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方家的燈
方正初回到方宅時，夜已經深了。
宅子不大，門楣也舊。
若不是門前那塊洗得發白的石階還算乾淨，很難看出這裡曾經也出過一位都察院的監察御史，現在的大理寺少卿也住著。
方家敗落後，能賣的都賣了。
唯獨這座舊宅，方母說什麼也不肯動。
她說，人若連回家的門都沒有，便真成了浮萍。
方正初推門進去時，正屋還亮著燈。
方母坐在燈下縫衣，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他。
「回來了？」
「母親怎麼還沒睡，又做這些活，這些活讓下人做就行了？」
「你貼身的東西，我還是自己動手比較安心。」
方母放下針線，起身去給他盛熱湯。
方正初忙道：「我來。」
「你在外頭查那些冷冰冰的案子，回家還不許我給你盛碗湯？」方母嗔了他一眼。
方正初沒有再攔。
方母把湯放到桌上，目光落在他眉間。
「又查到你父親當年的事了？」
方正初握著碗的手微微一頓。
「嗯。」
方母沒有追問細節，只輕聲道：「這幾日，你父親若在，怕也睡不安穩。」
方正初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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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湯霧氣升起，模糊了他的眼。
很多年前，方家不是這樣的。
那時父親方承肅還在都察院任監察御史。
段鴻臣是都察院裡的左僉都御史。
父親曾說，段鴻臣這人看著不與人親近，骨頭卻是最直的。朝中許多人會避麻煩，他卻肯為了幾個小吏被冤，連寫三道彈章。
方家與段家的舊交，便是從那時候起的。
方正初年少時，跟著父親去過段府許多回。
那時候的段佩芝還沒有後來那樣滿京城追著裴嘉成跑。
她性子明亮，膽子又大，常常嫌他讀書太悶。
有一年春日，段府後院梅花未落，她爬上樹去折花，結果衣角被枝杈勾住，下不來。
方正初站在樹下，嚇得臉色發白。
她卻趴在枝頭笑：「方正初，你怎麼比我還膽小？」
後來她真踩空了。
他伸手去接，兩個人一起摔在雪泥里，狼狽得不成樣子。
段佩芝爬起來，先看他有沒有摔壞。
然後把折下來的那枝梅花塞到他手裡，理直氣壯地說：「給你壓壓驚。」
那枝梅花早就枯了。
可方正初到現在還記得，她那日眼裡的率真可愛。
明亮，熱烈，不知人間後來會有那麼多難事。
方母看著兒子忽然安靜下去，輕輕嘆了一聲。
「你今日見過佩芝嗎？」
方正初回神：「沒有。」
「可你心裡在想她。」
方正初沒有否認。
方母眼神里有心疼，卻沒有責備。
「正初，她已經嫁人了。」
「我知道。」
「那你……」
「我不會擾她。」方正初聲音很輕，「母親放心。」
方母看著他。
她從不懷疑兒子的分寸。
正因為知道他有分寸，才更心疼。
方正初低聲道：「我查岳州舊案，是為父親，不是為她。」
他說完，又沉默片刻。
「但若這案子會害段家，我也不能看著。」
方母嘆道：「你父親當年若不是這樣，也許方家不會敗。」
方正初抬眼。
方母眼圈有些紅，卻仍笑了笑：「可我從沒怪過他。」
她起身，從內室取出一隻舊木匣。
方正初神色一變：「母親？」
方母把木匣放到桌上。
「這些年我一直收著。你父親出事後，家裡被翻得亂七八糟，我只藏下這一點。」
方正初打開木匣。
裡面放著幾張殘紙，紙邊發黃，摺痕已經很深。
其中一張，是當年方承肅案中的供詞殘抄。
方正初看過很多次。
也正是這份殘抄，讓他確信父親不是貪墨軍需、私通藥商之人。
