋懷硯的殘文與清安寺齋帖有關，顧弛便親自把證據遞到了裴嘉成手中。
另一側，宋懷硯跪在地上。
他仍是一副溫潤模樣，只是臉色比平日白些。
鄭謙明也跪著。
他病了兩日，整個人瘦了一圈，唇色發青，像是真病得不輕。
可沒人會在這個時候憐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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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案之上，擺著那份《舊卒回訪策》原稿。
皇帝抬眼，目光先落在裴嘉成身上。
「裴嘉成，看來朕的賜婚沒錯，你和段家的女兒到底是一段良緣，你們武將家，也有文臣的女子了。」
這話聽著隨意，卻讓屋中氣氛一緊。
段佩芝垂眸，沒有搶著說話。
裴嘉成拱手：「臣多謝陛下賜婚，讓臣娶到頂好的夫人，也十分感激岳父大人。」
段佩芝指尖輕輕一顫。
皇帝看了他片刻，又看向段鴻臣，似笑非笑。
隨後道：「那便讓朕看看，你們帶來了什麼證據。」
裴嘉成先呈上永茂刻坊查到的東西。
「回陛下，御前這份原稿所用紙張，與通政使司後巷永茂刻坊同批紙紋相合。刻坊廢爐中找到未毀淨的新鑄活字，其中有『介仁』二字。」
錢直查到的紙墨記錄，也一併呈上。
「原稿墨跡新，最多不過三日。鄭謙明請病在前，這份原稿出現在病榻旁在後。臣以為，這原稿未必是段介仁所書，更像是有人後來放入鄭宅。」
鄭謙明跪在地上，額上已經冒出冷汗。
皇帝沒有看他，只問：「僅憑紙墨，不能斷定文章非段介仁所作。」
「所以還有第二處。」
裴嘉成道：「文中有一句『藥車遲二日』，與鎮岳軍蘇軍醫醫案抄本中一頁相合。其女蘇從蘊近日將抄本交予外人，段介仁從未見過那份抄本，也不可能見過原本。不可能寫出這句。」
三皇子蕭世衡終於抬眼。
皇帝也看向他，語氣淡淡：「世衡，聽說蘇軍醫抄本進過你府上外院？」
蕭世衡立刻出列：「兒臣不敢欺瞞父皇。外院確有人收過一份抄頁，說是岳州舊傷兵醫案。兒臣也是事後才知，已經命人封存。若父皇要看，兒臣即刻奉上。」
他說得坦然。
仿佛一切只是下人辦事失當。
皇帝沒有立刻評價，只輕輕點了點御案上的原稿。
「裴夫人，你查到的是什麼？」
段佩芝出列，規規矩矩行禮。
「臣婦查到的不是官面證據，只是幾份女眷帖子和舊文殘頁。」
皇帝道：「說。」
段佩芝將清安寺齋帖、宋懷硯殘文、《舊卒回訪策》抄本依次呈上。
「清安寺水陸齋帖中有一句，舊卒無名，何處鳴冤。宋公子殘文中有一句，孤魂無籍，舊卒何處鳴冤。《舊卒回訪策》中也有一句，舊卒何處鳴冤。」
她聲音平穩，不疾不徐。
「這三處，一處在女眷齋帖，一處在宋公子舊文，一處在朝堂文章。臣婦不敢說三者必為一人所寫，但至少能證明，假文章出現之前，已經有人先在清安寺與女眷之間鋪過同樣的話。」
皇帝看著她：「你是說，宋懷硯寫了假文章？」
宋懷硯伏在地上，肩背微微一緊。
段佩芝卻道：「臣婦不敢這樣說。」
屋中幾人都看向她。
她繼續道：「宋公子牽涉其中，但未必親手寫了假文章。清安寺齋帖由他潤過筆，顧家查到的殘文也確是他的文風。可御前這份原稿是否出自他手，尚無鐵證。」
皇帝眼底似有一點興味。
「你直接指認他，你段家不就清白了嗎？」
段佩芝垂眸：「臣婦只求洗清段家，不敢以疑作罪。」
宋懷硯抬眼看了她一瞬。
那一眼很快。
有意外，也有更深的審視。
顧弛在旁開口：「陛下，臣小女曾有意與宋家議親，所以臣這些時日關注宋家，發現宋家舊仆與清安寺來往，確可證宋懷硯曾替清安寺潤過添燈齋帖，也曾寫過祭岳州亡卒殘文。但永茂刻坊原稿，臣不可斷定是宋懷硯親手交付。」
皇帝問：「宋懷硯，你如何說？」
