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動搖
裴嘉成到段府時，暮色剛壓下來。
他沒有進內院，只在前廳等。
外頭風冷，廳中燈火卻靜。段佩芝進來時，他正低頭看案上的一份薄冊，披風還未解，肩上帶著夜寒。
兩人已有幾日沒這樣坐下來好好說話。
這些日子，消息一封接一封遞，永寧巷、蘇從蘊、刻坊、舊卒文章、淨月別院，全都像亂線纏在一起。
可真見了面，裴嘉成看見的，卻是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她沒有歇好。
裴嘉成抬頭：「坐。」
段佩芝坐下：「將軍來，是淨月別院有結果了？」
裴嘉成把薄冊推到她面前。
「淨月別院表面掛在一名閒散宗親名下，實際出入的是三皇子府長史。岑川盯了兩日，昨夜別院裡添了女眷用的屏風、軟榻、安神香，還有兩名穩婆。」
段佩芝翻冊子的手一頓。
穩婆。
這兩個字不必說透，已經足夠讓人心口發寒。
若段玉芝真被引去別院，哪怕什麼都沒發生，只要被安排好的人「撞見」，流言便會先一步把她釘死。
到時三皇子府再遞一句願意負責，段家不認也得被逼著認。
段佩芝合上冊子，聲音冷下來：「太惡毒了，一個女子的清白，就為了朝堂之事如此做局。」
裴嘉成道，「我們要拿到證據。」
段佩芝抬眼。
裴嘉成繼續道：「我已經讓岑川盯住別院進出的人。送香，誰接穩婆，誰安排車馬，都有人記著。若三皇子府想說只是尋常宴客，這些東西便是他們說不清的證據。」
段佩芝心裡微微一松。
「多謝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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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成看著她：「你又謝我。」
段佩芝一怔。
裴嘉成聲音低了些：「段家的事，我不是外人。」
她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她卻本能想退。
想提醒他，一年之約還在。
可她看見他案上的薄冊，看見他眉眼間壓著的倦意，又忽然說不出口。
裴嘉成沒有逼她回應，只把另一張紙取出來。
「還有刻坊。」
段佩芝定神：「假文章有眉目了？」
「《舊卒回訪策》第一批抄本，出自通政使司後巷的永茂刻坊。」裴嘉成道，「掌柜跑了，但跑得急，留下了兩樣東西。」
他指了指紙上兩處紅圈。
「第一，刻坊里有新鑄活字，偏偏鑄了『介仁』二字。此事我已同步岳父，他應有告知你。但重點是第二，文章里有一處句子，用的是蘇軍醫醫案抄本里的話，上回岑川設法看到過一眼，這是大哥清白的證據。」
段佩芝心頭一跳：「哪一句？」
「藥車遲二日。」
裴嘉成看著她：「這句話，大哥肯定沒見過。」
段佩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哥看過鄭謙明遞來的舊卒冊，卻沒有看過蘇從蘊交出去的醫案抄本。
若假文章里用了醫案抄本里的原話，那便能證明，這文章至少不是大哥寫的。
它的源頭，反而在蘇從蘊交出去的那份抄本上。
這終於不是一團霧了。
段佩芝心口壓了幾日的重石，像被撬開了一角。
「這件事，父親知道嗎？」
「我剛從都察院來。」裴嘉成道，「段大人已經知道。明日若朝堂再有人拿文章發難，至少有一處可破。」
段佩芝看向他。
裴嘉成這幾日不只派人盯著消息。
他在把每一條亂線往能落地的證據上拽。
她想起前世最初喜歡上他時的那場驚馬。
那時他勒住馬韁，第一句話不是安慰她，而是問車夫：「韁繩何處斷的？」
如今才懂，他這個人越是危險時，越要先冷靜應對。
