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被壓下的預算
第二天的項目例會，她把圖貼到會議室白板上，又將鍋爐房的現場照片、儲物清單和初步預算依次放到桌面。許工還沒來，青嵐里的主創建築師梁崢先推門進來。
他三十出頭，在事務所待了七年，手裡同時跟著三個更新項目。聞棲白入職時見過他一次，只來得及打過招呼。
梁崢脫下外套，走到白板前看了幾眼：「鍋爐房是誰讓你做的？」
「昨天現場發現的。棚子拆掉以後，居民的輪椅和公共工具沒有地方放。」
「我問誰讓你做方案。」
聞棲白停了一下：「許工讓我先整理費用，不改原方案。」
梁崢拿起預算表，翻到最後一頁。鍋爐房清理、防水、門窗和儲物架都列得很細，下面還附了調整外牆裝飾費用的建議。
「入職第一天就動四十多萬的預算，你動作挺快。」
會議室里還有兩名助理，聽見這句話都低下頭整理資料。聞棲白沒有解釋自己只是做初算，指了指棚子的照片：「三號樓不簽字，消防通道沒法清。先解決儲物問題，後面的方案才能往下走。」
「居民不簽字，是溝通工作沒做到位，不是方案有問題。」梁崢將預算表扔回桌上，「舊樓更新也要考慮整體效果。六棟樓外牆顏色亂成這樣，最後交付的時候拿什麼拍照？」
「北側有滲水和開裂，其他位置主要是舊，不是必須全部重做。」
梁崢抬眼看她：「你做過幾個落地項目？」
聞棲白沒有回答。
「作品集做得再好，和真正的項目也不是一回事。預算不是把幾項數字加起來就行，街道、施工方和居民都要走流程。」他把白板上的鍋爐房照片取下來，「你剛來，先把測繪數據整理好，別急著證明自己。」
許工正好從外面進來，看到桌上的資料，腳步慢了一下：「鍋爐房的產權確認了嗎？」
「歸街道。」聞棲白道，「上午能拿到鑰匙。」
梁崢合上文件夾：「不用拿。下午要給街道匯報原方案，臨時加一項，誰來解釋前面為什麼沒考慮？」
許工皺了下眉：「三號樓那邊確實卡住了。」
「哪棟樓沒有問題？居民今天要儲藏室，明天還會要電梯。每提一個要求就改一次，項目什麼時候結束？」
梁崢讓助理打開匯報文件。首頁仍是原來的效果圖，六棟住宅統一刷成淺米色，鐵皮棚被清理後，原位置改成一片花池。關於棚內物品，只在拆除說明里寫了八個字——住戶自行清理轉移。
聞棲白看完：「下午的匯報，居民參加嗎？」
「先和街道確認，下周再開居民會。」
「陳姨那邊等著鍋爐房的消息。」
梁崢拉開椅子坐下：「你告訴她，還在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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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到什麼時候？」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梁崢看向她，語氣已經冷下來：「聞棲白，項目不是你在學校做作業。現場說出去的每一句話都代表事務所，以後沒有確認過的事，不要隨便承諾。」
「我只答應她把問題寫進記錄。」
「那就寫記錄，不要替項目組定方向。」
例會開始後，鍋爐房的內容沒有出現在匯報文件里。梁崢安排聞棲白重新核對六棟樓的窗戶尺寸，又讓她把外牆色板的材料編號補全，仿佛昨天三號樓發生的事從來沒有存在過。
散會時，許工留在最後，幫她收起桌上的照片。
「梁工說話直接，你別往心裡去。」
「下午真的不提鍋爐房？」
許工嘆了口氣：「這版方案做了兩個月，已經給街道看過三次。突然推翻外牆效果，他臉上不好看。」
聞棲白將預算表裝回文件夾：「那棚子怎麼辦？」
「先把會開完再說。」
「居民會之前呢？」
許工沒有正面回答，只拍了拍她手裡的資料：「你先留好。」
上午十點，街道工作人員把鍋爐房鑰匙送到了事務所。聞棲白拿到鑰匙時，梁崢已經帶著匯報材料出發。他臨走前看見她手裡的鑰匙，只說下午不用去現場，把外牆材料表做完。
聞棲白應下，現在爭也沒用。
她將鑰匙編號拍照，連同產權確認、儲物清單和預算表一起上傳到項目公共郵箱。昨天的郵件下面多了一封補充材料，發送人、時間和附件版本都清清楚楚。