方母指著其中一處：「你父親臨出事前，說過一句，供詞不像供詞，倒像有人先寫好了話，再逼人照著認。」
方正初呼吸一緊。
他把殘紙攤到燈下。
供詞裡有一句：
藥車遲誤，皆因方承肅私改籤押，誤軍需入營。
他從前只看這句話如何誣陷父親。
可今日再看，卻忽然注意到另幾處。
紙墨新舊不一。
署名處的墨，比正文更深。
有兩行字壓得太緊，像是後來硬添進去。
這些手法，不是正如《舊卒回訪策》嗎。
方正初拿起殘紙，指尖一點點收緊。
七年前害方家的是偽造供詞。
如今害段家的，是偽造文章。
手法不同，骨子裡卻一樣。
先在民間放出一句能煽動人心的話，再把那句話寫進所謂原稿或供詞裡，最後用署名把人釘死。
「母親。」方正初聲音低啞，「這份殘抄，我要帶走。」
她頓了頓，又道：「你去查吧。只是記著，別把自己也折進去。」
方正初鄭重收好殘紙。
「我會活著查清。」
方母眼中終於有了淚。
方正初沒有再多留。
他剛出門，便有大理寺親信候在巷口。
「大人，裴夫人那邊遞來消息。」
方正初接過短箋。
顧弛自聽女兒說過之後，就開始關注宋懷硯。如今有了消息，就托顧清棠送給段佩芝。
段佩芝讓人轉來的。
上面只寫了幾件事。
清安寺齋帖中有「舊卒無名，何處鳴冤」。
宋懷硯殘文中有「孤魂無籍，舊卒何處鳴冤」。
《舊卒回訪策》中有「舊卒何處鳴冤」。
三句同源。
方正初站在夜風裡，指尖慢慢捏緊短箋。
段佩芝也在用自己可以觸及的方式調查。
她從女眷帖子、顧清棠的消息里，找到了另一條線。
他幾乎能想見她坐在燈下，把三張紙並排放著時的樣子。
冷靜，專注，眼裡有一點不肯服輸的光。
那是他年少時就見過的段佩芝。
只是後來，她把所有光都耗在了裴嘉成身上。
方正初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心裡那點酸澀已經被壓下去。
他對親信道：「去查永安伯府名下所有刻坊、書鋪、香鋪。尤其是近來替寺觀、詩社寫過祭文的地方。」
親信應下。
方正初又道：「還有，宋懷硯近三個月所有手稿想辦法弄出來。不要驚動宋家。」
「是。」
親信轉身要走，方正初忽然叫住他。
「去裴府遞信。」
親信一愣：「裴府？」
方正初神色淡淡：「告訴裴將軍，方家當年的供詞殘抄里，也有署名後補、紙墨新舊不一的痕跡。明日我會帶殘抄去段府。」
親信遲疑：「大人，您同裴將軍……」
方正初看他一眼。
親信立刻低頭：「屬下多嘴。」
方正初沒有解釋。
他和裴嘉成確實算不上相看兩順。
一個是段佩芝如今的夫君。
一個是曾把段佩芝放在心裡多年的人。
若沒有岳州舊案，他們或許永遠不會坐下來好好說話。
可如今，方家、段家、裴家都被同一張舊網牽住。
他可以不喜歡裴嘉成。
卻不能因為這點私心，誤了正事。
更何況，裴嘉成今日在御前接下三日之限，是替段家把火接過去。
這一點，方正初承認。
夜色深重。
方正初走出巷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方家舊宅。
舊宅門前的燈還亮著。
母親大約仍坐在燈下等他回去。
他想起父親當年離京赴岳州前，也曾站在這盞燈下。
「正初，做官不是為了讓人怕你，是為了讓怕的人敢說話。」
後來父親沒有回來。
方家也被一紙供詞壓入泥里。
方正初低頭，將木匣中的殘抄貼身收好。
這一回，他不會再讓同樣的手法，把段家也拖下去。
子時前，三封信分別送出。
一封去裴府。
一封去段府。
一封去顧府。
方正初站在大理寺值房外，望著深沉夜色，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七年前，方家沒能遞出去的那封信，被截在黑暗裡。