宋懷硯叩首，聲音仍沉穩，像是知道今日自己不會有事。
「回陛下，草民確曾替清安寺潤過齋帖，也寫過祭岳州亡卒小文。可《舊卒回訪策》非草民所作。草民去過永茂刻坊，是為詩社印文。至於文中為何有相似句子，草民不知。」
這話避得乾淨。
他承認能被查實的部分，否認無法釘死的部分。
段佩芝看著他，心裡冷笑。
宋懷硯果然不會在這一局裡倒。
他這樣的人，最擅長把自己站在半明半暗處。你能看見他的影子，卻很難一刀斬下去。
方正初此時出列。
「陛下，臣這裡還有一份舊案殘抄。」
他呈上方家當年的供詞殘抄。
「七年前，家父方承肅因岳州藥車一事獲罪。舊案尚未重審，臣不敢在御前妄言。只是臣近日重看舊卷，發現當年供詞殘抄與今日假文章有幾處相似。」
他抬頭，字字謹慎。
「署名後補，紙墨新舊不一，關鍵句子先在民間流言中出現，後被寫入供詞或文章。」
御書房裡靜了下來。
方正初頓了頓，又道：「臣不敢說二者必為同一人所為，也不敢借今日之事翻家父舊案。但這等手法，絕非段介仁一時寫文章能成。臣呈此殘抄，只請陛下比對。」
三份證據。
刻坊紙墨，蘇軍醫抄本，清安寺與宋懷硯殘文，再加方家舊案殘抄。
每一份單獨拿出來，都未必能定死誰。
可合在一起，足夠證明一件事。
《舊卒回訪策》不是段介仁所作。
它是一場早有鋪墊的栽贓。
皇帝終於看向鄭謙明。
「鄭謙明。」
鄭謙明伏地：「臣在。」
皇帝語氣不重：「朕聽說，世衡頗為欣賞你。」
這句話一落，屋中氣息驟然繃緊。
蕭世衡面色不變，卻已經走出一步。
「父皇，兒臣確曾聽鄭謙明論過舊卒回訪，也賞其敢言。但兒臣賞的是敢為舊卒說話的臣子，不是偽造文章、欺君罔上的小人。」
他跪下。
「若鄭謙明真涉此案，兒臣識人不明，願受父皇責罰。」
話說得漂亮。斷得也乾淨。
鄭謙明跪在那裡，肩背微微一顫。
他知道，三皇子已經不要他了。
二皇子蕭世源此時溫聲開口：「父皇，兒臣以為，鄭謙明有罪當查，三弟識人不明也該自省。但岳州舊案剛起，若因鄭一人便牽連太廣，反而會讓真正舊卒寒心。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定偽文之罪，再讓各衙門按旨繼續核查。」
這話依舊中立。
既替三皇子留了退路，也替段家裴家保住了繼續查案的名分。
皇帝看了他一眼：「世源倒是很會做人。」
蕭世源垂眸：「兒臣只是怕舊案未明，朝臣先亂。」
皇帝沒有再說。
他重新看向鄭謙明：「你還有什麼辯解。」
鄭謙明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地磚。
許久後，他像終於下定決心，啞聲道：「臣有罪。」
三皇子眼神沒有動。
鄭謙明繼續道：「臣急於推動舊卒回訪，私下摘錄舊卒冊，又收用蘇軍醫抄頁，命永茂刻坊印製文章。臣本想借段介仁之名，讓都察院不得不重視舊卒之事，卻沒想到……」
「沒想到？」皇帝淡淡打斷。
鄭謙明渾身一抖。
他立刻改口：「臣知罪。原稿也是臣命人放在病榻旁，想以此把文章源頭壓在臣與段介仁私下議事之上。此事皆臣一人所為，與旁人無關。」
一人所為。
這四個字，便是斷尾。
段佩芝垂下眼。
鄭謙明當然不是獨自做成這一切的人。
蘇從蘊抄本、衡紋暗牌、淨月別院、宋懷硯殘文，每一處都不是他一個通政使司副使能兜住的。
可今日能逼他認，已經是小勝。
這一局，至少段家先摘出來了。
皇帝道：「鄭謙明停職，下大理寺候審。永茂刻坊掌柜緝拿歸案。通政使司自查民狀轉錄，三日內具折。」
鄭謙明俯首：「罪臣領旨。」
皇帝又看向段鴻臣。
「段介仁即無涉偽文之證。段卿，回去好好教子。」
段鴻臣跪下：「臣謝陛下。」
這是對段家的警告。
皇帝又看向裴嘉成：「此事辦的不錯。」
裴嘉成拱手：「臣不敢居功。此局能破，內子與顧大人、方少卿皆有證據。」