做完這些，她才打開外牆材料表。
下午四點，項目群里發回街道會議紀要。原方案原則通過，下周召開居民協調會，重點推進消防通道清理和違建拆除。
紀要里沒有鍋爐房。
聞棲白翻到拆除條款。上面要求住戶在施工開始前自行清空棚內所有物品，逾期未處理的，由物業統一清運。
「輪椅也統一清運？」
「居民會上會提醒他們提前拿走。」
「拿到哪裡？」
梁崢正在解腕錶，沒有抬頭：「這是物業要解決的事。」
聞棲白把同意書放回桌面：「陳姨不會簽。」
「她一個人不簽，不代表整棟樓都不簽。」
「三號樓的棚子是大家一起用的。」
梁崢終於看向她：「你是在告訴我，這個會開不了？」
「我是告訴你，她會問什麼。」
「那就讓她問。」他說，「開會不是滿足每個人的要求。」
聞棲白沒再說話。
下班以後，辦公室的人陸續離開。她將居民同意書複印了一份，和自己的預算表夾在一起，帶回了瀾山。
商泊硯還在書房。
聞棲白敲門進去時，他正與人通電話。她沒有出聲，在沙發一端坐下，將電腦放到膝上。商泊硯看了她一眼，沒有趕人，繼續交代明天的會議安排。
電話結束，他才問：「怎麼了？」
「有人把我的預算壓下來了。」
她說得很平靜，手裡卻還攥著那份同意書。
商泊硯沒有問是誰，也沒有接過文件：「理由呢？」
「方案已經匯報過，臨時改動不好解釋。我剛入職，也沒有落地經驗。」
「說錯了嗎？」
聞棲白被問得一頓：「沒有。」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想跟你說一聲。」
商泊硯靠回椅背，等著她繼續。
「我知道他擔心流程，也知道我現在沒有資格定方案。」聞棲白把同意書放到茶几上，「可下周居民會一開，陳姨要麼不簽，要麼當場把會攪黃。明明有辦法，偏要裝作沒看見，我覺得不對。」
商泊硯掃了一眼文件上的拆除條款：「材料發到哪裡了？」
「項目公共郵箱。」
「時間呢？」
「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各發了一次。」
他收回視線：「那就夠了。」
聞棲白看著他：「夠什麼？」
「夠證明你提過。」
「可我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沒錯。」
「所以你還要準備讓他們聽進去的東西。」
他說完重新打開電腦，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聞棲白坐在沙發上沒有走。她抱著電腦，將鍋爐房預算重新拆成三檔，又把棚內六十七件物品按使用頻率做了分類。商泊硯處理自己的工作，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誰也沒有打擾誰。
快到十一點時，她的手機忽然響了。
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
聞棲白接起來，電話那邊傳來陳姨的聲音：「小聞，下周是不是要開會？」
「是。」
「物業今天來貼通知，說開完會就拆棚。鍋爐房不提了？」
聞棲白握著手機，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同意書。
「我會提。」
陳姨沉默片刻：「你們那個姓梁的也這麼說？」
「他還沒同意。」
「那你說了算嗎？」
聞棲白沒有敷衍：「現在不算。」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冷笑：「那你下周還來不來？」
「來。」
「行。」陳姨道，「你要是不來，這個字誰也別想讓我簽。」
電話掛斷後，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商泊硯抬眼看她。
聞棲白將手機放到一旁，重新打開預算表：「看來我還不能睡。」
他看了一眼時間：「明天再做。」
「居民會只剩三天。」
「熬一晚也不會多出一套方案。」
聞棲白抱著電腦，往沙發裡面坐了坐：「那我再做半小時。」
商泊硯沒有再勸，只讓管家送了一杯熱牛奶進來。