七年後，三家的線終於在同一夜亮了起來。
宅子不大，門楣也舊。
若不是門前那塊洗得發白的石階還算乾淨，很難看出這裡曾經也出過一位都察院的監察御史，現在的大理寺少卿也住著。
方家敗落後，能賣的都賣了。
唯獨這座舊宅，方母說什麼也不肯動。
她說，人若連回家的門都沒有，便真成了浮萍。
方正初推門進去時，正屋還亮著燈。
方母坐在燈下縫衣，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他。
「回來了？」
「母親怎麼還沒睡，又做這些活，這些活讓下人做就行了？」
「你貼身的東西，我還是自己動手比較安心。」
方母放下針線，起身去給他盛熱湯。
方正初忙道：「我來。」
「你在外頭查那些冷冰冰的案子，回家還不許我給你盛碗湯？」方母嗔了他一眼。
方正初沒有再攔。
方母把湯放到桌上，目光落在他眉間。
「又查到你父親當年的事了？」
方正初握著碗的手微微一頓。
「嗯。」
方母沒有追問細節，只輕聲道：「這幾日，你父親若在，怕也睡不安穩。」
方正初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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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湯霧氣升起，模糊了他的眼。
很多年前，方家不是這樣的。
那時父親方承肅還在都察院任監察御史。
段鴻臣是都察院裡的左僉都御史。
父親曾說，段鴻臣這人看著不與人親近，骨頭卻是最直的。朝中許多人會避麻煩，他卻肯為了幾個小吏被冤，連寫三道彈章。
方家與段家的舊交，便是從那時候起的。
方正初年少時，跟著父親去過段府許多回。
那時候的段佩芝還沒有後來那樣滿京城追著裴嘉成跑。
她性子明亮，膽子又大，常常嫌他讀書太悶。
有一年春日，段府後院梅花未落，她爬上樹去折花，結果衣角被枝杈勾住，下不來。
方正初站在樹下，嚇得臉色發白。
她卻趴在枝頭笑：「方正初，你怎麼比我還膽小？」
後來她真踩空了。
他伸手去接，兩個人一起摔在雪泥里，狼狽得不成樣子。
段佩芝爬起來，先看他有沒有摔壞。
然後把折下來的那枝梅花塞到他手裡，理直氣壯地說：「給你壓壓驚。」
那枝梅花早就枯了。
可方正初到現在還記得，她那日眼裡的率真可愛。
明亮，熱烈，不知人間後來會有那麼多難事。
方母看著兒子忽然安靜下去，輕輕嘆了一聲。
「你今日見過佩芝嗎？」
方正初回神：「沒有。」
「可你心裡在想她。」
方正初沒有否認。
方母眼神里有心疼，卻沒有責備。
「正初，她已經嫁人了。」
「我知道。」
「那你……」
「我不會擾她。」方正初聲音很輕，「母親放心。」
方母看著他。
她從不懷疑兒子的分寸。
正因為知道他有分寸，才更心疼。
方正初低聲道：「我查岳州舊案，是為父親，不是為她。」
他說完，又沉默片刻。
「但若這案子會害段家，我也不能看著。」
方母嘆道：「你父親當年若不是這樣，也許方家不會敗。」
方正初抬眼。
方母眼圈有些紅，卻仍笑了笑：「可我從沒怪過他。」
她起身，從內室取出一隻舊木匣。
方正初神色一變：「母親？」
方母把木匣放到桌上。
「這些年我一直收著。你父親出事後，家裡被翻得亂七八糟，我只藏下這一點。」
方正初打開木匣。
裡面放著幾張殘紙，紙邊發黃，摺痕已經很深。
其中一張，是當年方承肅案中的供詞殘抄。
方正初看過很多次。
也正是這份殘抄，讓他確信父親不是貪墨軍需、私通藥商之人。
方母指著其中一處：「你父親臨出事前，說過一句，供詞不像供詞，倒像有人先寫好了話，再逼人照著認。」
方正初呼吸一緊。
