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七號圖紙
玻璃牆內，周庭遠從第一張圖紙開始看。三名項目負責人跟在他身後，各自拿著評分表。匿名考核不允許應聘者入場解釋，所有判斷只能來自牆上的圖紙。
前面幾份方案完成度很高。
有人將六棟老樓重新統一了立面，院子中央做成下沉式花園；有人拆掉兩棟採光最差的住宅，換成社區活動中心；陸呈的方案排在第七張，鳥瞰圖精細，入口廣場和連廊的效果都很完整。
幾名負責人在他的圖前停留了很久。
等看到第十七號時，其中一人只掃了兩眼：「圖面太弱，連一張完整效果圖都沒有。」
另一人翻開任務書，對照總平面看了看：「但消防環路是通的。」
「能開進去不難，難的是改完以後有人願意用。」
周庭遠沒有參與兩人的爭論。他站在圖前，先看總平面，又看施工分期。十七號沒有動院子中央的空地，只在邊緣補充了坡道和分散式座椅。廢棄鍋爐房被劃成臨時活動室，消防通道則分成三段施工，每清理一段，才封閉下一段。
他拿筆點了點圖紙右下角：「這裡為什麼先改鍋爐房？」
項目負責人看過說明：「施工期間給居民用。原本的活動場地不封。」
「住戶資料里有多少老人？」
「六十三個。」
周庭遠又問：「住在三層以上的呢？」
對方低頭翻資料，一時沒有找到。
十七號圖紙旁邊單獨列了一張表，按照年齡和樓層分好了住戶情況。六十五歲以上、居住在無電梯高層的人數用鉛筆圈了出來，共二十七人。
周庭遠看完，在評分表上寫下分數：「這一份先放前面。」
玻璃牆外的人聽不見他們說什麼，只能看見十七號圖紙被工作人員從最後一排取下來，貼到了另一側的待定區。
聞棲白握著鉛筆的手慢慢鬆開。
陸呈站在她前面，回頭看了一眼：「周老師可能只是對施工順序感興趣。現場考核還會看表達，圖做得太簡略，分不會高。」
聞棲白沒有接話。
評分持續了近一個小時。所有圖紙看完後，工作人員把幾位評委的分數錄入系統，大屏幕很快亮起，編號從高到低重新排列。
第一行是十七號。
總分比第二名高了四點五分。
休息區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陸呈看著屏幕，又轉頭去看最後那張沒有效果圖的方案，臉上的神情有些僵。
剛才坐在聞棲白旁邊的女生輕聲問：「十七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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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拿著編號表走進來：「成績已經確定，現在公布對應姓名。十七號，聞棲白。」
聞棲白站起身。
幾道視線同時落到她身上。有人記得她剛才填寫的利益關係申報，也有人直到此刻才認出她是誰。
陸呈皺了下眉：「她和商氏有關係，匿名成績還算嗎？」
工作人員停下腳步：「評分結束前，評委沒有接觸任何個人資料。」
「可周老師做的是南川里項目。」
「我申報迴避了。」聞棲白看向他，「申請表寫得很清楚。」
她語氣平靜，沒有解釋更多。
工作人員將十七號圖紙重新掛回展示牆，隨後請前三名進入會議室。周庭遠坐在長桌盡頭，面前擺著她們的作品集和剛剛拆封的資料袋。
輪到聞棲白時，他先看了一眼關係申報表。
「商泊硯是你丈夫？」
「是。」
「知道事務所正在和商氏合作，還來應聘？」
「我投的是舊城更新組。」
「南川里現在最缺人。」
「我不去。」
周庭遠抬眼看她：「因為避嫌？」
「也因為我沒有實際項目經驗。」聞棲白道，「南川里體量太大，我現在進去，能做的事情有限。」
旁邊一名項目負責人問：「你在東京拿過大獎，為什麼願意從助理做起？」
「獲獎作品不需要報批、施工，也不用面對住戶。」她看了一眼牆上的十七號圖紙，「我缺的是這些。」
周庭遠翻到她作品集最後一項，《歸巢計劃》的模型照片占了整整兩頁。
「這份作品比今天的圖好看得多。」
「今天的題目不需要它好看。」
「那需要什麼？」
「需要讓人還能在裡面生活。」
會議室靜了幾秒。
周庭遠合上作品集，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什麼時候能入職？」
聞棲白怔了一下：「隨時。」
人事將一份資料推到她面前：「試用期三個月，崗位是助理建築師，先跟青嵐里改造項目。薪酬和入職時間都在裡面，你看過以後簽字。」
她低頭看見第一頁上方的四個字——錄用通知。
原本安排的下一輪面試被直接取消。
從會議室出來時，其他應聘者還在等結果。陸呈看見她手裡的文件，臉色變了變：「已經定了？」
「嗯。」
「哪一組？」
「青嵐里。」
「不是南川里？」
聞棲白將通知書收進文件袋：「我說過，我不去。」
她到前台取回手機，未讀消息里沒有商泊硯的名字。早上出門前，她只告訴他今天考核，沒有說幾點結束。