裴嘉成察覺她看自己，問：「怎麼了？」
段佩芝垂下眼：「沒什麼。」
她不肯說，裴嘉成也沒有追問。
只是過了片刻，他道：「二姑娘那邊，不能再拖了。」
段佩芝輕聲道：「我知道。」
她知道得太清楚。
蘇從蘊已經見過玉芝，還給了淨月別院的香囊。玉芝雖然動搖，可那口不甘還沒有真正熄滅。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
杜令書掀簾進來，臉色不大好。
「佩芝，玉芝鬧著要見你。」
杜令書看了一眼裴嘉成，遲疑一瞬才道，「她說，要問問蘇從蘊的事。」
裴嘉成眼神驟然冷下來。
段佩芝也想到了舊梅巷裡蘇從蘊說過的那些話。
青梅竹馬。
肌膚之親。
插足。
她心口有一瞬發酸，卻很快壓下去。
「讓她進來。」
杜令書低聲道：「裴將軍在，方便嗎？」
段佩芝看向裴嘉成。
裴嘉成沒有避開。
「正好說清。」
他說這四個字時，聲音沒有波瀾。
段佩芝也認為，自己不必替他解釋，也不必替自己辯白。
蘇從蘊把髒水潑到裴嘉成身上，那便該由裴嘉成親自洗乾淨。
很快，段玉芝被帶了進來。
她被關了幾日，眼睛紅腫，臉色也蒼白。可看見裴嘉成時，仍舊僵了一下。
她大概沒想到，裴嘉成也在。
段佩芝道：「你要問什麼，現在問。」
段玉芝攥緊袖口，視線在她和裴嘉成之間轉了一圈，聲音發啞。
「蘇從蘊說，她與裴將軍早在岳州便相識。」
裴嘉成眉頭緊皺。
段玉芝繼續道：「她說蘇軍醫救過將軍，她也在旁侍藥。她說你們原本就有舊情，是姐姐嫁進裴府後，容不下她。」
裴嘉成幾乎沒有停頓，急切的說出。
「從來沒有。」
這幾個字落得太快，快到段佩芝都怔了一下。
他像是怕慢了一息，便又讓她替他受一回委屈。
段玉芝臉色微變。
裴嘉成看著她，字字清楚：「蘇祁山救過我的命，這是事實。我當年重傷昏迷，醒來後只見過蘇軍醫。至於蘇從蘊，她隨蘇軍醫在岳州營，所有交往和接觸都有數百名戰士所見，連話都未必說過幾句，更沒有私情。」
段玉芝咬唇：「可她說……」
「她說謊。」
裴嘉成打斷得很乾淨。
屋中一靜。
段佩芝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她知道蘇從蘊在撒謊。
可聽見裴嘉成這樣毫不含糊地否認，那一點酸意還是慢慢散了些。
段玉芝臉色白了幾分，卻仍不肯死心。
「那壽宴那夜呢？」
杜令書臉色一變。
這事裴府壓得極緊，她也只是隱約知道蘇從蘊離府前鬧過不體面，卻不知道細節。
裴嘉成沉默了一息。
他先看向了段佩芝。
段佩芝看懂了他的顧慮。
他怕這件事再刺她一次。
她輕聲道：「說吧。」
裴嘉成心口像被這兩個字輕輕撞了一下。
裴嘉成看向段玉芝，聲音比方才更堅定。
「壽宴那夜，我被酒和安神香衝撞，短暫昏沉。醒來時人在偏房，外衣被解開，蘇從蘊衣衫不整坐在屏風後哭。」
段玉芝睜大眼。
裴嘉成卻沒有迴避。
「但我沒有碰過她，我從始至終都昏沉到沒有行動能力。」
直得屋中所有人都安靜了。
「後來我親自查驗過。床榻無痕，守夜丫鬟口供對不上，她所謂血跡也不是那回事。此事沒有公開，是顧及裴府名聲，也顧及蘇軍醫舊恩。」
裴嘉成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那日真相，我也同夫人說過，也核實過。」
段佩芝點頭：「他說過。」
段玉芝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意識到，蘇從蘊明知道真相如何，卻拿那一夜來騙她。
「她為什麼要騙我？」段玉芝喃喃。
段佩芝看著她：「因為你會信。」
段玉芝身子一僵。
段佩芝沒有溫言哄她，只把事實擺到她面前。
「她說自己與將軍有舊情，被我插足，是為了讓你覺得我也不過如此。她說自己有肌膚之親卻被裴府送走，是為了讓你覺得女子必須不擇手段去爭。」
