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號樓
聞棲白入職那天，商泊硯比她先下樓。
她換了一件淺灰色襯衫，長發束在腦後，手裡拿著裝有入職材料的文件袋。走進餐廳時，商泊硯正低頭看郵件，早餐已經擺好，旁邊放著一杯溫水。
聞棲白在他對面坐下：「我今天第一天上班。」
「知道。」
「你沒什麼要跟我說的？」
商泊硯抬頭看了她一眼：「門禁卡帶了嗎？」
聞棲白摸了摸文件袋外側的夾層：「帶了。」
「別遲到。」
他說完便收回視線。聞棲白等了兩秒，沒有等到別的話，卻還是笑了一下：「好。」
商泊硯離開時，她跟到了玄關。司機已經將車開到門前，管家接過他的公文包，聞棲白站在一旁，等他穿好外套才開口：「我下班給你發消息。」
商泊硯腳步未停：「不用報備。」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在哪裡。」
聞棲白站在門內，看著他上車，直到車駛出院子，才拎起自己的包出門。
周庭遠事務所給她安排的第一個任務，是跟青嵐里項目組去現場測繪。
項目負責人許工在車上簡單介紹了情況。青嵐里共有六棟住宅，消防通道被違建和雜物占用了大半，改造方案已經做過一版，居民卻始終不肯在拆除同意書上簽字。
「到了以後先觀察，別急著提意見。」許工說，「這裡的住戶對設計單位意見很大，前面已經換過兩撥人了。」
聞棲白點頭，將現狀圖重新折好。
項目組剛到三號樓，一張摺疊桌便橫在了樓道口。
桌後坐著個六十多歲的女人，手邊放著保溫杯和一沓裝在透明袋裡的材料。她看見許工，連招呼都沒打，抬手指了指門外。
「你們又來量什麼？」
許工停下腳步：「陳姨，今天只做樓內測繪，不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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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也是這麼說的。」陳姨把透明袋往桌上一放，「量完以後就說這裡要拆，那裡要封。圖畫得倒是好看，真漏了水，一個人都找不著。」
樓上的住戶聽見聲音，陸續站到欄杆邊往下看。同行的助理抱著設備，小聲提醒許工，今天要測六棟樓，再耽擱下去，後面的時間全得往後推。
陳姨聽見了：「趕時間就去別的樓，我們沒請你們來。」
許工耐著性子解釋，事務所只負責設計，施工由別的單位負責。陳姨卻沒再聽，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明擺著不準備讓路。
聞棲白站在樓道外，看見院牆邊搭著一間鐵皮棚。
棚子從一樓窗下延伸到消防通道，裡面堆滿紙箱、舊家具和幾輛兒童車。現狀圖上，這處位置被塗成紅色，旁邊寫著「第一批拆除」。
「棚子是誰家的？」她問。
陳姨抬眼：「你又是誰？」
「新來的助理。」
「新來的就先別說話。」陳姨道，「前面的人嘴都比你會說，最後還不是讓我簽字拆東西。」
聞棲白沒有反駁，走到鐵皮棚旁，隔著沒有關嚴的門看了一眼：「裡面有輪椅？」
陳姨神色微頓：「兩輛。」
「還有嬰兒車和梯子？」
「整棟樓都往裡放東西，又不是我一個人的。」
樓上有人插了一句：「都是破爛，早該扔了。」
陳姨仰頭道：「你兒子小時候的車還在裡面，先把你家的扔了。」
樓道里有人笑了一聲，原本僵著的氣氛鬆了些。
聞棲白轉頭看向院子東側。那裡有一間廢棄鍋爐房，窗戶碎了一塊，門上掛著生鏽的鎖。她翻出現狀圖，鍋爐房只標註了建築輪廓，沒有內部尺寸。
「鍋爐房現在誰管？」
物業人員站在人群後面，聽見她問才道：「產權歸街道，鑰匙也不在我們這裡。」
「裡面空著？」
「停用十幾年了，應該還堆著舊管道。」
聞棲白走回摺疊桌前，將圖紙攤開：「如果鍋爐房能清出來，棚子裡的東西可以先搬過去。輪椅和嬰兒車放在靠門的位置，梯子、工具上架，消防通道也能空出來。」
陳姨低頭看了一眼：「你說搬就搬？鍋爐房漏不漏水，門能不能鎖，誰有鑰匙，你知道嗎？」
「不知道。」
聞棲白回答得很快。
陳姨顯然沒想到她會這樣說，抬頭看她。
「所以要先開門看。」聞棲白指著圖上的位置，「能不能用、修好要花多少錢、以後歸誰管，都查清楚了再談拆棚。現在什麼都沒解決，換成我，我也不會簽。」
許工側頭看了她一眼。
陳姨沒有立即接話，手指在保溫杯上敲了兩下：「外牆不是還要刷嗎？他們說錢都定好了。」