牛奶放到聞棲白手邊時，他仍在看自己的文件，連頭都沒有抬。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屏幕上的鍋爐房平面圖還沒有完成。
茶几另一端，第一版居民同意書安靜地壓在商泊硯的鋼筆下面。
他三十出頭，在事務所待了七年，手裡同時跟著三個更新項目。聞棲白入職時見過他一次，只來得及打過招呼。
梁崢脫下外套，走到白板前看了幾眼：「鍋爐房是誰讓你做的？」
「昨天現場發現的。棚子拆掉以後，居民的輪椅和公共工具沒有地方放。」
「我問誰讓你做方案。」
聞棲白停了一下：「許工讓我先整理費用，不改原方案。」
梁崢拿起預算表，翻到最後一頁。鍋爐房清理、防水、門窗和儲物架都列得很細，下面還附了調整外牆裝飾費用的建議。
「入職第一天就動四十多萬的預算，你動作挺快。」
會議室里還有兩名助理，聽見這句話都低下頭整理資料。聞棲白沒有解釋自己只是做初算，指了指棚子的照片：「三號樓不簽字，消防通道沒法清。先解決儲物問題，後面的方案才能往下走。」
「居民不簽字，是溝通工作沒做到位，不是方案有問題。」梁崢將預算表扔回桌上，「舊樓更新也要考慮整體效果。六棟樓外牆顏色亂成這樣，最後交付的時候拿什麼拍照？」
「北側有滲水和開裂，其他位置主要是舊，不是必須全部重做。」
梁崢抬眼看她：「你做過幾個落地項目？」
聞棲白沒有回答。
「作品集做得再好，和真正的項目也不是一回事。預算不是把幾項數字加起來就行，街道、施工方和居民都要走流程。」他把白板上的鍋爐房照片取下來，「你剛來，先把測繪數據整理好，別急著證明自己。」
許工正好從外面進來，看到桌上的資料，腳步慢了一下：「鍋爐房的產權確認了嗎？」
「歸街道。」聞棲白道，「上午能拿到鑰匙。」
梁崢合上文件夾：「不用拿。下午要給街道匯報原方案，臨時加一項，誰來解釋前面為什麼沒考慮？」
許工皺了下眉：「三號樓那邊確實卡住了。」
「哪棟樓沒有問題？居民今天要儲藏室，明天還會要電梯。每提一個要求就改一次，項目什麼時候結束？」
梁崢讓助理打開匯報文件。首頁仍是原來的效果圖，六棟住宅統一刷成淺米色，鐵皮棚被清理後，原位置改成一片花池。關於棚內物品，只在拆除說明里寫了八個字——住戶自行清理轉移。
聞棲白看完：「下午的匯報，居民參加嗎？」
「先和街道確認，下周再開居民會。」
「陳姨那邊等著鍋爐房的消息。」
梁崢拉開椅子坐下：「你告訴她，還在研究。」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研究到什麼時候？」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梁崢看向她，語氣已經冷下來：「聞棲白，項目不是你在學校做作業。現場說出去的每一句話都代表事務所，以後沒有確認過的事，不要隨便承諾。」
「我只答應她把問題寫進記錄。」
「那就寫記錄，不要替項目組定方向。」
例會開始後，鍋爐房的內容沒有出現在匯報文件里。梁崢安排聞棲白重新核對六棟樓的窗戶尺寸，又讓她把外牆色板的材料編號補全，仿佛昨天三號樓發生的事從來沒有存在過。
散會時，許工留在最後，幫她收起桌上的照片。
「梁工說話直接，你別往心裡去。」
「下午真的不提鍋爐房？」
許工嘆了口氣：「這版方案做了兩個月，已經給街道看過三次。突然推翻外牆效果，他臉上不好看。」
聞棲白將預算表裝回文件夾：「那棚子怎麼辦？」
「先把會開完再說。」
「居民會之前呢？」
許工沒有正面回答，只拍了拍她手裡的資料：「你先留好。」
上午十點，街道工作人員把鍋爐房鑰匙送到了事務所。聞棲白拿到鑰匙時，梁崢已經帶著匯報材料出發。他臨走前看見她手裡的鑰匙，只說下午不用去現場，把外牆材料表做完。
聞棲白應下，現在爭也沒用。
她將鑰匙編號拍照，連同產權確認、儲物清單和預算表一起上傳到項目公共郵箱。昨天的郵件下面多了一封補充材料，發送人、時間和附件版本都清清楚楚。
做完這些，她才打開外牆材料表。
下午四點，項目群里發回街道會議紀要。原方案原則通過，下周召開居民協調會，重點推進消防通道清理和違建拆除。
紀要里沒有鍋爐房。
聞棲白翻到拆除條款。上面要求住戶在施工開始前自行清空棚內所有物品，逾期未處理的，由物業統一清運。
「輪椅也統一清運？」