段玉芝眼淚一下落下來。
「她說她懂我。」
「她確實懂你的不甘。」段佩芝道，「可懂你的人，未必是救你的人。也可能是最知道該怎麼推你下去的人。」
段玉芝捂住臉，終於哭出聲來。
她哭得很狼狽。
沒有全然悔悟，更像是被人當眾戳破了一場夢。
裴嘉成看向她，聲音冷靜：「段二姑娘，三皇子府若真有誠意，不會讓蘇從蘊來見你，更不會用一串謊話替你遞路。」
段玉芝哭聲一頓。
裴嘉成繼續道：「淨月別院已經備好女眷用物和穩婆。你若去了，等著你的不是貴人賞識，是讓段家不得不低頭的流言。」
段玉芝猛地抬頭，臉上血色褪盡。
「穩婆？」
這兩個字，終於把她心裡最後一點虛浮的夢刺破了一道口。
段佩芝看著她：「現在明白了嗎？」
段玉芝嘴唇發顫。
她想說不明白。
想說也許不是那樣。
可蘇從蘊的謊言已經在前，裴嘉成的否認又太乾淨。她再想騙自己，也騙不下去了。
杜令書上前扶她坐下。
段玉芝沒有掙扎，只是攥著帕子，哭得肩膀發顫。
段佩芝沒有再逼她。
今日裂開一條縫，已經夠了。
裴嘉成站在燈下，看向段佩芝。
「那件事，我本該更早在眾人面前說清。」
段佩芝抬眼。
裴嘉成聲音低了些：「不為了我清白，是不該讓你再替我受一句髒話。」
段佩芝心口輕輕一顫。
這句話比方才所有解釋都更讓她動搖。
從前她要的是他的偏愛。
要他在人前護她，要他承認她是他的妻。
可如今她已經不敢再要了。
偏偏他開始學著給。
她垂下眼，聲音很輕：「現在說清，也不晚。」
裴嘉成看著她，眼底像有一點光亮起來。
可下一瞬，外頭小廝匆匆來報。
「宮裡傳了口諭。陛下命老爺明日同裴將軍一道，押送《舊卒回訪策》原稿入宮核驗。」
裴嘉成眸色一沉：「原稿找到了？」
小廝咽了咽喉嚨。
「說是在鄭謙明病榻旁找到的。」
廳中剛剛鬆動的氣息，瞬間又繃緊。
段佩芝與裴嘉成對視一眼。
鄭謙明病了兩日，原稿偏偏在他病榻旁出現。
有人把下一把刀，遞到了御前。
他沒有進內院，只在前廳等。
外頭風冷，廳中燈火卻靜。段佩芝進來時，他正低頭看案上的一份薄冊，披風還未解，肩上帶著夜寒。
兩人已有幾日沒這樣坐下來好好說話。
這些日子，消息一封接一封遞，永寧巷、蘇從蘊、刻坊、舊卒文章、淨月別院，全都像亂線纏在一起。
可真見了面，裴嘉成看見的，卻是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她沒有歇好。
裴嘉成抬頭：「坐。」
段佩芝坐下：「將軍來，是淨月別院有結果了？」
裴嘉成把薄冊推到她面前。
「淨月別院表面掛在一名閒散宗親名下，實際出入的是三皇子府長史。岑川盯了兩日，昨夜別院裡添了女眷用的屏風、軟榻、安神香，還有兩名穩婆。」
段佩芝翻冊子的手一頓。
穩婆。
這兩個字不必說透，已經足夠讓人心口發寒。
若段玉芝真被引去別院，哪怕什麼都沒發生，只要被安排好的人「撞見」，流言便會先一步把她釘死。
到時三皇子府再遞一句願意負責，段家不認也得被逼著認。
段佩芝合上冊子，聲音冷下來：「太惡毒了，一個女子的清白，就為了朝堂之事如此做局。」
裴嘉成道，「我們要拿到證據。」
段佩芝抬眼。
裴嘉成繼續道：「我已經讓岑川盯住別院進出的人。送香，誰接穩婆，誰安排車馬，都有人記著。若三皇子府想說只是尋常宴客，這些東西便是他們說不清的證據。」
段佩芝心裡微微一松。
「多謝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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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成看著她：「你又謝我。」
段佩芝一怔。
裴嘉成聲音低了些：「段家的事，我不是外人。」