皇帝看向段佩芝，似笑非笑。
「裴夫人從女眷帖子裡查出朝堂文章的影子，倒是難得。」
段佩芝低頭：「臣婦只是碰巧。」
皇帝淡淡道：「世上沒有那麼多碰巧。」
段佩芝心口微緊。
可皇帝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揮手：「都退下吧。」
眾人退出御書房時，已至正午。
宮道綿長而蕭瑟。
段佩芝走在段鴻臣身後，直到出了宮門，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段介仁站在馬車旁，眼眶有些紅。
「佩芝。」
段佩芝看向他。
段介仁低聲道：「多謝。」
段佩芝搖頭：「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段介仁看了裴嘉成一眼，又看了方正初、顧弛一眼。
今日若不是這些人各自從不同方向把證據遞上去，他身上的污名不會這樣快洗清。
方正初走到段佩芝面前，把方家舊案殘抄收回袖中。
「這回段家暫時無事，但宋懷硯脫得太乾淨了。」
段佩芝點頭：「我知道。」
宋懷硯不是無辜。
只是這一局，還沒有證據釘死他。
顧弛在旁冷聲道：「顧家會繼續追查宋家的，還好清棠最後沒有與他議親，如若不然，顧家也要被拉進去了。」
裴嘉成看向他：「若查到宋懷硯同二皇子那邊有關，先別驚動。」
顧弛一怔，隨即點頭：「明白。」
方正初看向段佩芝道：「你今天做得很好。」
小勝的快意讓段佩芝放鬆了身軀，聲音也輕快起來：「多謝正初哥哥今日幫大哥。」
裴嘉成聽到這稱呼，心裡的醋意霎時間溢滿了。
段佩芝自知失言，立馬道：「抱歉，方大人，我失言了。」
方正初則是溫柔的看向段佩芝，仿佛他們本該一直這樣。
「裴夫人，裴將軍，還不能放鬆警惕，文章的事雖已告一段落，但岳州藥車的事，暫無定論。我們彼此都要小心。」說完，方正初又看了段佩芝一眼，才告辭。
眾人各自散去後，宮門外只剩裴嘉成與段佩芝落後幾步。
段佩芝停下腳步，心裡還有些失言的在意。
「將軍今日為何要請我入宮？」
裴嘉成看著她：「因為你查到了線索。」
「你不怕我在御前說錯？」
「怕。」
段佩芝一怔。
裴嘉成卻道：「但我更怕你查到的東西被人當成內宅閒話，沒人肯聽。」
她心口輕輕一震。
裴嘉成聲音低了些：「段佩芝，你不只是裴府夫人，你也是段家女兒。你找到的證據，就該被擺到御前。」
段佩芝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緊。
她鼻尖微酸，很快又壓下去。
「今日只是小勝。」
裴嘉成道：「我知道。」
兩人並肩站在宮門外，身後是高高宮牆，前方是尚未散盡的寒霧。
裴嘉成忽然低聲道：「下一步，他們會換招。」
段佩芝看向他。
「假文章局斷了，鄭謙明被推出去，三皇子不會再從朝堂文章上糾纏。」裴嘉成道，「他們可能會轉向段二姑娘。」
段佩芝眸色冷下來。
淨月別院。
段玉芝。
蘇從蘊。
這一局雖然小勝，可真正的刀，還在後面。
御書房裡，皇帝重新拿起那把摺扇，指腹慢慢摩挲過扇骨。
「老三反應真快。」
心腹太監垂首不語。
皇帝淡淡一笑。
「就是不知道，老二今日這句公道話，又是說給誰聽的。」
裴嘉成到時，段鴻臣也剛下馬車。
兩人照面，誰都沒有多寒暄。
今日不是朝會，而是御書房問話。
皇帝沒有把這樁事擺到滿朝文武前，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處是少了許多趁機起鬨的人。
壞處是，御書房裡每一句話，都直白的刺向每一個在場的人。
段佩芝是隨裴嘉成一道入宮的。
這是裴嘉成昨夜遞進宮裡的請求。