「預算怎麼調，要回去重新算。」聞棲白說，「我今天只能答應您，把棚子裡放了什麼、大家為什麼不同意拆，完整寫進現場記錄。鍋爐房沒確定能用之前，不會只在圖上寫一句清理雜物。」
樓梯轉角處，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慢慢走下來：「棚子擋著車也不行。我去年住院，擔架是從巷口抬進來的。」
陳姨看了老人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將摺疊桌往旁邊拖開半米。
「樓可以量，棚子別碰。」
許工點頭：「可以。」
「鍋爐房的鑰匙拿到以後，先來告訴我。」
聞棲白將這句話記進本子：「好。」
項目組終於進了樓。
經過她身邊時，同行的助理壓低聲音：「許工跟她談了半個月，今天第一次讓我們進去。」
「她也沒答應拆。」
「肯進去就能繼續做。」
聞棲白沒有再說話，跟著他們從一樓開始測量。
青嵐里的樓梯比圖紙上窄，扶手鏽蝕嚴重，轉角還堆著居民自家的鞋櫃。她第一次做正式項目的現場測繪，動作不算熟練，連續量錯了兩次踏步尺寸，被同事提醒以後重新從底層開始記錄。
從六樓下來時，她的褲腳已經蹭滿牆灰，手指也被捲尺邊緣劃出一道細口。
許工站在樓下檢查記錄：「鍋爐房那個想法，回去先別急著往方案里放。」
「為什麼？」
「原方案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主創是梁工。你剛入職，先把現場資料做完整。」
聞棲白聽懂了他的提醒：「我先整理預算，不改方案。」
許工沒有阻止：「發公共郵箱，別只發給我。」
離開三號樓時，陳姨仍坐在摺疊桌後面。聞棲白把自己記錄的儲物清單給她看了一遍，兩輛輪椅、三輛嬰兒車、一把梯子，還有各戶暫時說不清歸屬的紙箱。
陳姨在最下面補了一行：「掃雪的鐵鍬，四把。」
聞棲白接過筆，在後面添上數字。
她回到事務所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許工和其他人先走了，聞棲白獨自將測繪數據錄進電腦，又把鍋爐房改造可能涉及的拆除、防水和儲物架費用列成初表，連同現場照片一起發進項目公共郵箱。
郵件發送成功後，她才拿起手機。
和商泊硯的對話框還停在早上。聞棲白將三號樓的現狀圖拍下來，發給他。
【第一天結束了。】
想了想，她又補了一句。
【沒遲到，也沒被人趕出來。】
消息發出去以後一直沒有回覆。
聞棲白坐地鐵回到瀾山，商泊硯還沒回來。她洗過澡，換了衣服，抱著現場記錄坐在餐廳里繼續整理。
接近十點，玄關才傳來開門聲。
商泊硯走進來，看見她桌邊攤開的圖紙，腳步沒有停：「不是已經下班了？」
「有一點沒整理完。」
聞棲白合上電腦，拿著記錄本跟進客廳：「我今天去了青嵐里。」
「看見消息了。」
「那你怎麼沒回我？」
商泊硯將外套交給管家：「不知道回什麼。」
聞棲白安靜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只走到他身旁，翻開記錄本：「我給你看一頁。」
「這是你的工作。」
「我知道。」她將本子轉向他，「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今天做了什麼。」
那一頁畫著三號樓的院子，線條並不工整，鐵皮棚和鍋爐房之間被她用鉛筆連了一道虛線，旁邊密密麻麻記著居民提出的問題。
商泊硯只看了幾秒：「預算算過了？」
「剛做了初表。」
「產權呢？」
「鍋爐房歸街道，明天去問鑰匙。」
他問完便移開了目光：「嗯。」
聞棲白合上本子，跟著他往樓上走。到了二樓，商泊硯準備去書房，她仍站在旁邊沒有動。
「還有事？」他問。
聞棲白搖頭，隨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袖口：「第一天上班，我其實有點緊張。」
商泊硯垂眼看著她的手。
她很快收了回去：「現在好了。」
聞棲白轉身回主臥。
走出幾步，身後才傳來商泊硯的聲音。
「做得還行。」
她停下來，回頭看他。
書房門已經關上了。
聞棲白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低頭看向手裡的記錄本。
三號樓那張現狀圖被她翻了一整天，紙邊已經起了毛。