她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她卻本能想退。
想提醒他，一年之約還在。
可她看見他案上的薄冊，看見他眉眼間壓著的倦意，又忽然說不出口。
裴嘉成沒有逼她回應，只把另一張紙取出來。
「還有刻坊。」
段佩芝定神：「假文章有眉目了？」
「《舊卒回訪策》第一批抄本，出自通政使司後巷的永茂刻坊。」裴嘉成道，「掌柜跑了，但跑得急，留下了兩樣東西。」
他指了指紙上兩處紅圈。
「第一，刻坊里有新鑄活字，偏偏鑄了『介仁』二字。此事我已同步岳父，他應有告知你。但重點是第二，文章里有一處句子，用的是蘇軍醫醫案抄本里的話，上回岑川設法看到過一眼，這是大哥清白的證據。」
段佩芝心頭一跳：「哪一句？」
「藥車遲二日。」
裴嘉成看著她：「這句話，大哥肯定沒見過。」
段佩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哥看過鄭謙明遞來的舊卒冊，卻沒有看過蘇從蘊交出去的醫案抄本。
若假文章里用了醫案抄本里的原話，那便能證明，這文章至少不是大哥寫的。
它的源頭，反而在蘇從蘊交出去的那份抄本上。
這終於不是一團霧了。
段佩芝心口壓了幾日的重石，像被撬開了一角。
「這件事，父親知道嗎？」
「我剛從都察院來。」裴嘉成道，「段大人已經知道。明日若朝堂再有人拿文章發難，至少有一處可破。」
段佩芝看向他。
裴嘉成這幾日不只派人盯著消息。
他在把每一條亂線往能落地的證據上拽。
她想起前世最初喜歡上他時的那場驚馬。
那時他勒住馬韁，第一句話不是安慰她，而是問車夫：「韁繩何處斷的？」
如今才懂，他這個人越是危險時，越要先冷靜應對。
裴嘉成察覺她看自己，問：「怎麼了？」
段佩芝垂下眼：「沒什麼。」
她不肯說，裴嘉成也沒有追問。
只是過了片刻，他道：「二姑娘那邊，不能再拖了。」
段佩芝輕聲道：「我知道。」
她知道得太清楚。
蘇從蘊已經見過玉芝，還給了淨月別院的香囊。玉芝雖然動搖，可那口不甘還沒有真正熄滅。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
杜令書掀簾進來，臉色不大好。
「佩芝，玉芝鬧著要見你。」
杜令書看了一眼裴嘉成，遲疑一瞬才道，「她說，要問問蘇從蘊的事。」
裴嘉成眼神驟然冷下來。
段佩芝也想到了舊梅巷裡蘇從蘊說過的那些話。
青梅竹馬。
肌膚之親。
插足。
她心口有一瞬發酸，卻很快壓下去。
「讓她進來。」
杜令書低聲道：「裴將軍在，方便嗎？」
段佩芝看向裴嘉成。
裴嘉成沒有避開。
「正好說清。」
他說這四個字時，聲音沒有波瀾。
段佩芝也認為，自己不必替他解釋，也不必替自己辯白。
蘇從蘊把髒水潑到裴嘉成身上，那便該由裴嘉成親自洗乾淨。
很快，段玉芝被帶了進來。
她被關了幾日，眼睛紅腫，臉色也蒼白。可看見裴嘉成時，仍舊僵了一下。
她大概沒想到，裴嘉成也在。
段佩芝道：「你要問什麼，現在問。」
段玉芝攥緊袖口，視線在她和裴嘉成之間轉了一圈，聲音發啞。
「蘇從蘊說，她與裴將軍早在岳州便相識。」
裴嘉成眉頭緊皺。
段玉芝繼續道：「她說蘇軍醫救過將軍，她也在旁侍藥。她說你們原本就有舊情，是姐姐嫁進裴府後，容不下她。」
裴嘉成幾乎沒有停頓，急切的說出。
「從來沒有。」
這幾個字落得太快，快到段佩芝都怔了一下。
他像是怕慢了一息，便又讓她替他受一回委屈。
段玉芝臉色微變。
裴嘉成看著她，字字清楚：「蘇祁山救過我的命，這是事實。我當年重傷昏迷，醒來後只見過蘇軍醫。至於蘇從蘊，她隨蘇軍醫在岳州營，所有交往和接觸都有數百名戰士所見，連話都未必說過幾句，更沒有私情。」
段玉芝咬唇：「可她說……」
「她說謊。」
裴嘉成打斷得很乾淨。
屋中一靜。