他說，查到假文章源頭的不止官面證據，還有女眷齋帖和宋懷硯殘文。段佩芝雖是內宅女眷，卻正是她從這些帖子裡看出了文章同源。
皇帝准了。
段佩芝踏進宮門時，心裡很平靜。
她知道，這一趟若說錯一句，段家仍會被拖回泥里。
裴嘉成走在她身側，低聲道：「不必怕。」
段佩芝看他一眼：「我沒有怕。」
裴嘉成眼底有一點極淡的笑意：「我知道。」
但她還是緊繃著。
御書房裡，和這件事有關的人已經到了不少。
三皇子蕭世衡站在左側，神色平靜。
二皇子蕭世源也在，依舊是溫和持重的模樣。
方正初立在大理寺一側。
顧弛也在。
他是顧清棠的父親，如今在刑部任職。顧家查到宋懷硯的殘文與清安寺齋帖有關，顧弛便親自把證據遞到了裴嘉成手中。
另一側，宋懷硯跪在地上。
他仍是一副溫潤模樣，只是臉色比平日白些。
鄭謙明也跪著。
他病了兩日，整個人瘦了一圈，唇色發青，像是真病得不輕。
可沒人會在這個時候憐惜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
御案之上，擺著那份《舊卒回訪策》原稿。
皇帝抬眼，目光先落在裴嘉成身上。
「裴嘉成，看來朕的賜婚沒錯，你和段家的女兒到底是一段良緣，你們武將家，也有文臣的女子了。」
這話聽著隨意，卻讓屋中氣氛一緊。
段佩芝垂眸，沒有搶著說話。
裴嘉成拱手：「臣多謝陛下賜婚，讓臣娶到頂好的夫人，也十分感激岳父大人。」
段佩芝指尖輕輕一顫。
皇帝看了他片刻，又看向段鴻臣，似笑非笑。
隨後道：「那便讓朕看看，你們帶來了什麼證據。」
裴嘉成先呈上永茂刻坊查到的東西。
「回陛下，御前這份原稿所用紙張，與通政使司後巷永茂刻坊同批紙紋相合。刻坊廢爐中找到未毀淨的新鑄活字，其中有『介仁』二字。」
錢直查到的紙墨記錄，也一併呈上。
「原稿墨跡新，最多不過三日。鄭謙明請病在前，這份原稿出現在病榻旁在後。臣以為，這原稿未必是段介仁所書，更像是有人後來放入鄭宅。」
鄭謙明跪在地上，額上已經冒出冷汗。
皇帝沒有看他，只問：「僅憑紙墨，不能斷定文章非段介仁所作。」
「所以還有第二處。」
裴嘉成道：「文中有一句『藥車遲二日』，與鎮岳軍蘇軍醫醫案抄本中一頁相合。其女蘇從蘊近日將抄本交予外人，段介仁從未見過那份抄本，也不可能見過原本。不可能寫出這句。」
三皇子蕭世衡終於抬眼。
皇帝也看向他，語氣淡淡：「世衡，聽說蘇軍醫抄本進過你府上外院？」
蕭世衡立刻出列：「兒臣不敢欺瞞父皇。外院確有人收過一份抄頁，說是岳州舊傷兵醫案。兒臣也是事後才知，已經命人封存。若父皇要看，兒臣即刻奉上。」
他說得坦然。
仿佛一切只是下人辦事失當。
皇帝沒有立刻評價，只輕輕點了點御案上的原稿。
「裴夫人，你查到的是什麼？」
段佩芝出列，規規矩矩行禮。
「臣婦查到的不是官面證據，只是幾份女眷帖子和舊文殘頁。」
皇帝道：「說。」
段佩芝將清安寺齋帖、宋懷硯殘文、《舊卒回訪策》抄本依次呈上。
「清安寺水陸齋帖中有一句，舊卒無名，何處鳴冤。宋公子殘文中有一句，孤魂無籍，舊卒何處鳴冤。《舊卒回訪策》中也有一句，舊卒何處鳴冤。」
她聲音平穩，不疾不徐。
「這三處，一處在女眷齋帖，一處在宋公子舊文，一處在朝堂文章。臣婦不敢說三者必為一人所寫，但至少能證明，假文章出現之前，已經有人先在清安寺與女眷之間鋪過同樣的話。」
皇帝看著她：「你是說，宋懷硯寫了假文章？」
宋懷硯伏在地上，肩背微微一緊。
段佩芝卻道：「臣婦不敢這樣說。」
屋中幾人都看向她。
她繼續道：「宋公子牽涉其中，但未必親手寫了假文章。清安寺齋帖由他潤過筆，顧家查到的殘文也確是他的文風。可御前這份原稿是否出自他手，尚無鐵證。」
皇帝眼底似有一點興味。
「你直接指認他，你段家不就清白了嗎？」
段佩芝垂眸：「臣婦只求洗清段家，不敢以疑作罪。」