「居民會上會提醒他們提前拿走。」
「拿到哪裡？」
梁崢正在解腕錶，沒有抬頭：「這是物業要解決的事。」
聞棲白把同意書放回桌面：「陳姨不會簽。」
「她一個人不簽，不代表整棟樓都不簽。」
「三號樓的棚子是大家一起用的。」
梁崢終於看向她：「你是在告訴我，這個會開不了？」
「我是告訴你，她會問什麼。」
「那就讓她問。」他說，「開會不是滿足每個人的要求。」
聞棲白沒再說話。
下班以後，辦公室的人陸續離開。她將居民同意書複印了一份，和自己的預算表夾在一起，帶回了瀾山。
商泊硯還在書房。
聞棲白敲門進去時，他正與人通電話。她沒有出聲，在沙發一端坐下，將電腦放到膝上。商泊硯看了她一眼，沒有趕人，繼續交代明天的會議安排。
電話結束，他才問：「怎麼了？」
「有人把我的預算壓下來了。」
她說得很平靜，手裡卻還攥著那份同意書。
商泊硯沒有問是誰，也沒有接過文件：「理由呢？」
「方案已經匯報過，臨時改動不好解釋。我剛入職，也沒有落地經驗。」
「說錯了嗎？」
聞棲白被問得一頓：「沒有。」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想跟你說一聲。」
商泊硯靠回椅背，等著她繼續。
「我知道他擔心流程，也知道我現在沒有資格定方案。」聞棲白把同意書放到茶几上，「可下周居民會一開，陳姨要麼不簽，要麼當場把會攪黃。明明有辦法，偏要裝作沒看見，我覺得不對。」
商泊硯掃了一眼文件上的拆除條款：「材料發到哪裡了？」
「項目公共郵箱。」
「時間呢？」
「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各發了一次。」
他收回視線：「那就夠了。」
聞棲白看著他：「夠什麼？」
「夠證明你提過。」
「可我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沒錯。」
「所以你還要準備讓他們聽進去的東西。」
他說完重新打開電腦，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聞棲白坐在沙發上沒有走。她抱著電腦，將鍋爐房預算重新拆成三檔，又把棚內六十七件物品按使用頻率做了分類。商泊硯處理自己的工作，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誰也沒有打擾誰。
快到十一點時，她的手機忽然響了。
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
聞棲白接起來，電話那邊傳來陳姨的聲音：「小聞，下周是不是要開會？」
「是。」
「物業今天來貼通知，說開完會就拆棚。鍋爐房不提了？」
聞棲白握著手機，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同意書。
「我會提。」
陳姨沉默片刻：「你們那個姓梁的也這麼說？」
「他還沒同意。」
「那你說了算嗎？」
聞棲白沒有敷衍：「現在不算。」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冷笑：「那你下周還來不來？」
「來。」
「行。」陳姨道，「你要是不來，這個字誰也別想讓我簽。」
電話掛斷後，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商泊硯抬眼看她。
聞棲白將手機放到一旁，重新打開預算表：「看來我還不能睡。」
他看了一眼時間：「明天再做。」
「居民會只剩三天。」
「熬一晚也不會多出一套方案。」
聞棲白抱著電腦，往沙發裡面坐了坐：「那我再做半小時。」
商泊硯沒有再勸，只讓管家送了一杯熱牛奶進來。
牛奶放到聞棲白手邊時，他仍在看自己的文件，連頭都沒有抬。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屏幕上的鍋爐房平面圖還沒有完成。
茶几另一端，第一版居民同意書安靜地壓在商泊硯的鋼筆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