他把殘紙攤到燈下。
供詞裡有一句：
藥車遲誤，皆因方承肅私改籤押，誤軍需入營。
他從前只看這句話如何誣陷父親。
可今日再看，卻忽然注意到另幾處。
紙墨新舊不一。
署名處的墨，比正文更深。
有兩行字壓得太緊，像是後來硬添進去。
這些手法，不是正如《舊卒回訪策》嗎。
方正初拿起殘紙，指尖一點點收緊。
七年前害方家的是偽造供詞。
如今害段家的，是偽造文章。
手法不同，骨子裡卻一樣。
先在民間放出一句能煽動人心的話，再把那句話寫進所謂原稿或供詞裡，最後用署名把人釘死。
「母親。」方正初聲音低啞，「這份殘抄，我要帶走。」
她頓了頓，又道：「你去查吧。只是記著，別把自己也折進去。」
方正初鄭重收好殘紙。
「我會活著查清。」
方母眼中終於有了淚。
方正初沒有再多留。
他剛出門，便有大理寺親信候在巷口。
「大人，裴夫人那邊遞來消息。」
方正初接過短箋。
顧弛自聽女兒說過之後，就開始關注宋懷硯。如今有了消息，就托顧清棠送給段佩芝。
段佩芝讓人轉來的。
上面只寫了幾件事。
清安寺齋帖中有「舊卒無名，何處鳴冤」。
宋懷硯殘文中有「孤魂無籍，舊卒何處鳴冤」。
《舊卒回訪策》中有「舊卒何處鳴冤」。
三句同源。
方正初站在夜風裡，指尖慢慢捏緊短箋。
段佩芝也在用自己可以觸及的方式調查。
她從女眷帖子、顧清棠的消息里，找到了另一條線。
他幾乎能想見她坐在燈下，把三張紙並排放著時的樣子。
冷靜，專注，眼裡有一點不肯服輸的光。
那是他年少時就見過的段佩芝。
只是後來，她把所有光都耗在了裴嘉成身上。
方正初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心裡那點酸澀已經被壓下去。
他對親信道：「去查永安伯府名下所有刻坊、書鋪、香鋪。尤其是近來替寺觀、詩社寫過祭文的地方。」
親信應下。
方正初又道：「還有，宋懷硯近三個月所有手稿想辦法弄出來。不要驚動宋家。」
「是。」
親信轉身要走，方正初忽然叫住他。
「去裴府遞信。」
親信一愣：「裴府？」
方正初神色淡淡：「告訴裴將軍，方家當年的供詞殘抄里，也有署名後補、紙墨新舊不一的痕跡。明日我會帶殘抄去段府。」
親信遲疑：「大人，您同裴將軍……」
方正初看他一眼。
親信立刻低頭：「屬下多嘴。」
方正初沒有解釋。
他和裴嘉成確實算不上相看兩順。
一個是段佩芝如今的夫君。
一個是曾把段佩芝放在心裡多年的人。
若沒有岳州舊案，他們或許永遠不會坐下來好好說話。
可如今，方家、段家、裴家都被同一張舊網牽住。
他可以不喜歡裴嘉成。
卻不能因為這點私心，誤了正事。
更何況，裴嘉成今日在御前接下三日之限，是替段家把火接過去。
這一點，方正初承認。
夜色深重。
方正初走出巷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方家舊宅。
舊宅門前的燈還亮著。
母親大約仍坐在燈下等他回去。
他想起父親當年離京赴岳州前，也曾站在這盞燈下。
「正初，做官不是為了讓人怕你，是為了讓怕的人敢說話。」
後來父親沒有回來。
方家也被一紙供詞壓入泥里。
方正初低頭，將木匣中的殘抄貼身收好。
這一回，他不會再讓同樣的手法，把段家也拖下去。
子時前，三封信分別送出。
一封去裴府。
一封去段府。
一封去顧府。
方正初站在大理寺值房外，望著深沉夜色，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七年前，方家沒能遞出去的那封信，被截在黑暗裡。
七年後，三家的線終於在同一夜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