她換了一件淺灰色襯衫，長發束在腦後，手裡拿著裝有入職材料的文件袋。走進餐廳時，商泊硯正低頭看郵件，早餐已經擺好，旁邊放著一杯溫水。
聞棲白在他對面坐下：「我今天第一天上班。」
「知道。」
「你沒什麼要跟我說的？」
商泊硯抬頭看了她一眼：「門禁卡帶了嗎？」
聞棲白摸了摸文件袋外側的夾層：「帶了。」
「別遲到。」
他說完便收回視線。聞棲白等了兩秒，沒有等到別的話，卻還是笑了一下：「好。」
商泊硯離開時，她跟到了玄關。司機已經將車開到門前，管家接過他的公文包，聞棲白站在一旁，等他穿好外套才開口：「我下班給你發消息。」
商泊硯腳步未停：「不用報備。」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在哪裡。」
聞棲白站在門內，看著他上車，直到車駛出院子，才拎起自己的包出門。
周庭遠事務所給她安排的第一個任務，是跟青嵐里項目組去現場測繪。
項目負責人許工在車上簡單介紹了情況。青嵐里共有六棟住宅，消防通道被違建和雜物占用了大半，改造方案已經做過一版，居民卻始終不肯在拆除同意書上簽字。
「到了以後先觀察，別急著提意見。」許工說，「這裡的住戶對設計單位意見很大，前面已經換過兩撥人了。」
聞棲白點頭，將現狀圖重新折好。
項目組剛到三號樓，一張摺疊桌便橫在了樓道口。
桌後坐著個六十多歲的女人，手邊放著保溫杯和一沓裝在透明袋裡的材料。她看見許工，連招呼都沒打，抬手指了指門外。
「你們又來量什麼？」
許工停下腳步：「陳姨，今天只做樓內測繪，不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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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也是這麼說的。」陳姨把透明袋往桌上一放，「量完以後就說這裡要拆，那裡要封。圖畫得倒是好看，真漏了水，一個人都找不著。」
樓上的住戶聽見聲音，陸續站到欄杆邊往下看。同行的助理抱著設備，小聲提醒許工，今天要測六棟樓，再耽擱下去，後面的時間全得往後推。
陳姨聽見了：「趕時間就去別的樓，我們沒請你們來。」
許工耐著性子解釋，事務所只負責設計，施工由別的單位負責。陳姨卻沒再聽，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明擺著不準備讓路。
聞棲白站在樓道外，看見院牆邊搭著一間鐵皮棚。
棚子從一樓窗下延伸到消防通道，裡面堆滿紙箱、舊家具和幾輛兒童車。現狀圖上，這處位置被塗成紅色，旁邊寫著「第一批拆除」。
「棚子是誰家的？」她問。
陳姨抬眼：「你又是誰？」
「新來的助理。」
「新來的就先別說話。」陳姨道，「前面的人嘴都比你會說，最後還不是讓我簽字拆東西。」
聞棲白沒有反駁，走到鐵皮棚旁，隔著沒有關嚴的門看了一眼：「裡面有輪椅？」
陳姨神色微頓：「兩輛。」
「還有嬰兒車和梯子？」
「整棟樓都往裡放東西，又不是我一個人的。」
樓上有人插了一句：「都是破爛，早該扔了。」
陳姨仰頭道：「你兒子小時候的車還在裡面，先把你家的扔了。」
樓道里有人笑了一聲，原本僵著的氣氛鬆了些。
聞棲白轉頭看向院子東側。那裡有一間廢棄鍋爐房，窗戶碎了一塊，門上掛著生鏽的鎖。她翻出現狀圖，鍋爐房只標註了建築輪廓，沒有內部尺寸。
「鍋爐房現在誰管？」
物業人員站在人群後面，聽見她問才道：「產權歸街道，鑰匙也不在我們這裡。」
「裡面空著？」
「停用十幾年了，應該還堆著舊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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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姨低頭看了一眼：「你說搬就搬？鍋爐房漏不漏水，門能不能鎖，誰有鑰匙，你知道嗎？」
「不知道。」
聞棲白回答得很快。
陳姨顯然沒想到她會這樣說，抬頭看她。
「所以要先開門看。」聞棲白指著圖上的位置，「能不能用、修好要花多少錢、以後歸誰管，都查清楚了再談拆棚。現在什麼都沒解決，換成我，我也不會簽。」
許工側頭看了她一眼。
陳姨沒有立即接話，手指在保溫杯上敲了兩下：「外牆不是還要刷嗎？他們說錢都定好了。」