聞棲白點開對話框，拍下錄用通知的第一頁。
照片發出去以後，她又補了一句：【十七號，第一。】
沒收到商泊硯的回覆。
她抱著文件袋走出事務所。外面的陽光很亮，台階下有人打電話，有人低頭修改簡歷，也有人拿著剛退回來的作品集匆匆離開。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商泊硯只回了兩個字：【恭喜。】
聞棲白看了一會兒，撥通他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里有人正在匯報工作。商泊硯大概走出了會議室，周圍的聲音很快安靜下來。
「還有事？」
「你昨天說，等我進了面試再談慶祝。」
「我說的是先進去再說。」
「現在不只進了。」聞棲白站在台階上，低頭看著文件袋上的事務所標誌，「我被錄用了。」
「我看見了。」
她停了一下：「晚上回來吃飯嗎？」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有應酬。」
聞棲白眼裡的笑意淡了一點，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掛斷：「幾點結束？」
「不確定。」
「那我等你一會兒。太晚就算了。」
商泊硯沒有答應，只說：「不用等我。」
電話結束後，聞棲白把手機收進包里。
晚上八點，瀾山餐廳里的菜已經涼過一次。
聞棲白沒有讓廚房繼續熱，只坐在桌邊填寫入職資料。九點多，院外傳來車聲，她抬頭時，商泊硯已經從玄關走了進來。
他身上沒有酒氣，外套搭在臂彎里。
聞棲白站起來：「應酬結束了？」
「推了。」
他將外套交給管家，走到餐桌邊，看見她放在桌上的錄用通知。
「不是慶祝？」
聞棲白看著他，眼睛重新亮起來：「你回來就是。」
商泊硯沒有回應，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管家讓廚房重新上菜。聞棲白把錄用通知遞過去，商泊硯接過來，從薪酬看到試用期，又看了一遍崗位說明，最後將文件放回她面前。
「青嵐里不好做。」
「我知道。」
「居民多，預算少，之前已經換過一批人。」
「你是在勸我別去？」
「提醒你。」
聞棲白把通知書收好，椅子往前挪了些：「那我遇到問題，可以問你嗎？」
商泊硯拿起筷子：「工作上的問題問周庭遠。」
「別的問題呢？」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聞棲白沒再追問，只替他盛了一碗湯，放到右手邊，但低頭吃飯時，唇角一直是上揚的。
餐桌旁的文件袋沒有合嚴，十七號圖紙的縮印頁露出一角。商泊硯伸手將它壓平，目光在她畫出的那條消防通道上停了片刻。
前面幾份方案完成度很高。
有人將六棟老樓重新統一了立面，院子中央做成下沉式花園；有人拆掉兩棟採光最差的住宅，換成社區活動中心；陸呈的方案排在第七張，鳥瞰圖精細，入口廣場和連廊的效果都很完整。
幾名負責人在他的圖前停留了很久。
等看到第十七號時，其中一人只掃了兩眼：「圖面太弱，連一張完整效果圖都沒有。」
另一人翻開任務書，對照總平面看了看：「但消防環路是通的。」
「能開進去不難，難的是改完以後有人願意用。」
周庭遠沒有參與兩人的爭論。他站在圖前，先看總平面，又看施工分期。十七號沒有動院子中央的空地，只在邊緣補充了坡道和分散式座椅。廢棄鍋爐房被劃成臨時活動室，消防通道則分成三段施工，每清理一段，才封閉下一段。
他拿筆點了點圖紙右下角：「這裡為什麼先改鍋爐房？」
項目負責人看過說明：「施工期間給居民用。原本的活動場地不封。」
「住戶資料里有多少老人？」
「六十三個。」
周庭遠又問：「住在三層以上的呢？」
對方低頭翻資料，一時沒有找到。
十七號圖紙旁邊單獨列了一張表，按照年齡和樓層分好了住戶情況。六十五歲以上、居住在無電梯高層的人數用鉛筆圈了出來，共二十七人。
周庭遠看完，在評分表上寫下分數：「這一份先放前面。」
玻璃牆外的人聽不見他們說什麼，只能看見十七號圖紙被工作人員從最後一排取下來，貼到了另一側的待定區。
聞棲白握著鉛筆的手慢慢鬆開。
陸呈站在她前面，回頭看了一眼：「周老師可能只是對施工順序感興趣。現場考核還會看表達，圖做得太簡略，分不會高。」
聞棲白沒有接話。
評分持續了近一個小時。所有圖紙看完後，工作人員把幾位評委的分數錄入系統，大屏幕很快亮起，編號從高到低重新排列。
第一行是十七號。
總分比第二名高了四點五分。
休息區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陸呈看著屏幕，又轉頭去看最後那張沒有效果圖的方案，臉上的神情有些僵。
