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她最聽不得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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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從蘊說完那句話後,屋裡靜了一瞬。

  秦娘子看著她,眼底浮起一點笑意。

  「蘇姑娘果然懂女子心思。」

  蘇從蘊垂下眼:「我懂,一個女子的不甘。」

  她曾經也覺得自己委屈。

  父親救過裴嘉成的命,她入京投奔裴府,理當被珍重,被照拂,被所有人記著蘇家的恩情。

  可到最後呢?

  她被安排宅子,被重新相看婚事,被客客氣氣地送出將軍府。

  所有人都說裴府仁至義盡。

  仁至義盡這四個字,聽起來像恩德,其實是把她往門外推得乾乾淨淨。

  段玉芝如今也是一樣。

  段家給她選一個清貴讀書人,人人都會說這是好婚事。可若那不是她想要的,誰會在意?

  秦娘子慢慢道:「既然蘇姑娘懂,便替她遞一句話。」

  蘇從蘊抬眼:「遞什麼?」

  「雲華觀那條路不能用了。」秦娘子道,「段家已經起疑,再走鄭家女眷那邊,只會撞進段家的眼睛裡。」

  蘇從蘊聽明白了。

  「段二姑娘如今被關著,身邊人也換了。我的話未必送得進去。」

  秦娘子笑了笑:「所以才要蘇姑娘去送。」

  蘇從蘊皺眉:「我?」

  她如今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從裴府那場難堪里摘出來,若貿然接近段家,豈不是又把自己往段佩芝眼前送?

  秦娘子像是看出她的顧慮,道:「不必進段府。段二姑娘被關得越緊,心裡越急。人一急,總會想辦法往外傳信。你只要讓她知道,外頭有人懂她便夠了。」

  蘇從蘊慢慢攥緊帕子。

  「若她不信呢?」

  「她會信。」秦娘子語氣篤定,「因為她最聽不得一句話。」

  蘇從蘊接道:「你姐姐不願你出頭。」

  秦娘子笑了。

  蘇從蘊心裡升起一點寒意。

  她意識到,秦娘子對段玉芝的心思並不比她少懂。

  這些人早就把段家每個人的軟處摸清楚了。

  段介仁的熱血,段玉芝的不甘,段佩芝對家人的護短,段鴻臣的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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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樣,都能被拿來做局。

  可那又怎樣,只要自己的路走得順,怕什麼。

  她若退了,手裡的醫案便只是一堆舊紙。

  她要讓段佩芝亂。

  要讓裴嘉成看見,段佩芝並不是永遠能穩住一切。

  「我可以遞話。」蘇從蘊緩緩道,「但我要先知道,昨日送去的抄本,貴人可還滿意?」

  秦娘子看了她一眼:「貴人說,蘇軍醫記得很細。」

  「只有這個?」

  秦娘子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葉:「蘇姑娘還想聽什麼?」

  蘇從蘊直直看著她:「我想知道,裴將軍有沒有看見那些抄本。」

  秦娘子笑意淡了些。

  「蘇姑娘,你若事事只盯著裴將軍,路會走窄。」

  「我本來也沒想走別的路。」蘇從蘊聲音發輕,卻很堅定,「我幫你們,是因為岳州舊案能讓裴將軍重新看見我。若貴人只想拿我父親的東西,卻不讓我知道裴府那邊如何,我憑什麼繼續交原冊?」

  蘇從蘊心跳很快。

  她知道自己是在賭。

  可她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只等別人安排她。

  片刻後,秦娘子放下茶盞。

  「裴將軍已經在查永寧巷。」

  蘇從蘊指尖一緊。

  「他也知道,抄本進了三皇子府外院。」

  蘇從蘊臉色微變。

  秦娘子輕聲道:「所以蘇姑娘,你要更快些。等裴將軍查到你手裡的原冊,你就不是遞證據的人,而是被人拿證據的人。」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得蘇從蘊心口發寒。

  裴嘉成已經查到這一步了。

  他會怎麼看她?

  會覺得她為了前程,把父親舊物交給外人嗎?

  還是會覺得,她終於有了能幫他的東西?