段佩芝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她知道蘇從蘊在撒謊。
可聽見裴嘉成這樣毫不含糊地否認，那一點酸意還是慢慢散了些。
段玉芝臉色白了幾分，卻仍不肯死心。
「那壽宴那夜呢？」
杜令書臉色一變。
這事裴府壓得極緊，她也只是隱約知道蘇從蘊離府前鬧過不體面，卻不知道細節。
裴嘉成沉默了一息。
他先看向了段佩芝。
段佩芝看懂了他的顧慮。
他怕這件事再刺她一次。
她輕聲道：「說吧。」
裴嘉成心口像被這兩個字輕輕撞了一下。
裴嘉成看向段玉芝，聲音比方才更堅定。
「壽宴那夜，我被酒和安神香衝撞，短暫昏沉。醒來時人在偏房，外衣被解開，蘇從蘊衣衫不整坐在屏風後哭。」
段玉芝睜大眼。
裴嘉成卻沒有迴避。
「但我沒有碰過她，我從始至終都昏沉到沒有行動能力。」
直得屋中所有人都安靜了。
「後來我親自查驗過。床榻無痕，守夜丫鬟口供對不上，她所謂血跡也不是那回事。此事沒有公開，是顧及裴府名聲，也顧及蘇軍醫舊恩。」
裴嘉成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那日真相，我也同夫人說過，也核實過。」
段佩芝點頭：「他說過。」
段玉芝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意識到，蘇從蘊明知道真相如何，卻拿那一夜來騙她。
「她為什麼要騙我？」段玉芝喃喃。
段佩芝看著她：「因為你會信。」
段玉芝身子一僵。
段佩芝沒有溫言哄她，只把事實擺到她面前。
「她說自己與將軍有舊情，被我插足，是為了讓你覺得我也不過如此。她說自己有肌膚之親卻被裴府送走，是為了讓你覺得女子必須不擇手段去爭。」
段玉芝眼淚一下落下來。
「她說她懂我。」
「她確實懂你的不甘。」段佩芝道，「可懂你的人，未必是救你的人。也可能是最知道該怎麼推你下去的人。」
段玉芝捂住臉，終於哭出聲來。
她哭得很狼狽。
沒有全然悔悟，更像是被人當眾戳破了一場夢。
裴嘉成看向她，聲音冷靜：「段二姑娘，三皇子府若真有誠意，不會讓蘇從蘊來見你，更不會用一串謊話替你遞路。」
段玉芝哭聲一頓。
裴嘉成繼續道：「淨月別院已經備好女眷用物和穩婆。你若去了，等著你的不是貴人賞識，是讓段家不得不低頭的流言。」
段玉芝猛地抬頭，臉上血色褪盡。
「穩婆？」
這兩個字，終於把她心裡最後一點虛浮的夢刺破了一道口。
段佩芝看著她：「現在明白了嗎？」
段玉芝嘴唇發顫。
她想說不明白。
想說也許不是那樣。
可蘇從蘊的謊言已經在前，裴嘉成的否認又太乾淨。她再想騙自己，也騙不下去了。
杜令書上前扶她坐下。
段玉芝沒有掙扎，只是攥著帕子，哭得肩膀發顫。
段佩芝沒有再逼她。
今日裂開一條縫，已經夠了。
裴嘉成站在燈下，看向段佩芝。
「那件事，我本該更早在眾人面前說清。」
段佩芝抬眼。
裴嘉成聲音低了些：「不為了我清白，是不該讓你再替我受一句髒話。」
段佩芝心口輕輕一顫。
這句話比方才所有解釋都更讓她動搖。
從前她要的是他的偏愛。
要他在人前護她，要他承認她是他的妻。
可如今她已經不敢再要了。
偏偏他開始學著給。
她垂下眼，聲音很輕：「現在說清，也不晚。」
裴嘉成看著她，眼底像有一點光亮起來。
可下一瞬，外頭小廝匆匆來報。
「宮裡傳了口諭。陛下命老爺明日同裴將軍一道，押送《舊卒回訪策》原稿入宮核驗。」
裴嘉成眸色一沉：「原稿找到了？」
小廝咽了咽喉嚨。
「說是在鄭謙明病榻旁找到的。」
廳中剛剛鬆動的氣息，瞬間又繃緊。
段佩芝與裴嘉成對視一眼。
鄭謙明病了兩日，原稿偏偏在他病榻旁出現。
有人把下一把刀，遞到了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