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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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包送進段玉芝院裡時,已經過了戌時。

  守門婆子按規矩查過一遍,才由新換的丫鬟捧進去。

  段玉芝原本坐在窗邊,聽見是正院送來的安神藥,連頭都沒回。

  「我不喝。」

  丫鬟低聲道:「大姑娘說,二姑娘這幾日睡不好,藥不必喝,放著熏一熏也好。」

  段玉芝冷笑:「她倒是會做好人。」

  丫鬟不敢接話,只把藥包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段玉芝盯著那隻藥包許久,終究還是走過去拿了起來。

  藥香淡淡的,並不難聞。

  她把藥包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不知為何,心裡竟有一點失望。

  她被關在這裡,外頭所有消息都進不來。

  那支簪子被父親拿走了,小箋也被收了,姨娘不能見她,杏兒被帶下去審問,就連窗外巡夜的人都換了臉。

  他們都說是救她。

  可這救法,像把她整個人從世上隔開。

  段玉芝把藥包丟回桌上,眼淚又湧上來。

  她不想哭,可委屈像潮水,壓不下去。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她猛地抬頭。

  「誰?」

  外頭沒有答聲。

  段玉芝走到窗邊,隔著窗縫看去,只見牆根下有一枚小石子。

  石子上纏著細紙。

  她心頭驟然一跳。

  守夜婆子正在院門口說話,沒人注意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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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玉芝屏住呼吸,推開一點窗縫,把石子撿了進來。

  紙條上只有幾行字。

  同為寄人籬下的姑娘,我知你不甘。

  你以為家人攔你,是為你好。可他們也許只是怕你先一步看見另一條路。

  明日申時,舊梅巷。

  段玉芝手指猛地收緊。

  這幾句話,像是有人隔著重重院牆,正好說中了她心底最深的委屈。

  同為寄人籬下。

  她不是寄人籬下。

  她是段家的女兒。

  可這一刻,她竟覺得這四個字比「段家女兒」更貼近自己。

  在父親眼裡,她要為段家謹慎;在姐姐眼裡,她是被人撬動的軟處;在大哥眼裡,她險些害了家族。

  沒有人問她,想不想被一輩子安排。

  段玉芝把紙條按在胸口,眼神一點點亮起來。

  舊梅巷。

  她知道那裡。

  那是從前姨娘偶爾讓人去買香粉的地方,離段府後巷不算遠。

  只要能出去一刻鐘。

  只要聽聽對方到底想說什麼。

  也許,她並不是非要照家裡安排走。

  院外,隔著一堵牆,送紙條的人已經悄無聲息退走。

  而另一邊,段府正院裡,段佩芝也收到了消息。

  春桃低聲道:「姑娘,牆外又遞了第二張。照您的吩咐,沒攔。」

  段佩芝坐在燈下,手邊擺著先前從藥包里拆出的那張紙條。

  「玉芝看見了?」

  「看見了。」春桃頓了頓,「二姑娘哭了許久,後來把紙條藏進枕下。」

  段佩芝眼神微沉。

  杜令書在旁邊有些不忍:「這樣看著她往局裡走,心裡真不是滋味。」

  段佩芝也不好受。

  但她不能再像昨夜那樣只堵。

  人心若堵得太死,只會從更窄的縫裡流出去。

  她已經命人把舊梅巷暗中圍住,也讓父親的人盯了出府路徑。玉芝出不了真正的險,可她必須親眼看看,這所謂「懂她的人」背後到底是什麼嘴臉。

  「明日讓院裡的人松一處口子。」段佩芝道。

  杜令書一驚。

  段佩芝抬眼:「讓她以為自己逃得出去。她若不邁出這一步,就不會相信那是局。」

  杜令書明白她的意思,卻仍擔憂:「若她因此更恨你呢?」

  段佩芝垂眸。

  「那就恨吧。」

  她的聲音很輕。

  「總比來日她被人撞見在皇子府別院,再恨我為什麼沒有攔住她要好。」

  這一夜,段府看似平靜,實則各處都換了人手。

  段鴻臣沒有出面。

  他只把外院管事叫去書房,吩咐了幾句。誰去舊梅巷,誰守段玉芝出府的路,誰盯鄭家下人,誰往裴府遞信,都安排得清楚。

  段介仁也在書房。

  他聽完父親的安排,沉默許久,才道:「父親,玉芝會醒嗎?」

  段鴻臣看著他:「你希望她一夜就醒?」

  段介仁苦笑。

  他自己不也是被冊子送到手裡、御前敲打一番後,才真正明白三皇子的手段。

  玉芝陷得比他更私心,也更難。

  「她總要疼一次。」段鴻臣道,「只是不能讓她疼到毀了自己。」

  段介仁低聲道:「兒子明白。」

  他原本想幫著外院盯人,卻被段鴻臣攔下。

  「你明日照常去翰林。」

  段介仁一怔。

  段鴻臣道:「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如平常一樣。你若突然告假,外頭只會覺得段家有事。」