「預算怎麼調，要回去重新算。」聞棲白說，「我今天只能答應您，把棚子裡放了什麼、大家為什麼不同意拆，完整寫進現場記錄。鍋爐房沒確定能用之前，不會只在圖上寫一句清理雜物。」
樓梯轉角處，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慢慢走下來：「棚子擋著車也不行。我去年住院，擔架是從巷口抬進來的。」
陳姨看了老人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將摺疊桌往旁邊拖開半米。
「樓可以量，棚子別碰。」
許工點頭：「可以。」
「鍋爐房的鑰匙拿到以後，先來告訴我。」
聞棲白將這句話記進本子：「好。」
項目組終於進了樓。
經過她身邊時，同行的助理壓低聲音：「許工跟她談了半個月，今天第一次讓我們進去。」
「她也沒答應拆。」
「肯進去就能繼續做。」
聞棲白沒有再說話，跟著他們從一樓開始測量。
青嵐里的樓梯比圖紙上窄，扶手鏽蝕嚴重，轉角還堆著居民自家的鞋櫃。她第一次做正式項目的現場測繪，動作不算熟練，連續量錯了兩次踏步尺寸，被同事提醒以後重新從底層開始記錄。
從六樓下來時，她的褲腳已經蹭滿牆灰，手指也被捲尺邊緣劃出一道細口。
許工站在樓下檢查記錄：「鍋爐房那個想法，回去先別急著往方案里放。」
「為什麼？」
「原方案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主創是梁工。你剛入職，先把現場資料做完整。」
聞棲白聽懂了他的提醒：「我先整理預算，不改方案。」
許工沒有阻止：「發公共郵箱，別只發給我。」
離開三號樓時，陳姨仍坐在摺疊桌後面。聞棲白把自己記錄的儲物清單給她看了一遍，兩輛輪椅、三輛嬰兒車、一把梯子，還有各戶暫時說不清歸屬的紙箱。
陳姨在最下面補了一行：「掃雪的鐵鍬，四把。」
聞棲白接過筆，在後面添上數字。
她回到事務所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許工和其他人先走了，聞棲白獨自將測繪數據錄進電腦，又把鍋爐房改造可能涉及的拆除、防水和儲物架費用列成初表，連同現場照片一起發進項目公共郵箱。
郵件發送成功後，她才拿起手機。
和商泊硯的對話框還停在早上。聞棲白將三號樓的現狀圖拍下來，發給他。
【第一天結束了。】
想了想，她又補了一句。
【沒遲到，也沒被人趕出來。】
消息發出去以後一直沒有回覆。
聞棲白坐地鐵回到瀾山，商泊硯還沒回來。她洗過澡，換了衣服，抱著現場記錄坐在餐廳里繼續整理。
接近十點，玄關才傳來開門聲。
商泊硯走進來，看見她桌邊攤開的圖紙，腳步沒有停：「不是已經下班了？」
「有一點沒整理完。」
聞棲白合上電腦，拿著記錄本跟進客廳：「我今天去了青嵐里。」
「看見消息了。」
「那你怎麼沒回我？」
商泊硯將外套交給管家：「不知道回什麼。」
聞棲白安靜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只走到他身旁，翻開記錄本：「我給你看一頁。」
「這是你的工作。」
「我知道。」她將本子轉向他，「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今天做了什麼。」
那一頁畫著三號樓的院子，線條並不工整，鐵皮棚和鍋爐房之間被她用鉛筆連了一道虛線，旁邊密密麻麻記著居民提出的問題。
商泊硯只看了幾秒：「預算算過了？」
「剛做了初表。」
「產權呢？」
「鍋爐房歸街道，明天去問鑰匙。」
他問完便移開了目光：「嗯。」
聞棲白合上本子，跟著他往樓上走。到了二樓，商泊硯準備去書房，她仍站在旁邊沒有動。
「還有事？」他問。
聞棲白搖頭，隨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袖口：「第一天上班，我其實有點緊張。」
商泊硯垂眼看著她的手。
她很快收了回去：「現在好了。」
聞棲白轉身回主臥。
走出幾步，身後才傳來商泊硯的聲音。
「做得還行。」
她停下來，回頭看他。
書房門已經關上了。
聞棲白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低頭看向手裡的記錄本。
三號樓那張現狀圖被她翻了一整天，紙邊已經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