宋懷硯抬眼看了她一瞬。
那一眼很快。
有意外，也有更深的審視。
顧弛在旁開口：「陛下，臣小女曾有意與宋家議親，所以臣這些時日關注宋家，發現宋家舊仆與清安寺來往，確可證宋懷硯曾替清安寺潤過添燈齋帖，也曾寫過祭岳州亡卒殘文。但永茂刻坊原稿，臣不可斷定是宋懷硯親手交付。」
皇帝問：「宋懷硯，你如何說？」
宋懷硯叩首，聲音仍沉穩，像是知道今日自己不會有事。
「回陛下，草民確曾替清安寺潤過齋帖，也寫過祭岳州亡卒小文。可《舊卒回訪策》非草民所作。草民去過永茂刻坊，是為詩社印文。至於文中為何有相似句子，草民不知。」
這話避得乾淨。
他承認能被查實的部分，否認無法釘死的部分。
段佩芝看著他，心裡冷笑。
宋懷硯果然不會在這一局裡倒。
他這樣的人，最擅長把自己站在半明半暗處。你能看見他的影子，卻很難一刀斬下去。
方正初此時出列。
「陛下，臣這裡還有一份舊案殘抄。」
他呈上方家當年的供詞殘抄。
「七年前，家父方承肅因岳州藥車一事獲罪。舊案尚未重審，臣不敢在御前妄言。只是臣近日重看舊卷，發現當年供詞殘抄與今日假文章有幾處相似。」
他抬頭，字字謹慎。
「署名後補，紙墨新舊不一，關鍵句子先在民間流言中出現，後被寫入供詞或文章。」
御書房裡靜了下來。
方正初頓了頓，又道：「臣不敢說二者必為同一人所為，也不敢借今日之事翻家父舊案。但這等手法，絕非段介仁一時寫文章能成。臣呈此殘抄，只請陛下比對。」
三份證據。
刻坊紙墨，蘇軍醫抄本，清安寺與宋懷硯殘文，再加方家舊案殘抄。
每一份單獨拿出來，都未必能定死誰。
可合在一起，足夠證明一件事。
《舊卒回訪策》不是段介仁所作。
它是一場早有鋪墊的栽贓。
皇帝終於看向鄭謙明。
「鄭謙明。」
鄭謙明伏地：「臣在。」
皇帝語氣不重：「朕聽說，世衡頗為欣賞你。」
這句話一落，屋中氣息驟然繃緊。
蕭世衡面色不變，卻已經走出一步。
「父皇，兒臣確曾聽鄭謙明論過舊卒回訪，也賞其敢言。但兒臣賞的是敢為舊卒說話的臣子，不是偽造文章、欺君罔上的小人。」
他跪下。
「若鄭謙明真涉此案，兒臣識人不明，願受父皇責罰。」
話說得漂亮。斷得也乾淨。
鄭謙明跪在那裡，肩背微微一顫。
他知道，三皇子已經不要他了。
二皇子蕭世源此時溫聲開口：「父皇，兒臣以為，鄭謙明有罪當查，三弟識人不明也該自省。但岳州舊案剛起，若因鄭一人便牽連太廣，反而會讓真正舊卒寒心。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定偽文之罪，再讓各衙門按旨繼續核查。」
這話依舊中立。
既替三皇子留了退路，也替段家裴家保住了繼續查案的名分。
皇帝看了他一眼：「世源倒是很會做人。」
蕭世源垂眸：「兒臣只是怕舊案未明，朝臣先亂。」
皇帝沒有再說。
他重新看向鄭謙明：「你還有什麼辯解。」
鄭謙明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地磚。
許久後，他像終於下定決心，啞聲道：「臣有罪。」
三皇子眼神沒有動。
鄭謙明繼續道：「臣急於推動舊卒回訪，私下摘錄舊卒冊，又收用蘇軍醫抄頁，命永茂刻坊印製文章。臣本想借段介仁之名，讓都察院不得不重視舊卒之事，卻沒想到……」
「沒想到？」皇帝淡淡打斷。
鄭謙明渾身一抖。
他立刻改口：「臣知罪。原稿也是臣命人放在病榻旁，想以此把文章源頭壓在臣與段介仁私下議事之上。此事皆臣一人所為，與旁人無關。」
一人所為。
這四個字，便是斷尾。
段佩芝垂下眼。
鄭謙明當然不是獨自做成這一切的人。
蘇從蘊抄本、衡紋暗牌、淨月別院、宋懷硯殘文，每一處都不是他一個通政使司副使能兜住的。
可今日能逼他認，已經是小勝。
這一局，至少段家先摘出來了。