  段介仁點頭。

  他還不知道,真正針對他的事,也在這一夜悄悄遞了出去。

  翌日早朝後,一篇文章忽然在幾處清流官員手中傳開。

  題為《舊卒回訪策》。

  文章不長,卻寫得極有鋒芒。

  前半篇說岳州舊卒散落民間,名冊斷裂,朝廷若只看兵部軍檔、戶部銀冊,便永遠看不見活人。

  後半篇卻忽然轉了鋒頭,說軍檔封存多年,舊案遲遲不明,乃因兵部守舊、裴家護短、都察院畏權。

  最後一句,更是把段家和裴家架在火上。

  「若文武姻親相庇,則舊卒何處鳴冤?」

  這話幾乎是明指段家和裴家。

  更要命的是,文章末尾署著兩個字。

  介仁。

  段介仁剛到翰林院,便察覺眾人看他的眼神不對。

  有人慾言又止。

  有人避開他的目光。

  直到同僚陸慎把他拉到一旁,將抄來的文章塞給他。

  「段兄,這可是你寫的?」

  段介仁只看了幾行,臉色便變了。

  「不是。」

  陸慎皺眉:「可署名是你。」

  段介仁繼續往下看,看到「文武姻親相庇」那句,手指驟然收緊。

  這是把段家和裴家一起推到舊卒對面。

  「這文章從哪裡來的?」

  陸慎壓低聲音:「今早散朝後,有人從通政使司那邊帶出來的,說是你前幾日與鄭謙明議舊卒回訪後寫下的策論。如今御史台那邊已經有人拿到了。」

  通政使司。

  鄭謙明。

  段介仁心口寒意陡生。

  他沒有再猶豫,立刻道:「我去都察院。」

  陸慎攔住他:「段兄,你現在去,只怕更像心虛。」

  段介仁猛地停下腳步。

  若是從前,他大約已經怒氣沖衝去找鄭謙明對質。

  可昨日父親的話還在耳邊。

  越急,越錯。

  越亂,越露怯。

  段介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替我告假,不,別告假。」

  他深吸一口氣,把文章折好收進袖中。

  「我照常入值。」

  陸慎一愣。

  段介仁道:「若有人問,就說我不知道此文從何而來。等散值後,我自會回府稟明父親。」

  他不能讓人看出段家亂了。

  哪怕心裡已經驚濤駭浪,也得先穩住。

  與此同時,將軍府。

  裴嘉成也拿到了這篇《舊卒回訪策》。

  錢直氣得臉色鐵青:「將軍,這明擺著是栽贓。段大公子前幾日才把冊子交給段大人,今日就冒出這篇文章,寫得像他真同鄭謙明議出了什麼章法。」

  裴嘉成看著那句「文武姻親相庇」,眼中冷意更甚。

  裴嘉成將文章放到案上:「他們要逼段家和裴家自證清白。」

  自證清白,最容易亂陣腳。

  若段家急著撇清,便要彈劾鄭謙明,等於正面撕開三皇子線;若裴家急著回應,便像真怕舊卒喊冤。

  錢直低聲罵了一句。

  裴嘉成問:「這文章筆跡呢?」

  「不是段大公子的字。」錢直道,「但外頭傳的是抄本,原稿不知在哪裡。」

  裴嘉成眼神微動:「找原稿。」

  錢直立刻明白。

  偽造文章可以抄。

  但第一份遞出去的人、第一處出現的地方,總會留下痕跡。

  「屬下去查通政使司。」

  「岑川查鄭謙明。」裴嘉成道,「石康去段府,把文章送給夫人。告訴她,段二姑娘那邊今日若有動靜,務必先護人,再拿證。」

  錢直應下,剛要走,又聽裴嘉成補了一句。

  「還有,讓羅安傳信給安濟處。今日若有人拿這文章去煽舊卒,不許動手,記下人。」

  錢直心頭微凜。

  這局不止朝堂。

  還可能落到舊卒身上。

  「是。」

  石康把文章送到段府時,段佩芝正準備出門去舊梅巷附近。

  她看完那篇《舊卒回訪策》,臉色瞬間冷下來。

  杜令書也在旁邊,看完後氣得手都在抖:「他們這是要毀介仁!」

  「不止毀大哥。」段佩芝道,「也要逼段家和裴家站到舊卒的對面。」

  她將文章折好,眼底寒意一點點聚起。

  蘇從蘊引玉芝出門。

  鄭謙明那邊又冒出假文章。

  一個撬內宅,一個壓朝堂。

  同一天發作,分明是要段家顧此失彼。

  杜令書急道:「那舊梅巷還去嗎?」

  段佩芝抬頭。

  「去。」

  「大哥那裡有父親和將軍。玉芝這裡,不能放。」

  她頓了頓,又道:「告訴跟著玉芝的人,不到最後一刻,不許驚動她。我要她親耳聽見,對方到底是怎麼拿她做局。」

  申時將近。

  段玉芝終於等到院門鬆動。

  新換的丫鬟去取藥,守門婆子被人叫去前頭問話,只剩一個年紀小些的丫頭在廊下打盹。

  她心跳得厲害。

  她知道這可能不合規矩。

  也知道姐姐若發現,必定更要關她。

  可枕下那張紙條像一團火,燒得她坐不住。

  同為寄人籬下的姑娘。

  我知你不甘。

  段玉芝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披風,從後窗翻出去,沿著院牆旁的小路往角門走。

  她以為無人發現。

  卻不知身後不遠處,段佩芝安排的人已經悄悄跟上。

  舊梅巷在城西,巷口有一株老梅樹,冬日裡只剩枯枝。

  段玉芝趕到時,掌心全是冷汗。

  巷中停著一輛青帷小車。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清麗蒼白的臉。

  段玉芝一怔。

  「蘇從蘊?」

  蘇從蘊坐在車中,沖她輕輕一笑。

  「段二姑娘。」

  段玉芝立刻生出警惕:「是你約我?」

  「是我。」蘇從蘊聲音溫柔,「我只是想告訴二姑娘一句話。」

  「什麼?」

  蘇從蘊看著她,眼底笑意很淡。

  「你姐姐能攔你一時,卻攔不了你一世。」

  段玉芝臉色微變。

  蘇從蘊繼續道:「因為她怕的,從來不是你走錯路。」

  她慢慢放下車簾,只留下一句輕得像針的話。

  「她怕的是,你有一日走得比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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