  兩種念頭在她心裡撕扯。

  最後,她還是咬住唇:「我知道了。」

  同一時辰,將軍府前院。

  裴嘉成剛從兵部回來,披風還未解,錢直便迎了上來。

  「將軍,永寧巷那邊的人換了。」

  裴嘉成腳步一頓:「秦娘子?」

  「還在。」錢直道,「但青衣管事不見了。岑川跟到城南,發現他進了一處舊宅。那宅子表面是葛家舊親名下,實則近來有三皇子府外院的人出入。」

  裴嘉成進了書房,石康立刻奉上熱茶。

  他沒碰,只看向案上的幾份卷冊。

  這些日子,兵部核舊軍檔,戶部核撫恤,通政使司自查民狀轉錄。明面上人人都在按聖旨做事,可越查,越像一張被人刻意洗過的舊網。

  每一處都有痕。

  每一處又都斷得恰到好處。

  裴嘉成問:「蘇從蘊交出去的抄本呢?」

  錢直道:「目前只知道三頁。岑川設法看過一眼,其中一頁記著岳州冬月藥車遲二日,傷兵用藥不足。還有一頁,提到『東路藥入營,數與帳不合』。」

  裴嘉成眼神驟冷。

  錢直看著他,聲音也低了些:「將軍,蘇軍醫當年恐怕真記了藥材短缺。」

  書房裡靜下來。

  裴嘉成想起那句「山道不是昨日便通了嗎」。

  蘇祁山的醫案、方承肅的舊記、葛延福的死,全都在告訴他,當年的遲到不是意外。

  裴嘉成按在案上的手慢慢收緊。

  錢直低聲道:「將軍,若蘇姑娘手裡的原冊真能證明當年缺藥……」

  「就更不能讓她繼續被三皇子的人拿著走。」裴嘉成接道。

  錢直點頭:「屬下也是這個意思。」

  裴嘉成看向石康:「去段府送信,告訴夫人,三皇子可能會繞過鄭家,直接對段二姑娘下手,可能會利用蘇叢蘊。」

  石康應聲。

  他轉身要走,裴嘉成又叫住他。


  石康回頭。

  裴嘉成沉默片刻,道:「再帶一句話。」

  錢直垂下眼,裝作沒聽見。

  裴嘉成聲音低了些:「讓夫人別一個人硬撐。段家的事,我會讓岑川盯外線,她只管護住內宅。」

  石康忍著笑意:「是。」

  裴嘉成冷冷看他一眼。

  石康立刻低頭,快步出去了。

  錢直等人走後,才道:「將軍,段家那邊若真被三皇子盯上,陛下只怕也在看。」

  裴嘉成嗯了一聲。

  皇帝下令徹查岳州舊案,看似公允,實則把兵部、戶部、都察院、通政使司都放在同一張案上互相牽制。

  誰急,誰就冒頭出錯。

  段家是都察院,裴家是鎮岳軍。

  皇帝既讓他們查,也在看他們查到哪一步會偏,哪一步會退。

  裴嘉成道:「所以段家不能亂。」

  錢直沉默片刻:「那蘇姑娘……」

  裴嘉成看向窗外。

  「盯緊她。」

  他聲音冷而穩:「她若拿岳州舊案害人,我不會再容,即便有蘇軍醫的舊情。」

  錢直眼底閃過一絲欣慰。

  他是舊部,知道將軍重恩。

  可將軍若因舊恩一再被蘇從蘊牽著走,才真會讓人寒心。

  如今這句話落下,錢直便知道,裴嘉成心裡已經有了界限。

  段府里,石康的信送到時,段佩芝正和杜令書核院中人手。

  她展開信,看完後指尖一頓。

  後頭還有一句。

  別一個人硬撐。段家的外線,我來盯。

  段佩芝看著這行字,心裡忽然安靜了片刻。

  一個人撐得太久,忽然聽見有人說,外頭的風他會擋一些,那種緊繃便不自覺鬆了一寸。

  杜令書見她神色有異,問:「裴將軍說什麼?」

  段佩芝把信遞給她:「三皇子可能會出手,可能通過蘇叢蘊。」

  杜令書看完,臉色沉下來:「她都離了裴府,還要攪進來?」

  段佩芝垂眸。

  「玉芝院裡的人再篩一遍。」段佩芝道,「尤其是從前見過外人的人。」

  杜令書立刻點頭。

  可世上有些話,不一定要從院中人遞進去。

  黃昏時,段玉芝院裡送來一包藥材。

  守門婆子照規矩攔下,送去正院查驗。

  藥材是尋常安神用的,包藥的紙上也沒有字跡。

  可春桃細看時,忽然發現藥包繫繩的打法有些眼熟。

  「姑娘,這像是裴府客院從前用的結。」

  段佩芝抬眼。

  她接過藥包,指尖沿著麻繩一寸寸摸過去,果然在繩結里摸到一小片薄紙。

  紙片卷得極細,若不是特意拆開,根本看不見。

  段佩芝展開。

  上面只有短短兩行字。

  同為寄人籬下的姑娘,我知你不甘。

  若你願知道真相,明日申時,舊梅巷。

  沒有落款。

  可段佩芝幾乎立刻便知道,這是誰的手筆。

  蘇從蘊。

  杜令書臉色發白:「她這是要引玉芝出去?」

  段佩芝看著那張紙,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蘇從蘊果然懂段玉芝最聽不得什麼。

  段佩芝慢慢合上紙條。

  她沒有惱到失態。

  反而越發冷靜。

  「把藥包照原樣送去玉芝院裡。」

  杜令書一驚:「佩芝?」

  段佩芝道:「紙條留下。」

  她抬起眼,眸色冷得像雪。

  「讓她以為,話已經遞進去了。」

  這一次,蘇從蘊既然伸了手,她便要看看,那隻手後頭還牽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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