皇帝道：「鄭謙明停職，下大理寺候審。永茂刻坊掌柜緝拿歸案。通政使司自查民狀轉錄，三日內具折。」
鄭謙明俯首：「罪臣領旨。」
皇帝又看向段鴻臣。
「段介仁即無涉偽文之證。段卿，回去好好教子。」
段鴻臣跪下：「臣謝陛下。」
這是對段家的警告。
皇帝又看向裴嘉成：「此事辦的不錯。」
裴嘉成拱手：「臣不敢居功。此局能破，內子與顧大人、方少卿皆有證據。」
皇帝看向段佩芝，似笑非笑。
「裴夫人從女眷帖子裡查出朝堂文章的影子，倒是難得。」
段佩芝低頭：「臣婦只是碰巧。」
皇帝淡淡道：「世上沒有那麼多碰巧。」
段佩芝心口微緊。
可皇帝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揮手：「都退下吧。」
眾人退出御書房時，已至正午。
宮道綿長而蕭瑟。
段佩芝走在段鴻臣身後，直到出了宮門，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段介仁站在馬車旁，眼眶有些紅。
「佩芝。」
段佩芝看向他。
段介仁低聲道：「多謝。」
段佩芝搖頭：「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段介仁看了裴嘉成一眼，又看了方正初、顧弛一眼。
今日若不是這些人各自從不同方向把證據遞上去，他身上的污名不會這樣快洗清。
方正初走到段佩芝面前，把方家舊案殘抄收回袖中。
「這回段家暫時無事，但宋懷硯脫得太乾淨了。」
段佩芝點頭：「我知道。」
宋懷硯不是無辜。
只是這一局，還沒有證據釘死他。
顧弛在旁冷聲道：「顧家會繼續追查宋家的，還好清棠最後沒有與他議親，如若不然，顧家也要被拉進去了。」
裴嘉成看向他：「若查到宋懷硯同二皇子那邊有關，先別驚動。」
顧弛一怔，隨即點頭：「明白。」
方正初看向段佩芝道：「你今天做得很好。」
小勝的快意讓段佩芝放鬆了身軀，聲音也輕快起來：「多謝正初哥哥今日幫大哥。」
裴嘉成聽到這稱呼，心裡的醋意霎時間溢滿了。
段佩芝自知失言，立馬道：「抱歉，方大人，我失言了。」
方正初則是溫柔的看向段佩芝，仿佛他們本該一直這樣。
「裴夫人，裴將軍，還不能放鬆警惕，文章的事雖已告一段落，但岳州藥車的事，暫無定論。我們彼此都要小心。」說完，方正初又看了段佩芝一眼，才告辭。
眾人各自散去後，宮門外只剩裴嘉成與段佩芝落後幾步。
段佩芝停下腳步，心裡還有些失言的在意。
「將軍今日為何要請我入宮？」
裴嘉成看著她：「因為你查到了線索。」
「你不怕我在御前說錯？」
「怕。」
段佩芝一怔。
裴嘉成卻道：「但我更怕你查到的東西被人當成內宅閒話，沒人肯聽。」
她心口輕輕一震。
裴嘉成聲音低了些：「段佩芝，你不只是裴府夫人，你也是段家女兒。你找到的證據，就該被擺到御前。」
段佩芝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緊。
她鼻尖微酸，很快又壓下去。
「今日只是小勝。」
裴嘉成道：「我知道。」
兩人並肩站在宮門外，身後是高高宮牆，前方是尚未散盡的寒霧。
裴嘉成忽然低聲道：「下一步，他們會換招。」
段佩芝看向他。
「假文章局斷了，鄭謙明被推出去，三皇子不會再從朝堂文章上糾纏。」裴嘉成道，「他們可能會轉向段二姑娘。」
段佩芝眸色冷下來。
淨月別院。
段玉芝。
蘇從蘊。
這一局雖然小勝，可真正的刀，還在後面。
御書房裡，皇帝重新拿起那把摺扇，指腹慢慢摩挲過扇骨。
「老三反應真快。」
心腹太監垂首不語。
皇帝淡淡一笑。
「就是不知道，老二今日這句公道話，又是說給誰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