剛才坐在聞棲白旁邊的女生輕聲問：「十七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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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拿著編號表走進來：「成績已經確定，現在公布對應姓名。十七號，聞棲白。」
聞棲白站起身。
幾道視線同時落到她身上。有人記得她剛才填寫的利益關係申報，也有人直到此刻才認出她是誰。
陸呈皺了下眉：「她和商氏有關係，匿名成績還算嗎？」
工作人員停下腳步：「評分結束前，評委沒有接觸任何個人資料。」
「可周老師做的是南川里項目。」
「我申報迴避了。」聞棲白看向他，「申請表寫得很清楚。」
她語氣平靜，沒有解釋更多。
工作人員將十七號圖紙重新掛回展示牆，隨後請前三名進入會議室。周庭遠坐在長桌盡頭，面前擺著她們的作品集和剛剛拆封的資料袋。
輪到聞棲白時，他先看了一眼關係申報表。
「商泊硯是你丈夫？」
「是。」
「知道事務所正在和商氏合作，還來應聘？」
「我投的是舊城更新組。」
「南川里現在最缺人。」
「我不去。」
周庭遠抬眼看她：「因為避嫌？」
「也因為我沒有實際項目經驗。」聞棲白道，「南川里體量太大，我現在進去，能做的事情有限。」
旁邊一名項目負責人問：「你在東京拿過大獎，為什麼願意從助理做起？」
「獲獎作品不需要報批、施工，也不用面對住戶。」她看了一眼牆上的十七號圖紙，「我缺的是這些。」
周庭遠翻到她作品集最後一項，《歸巢計劃》的模型照片占了整整兩頁。
「這份作品比今天的圖好看得多。」
「今天的題目不需要它好看。」
「那需要什麼？」
「需要讓人還能在裡面生活。」
會議室靜了幾秒。
周庭遠合上作品集，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什麼時候能入職？」
聞棲白怔了一下：「隨時。」
人事將一份資料推到她面前：「試用期三個月，崗位是助理建築師，先跟青嵐里改造項目。薪酬和入職時間都在裡面，你看過以後簽字。」
她低頭看見第一頁上方的四個字——錄用通知。
原本安排的下一輪面試被直接取消。
從會議室出來時，其他應聘者還在等結果。陸呈看見她手裡的文件，臉色變了變：「已經定了？」
「嗯。」
「哪一組？」
「青嵐里。」
「不是南川里？」
聞棲白將通知書收進文件袋：「我說過，我不去。」
她到前台取回手機，未讀消息里沒有商泊硯的名字。早上出門前，她只告訴他今天考核，沒有說幾點結束。
聞棲白點開對話框，拍下錄用通知的第一頁。
照片發出去以後，她又補了一句：【十七號，第一。】
沒收到商泊硯的回覆。
她抱著文件袋走出事務所。外面的陽光很亮，台階下有人打電話，有人低頭修改簡歷，也有人拿著剛退回來的作品集匆匆離開。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商泊硯只回了兩個字：【恭喜。】
聞棲白看了一會兒，撥通他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里有人正在匯報工作。商泊硯大概走出了會議室，周圍的聲音很快安靜下來。
「還有事？」
「你昨天說，等我進了面試再談慶祝。」
「我說的是先進去再說。」
「現在不只進了。」聞棲白站在台階上，低頭看著文件袋上的事務所標誌，「我被錄用了。」
「我看見了。」
她停了一下：「晚上回來吃飯嗎？」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有應酬。」
聞棲白眼裡的笑意淡了一點，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掛斷：「幾點結束？」
「不確定。」
「那我等你一會兒。太晚就算了。」
商泊硯沒有答應，只說：「不用等我。」
電話結束後，聞棲白把手機收進包里。
晚上八點，瀾山餐廳里的菜已經涼過一次。
聞棲白沒有讓廚房繼續熱，只坐在桌邊填寫入職資料。九點多，院外傳來車聲，她抬頭時，商泊硯已經從玄關走了進來。
他身上沒有酒氣，外套搭在臂彎里。
聞棲白站起來：「應酬結束了？」
「推了。」
他將外套交給管家，走到餐桌邊，看見她放在桌上的錄用通知。
「不是慶祝？」
聞棲白看著他，眼睛重新亮起來：「你回來就是。」
商泊硯沒有回應，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管家讓廚房重新上菜。聞棲白把錄用通知遞過去，商泊硯接過來，從薪酬看到試用期，又看了一遍崗位說明，最後將文件放回她面前。
「青嵐里不好做。」
「我知道。」
「居民多，預算少，之前已經換過一批人。」
「你是在勸我別去？」
「提醒你。」
聞棲白把通知書收好，椅子往前挪了些：「那我遇到問題，可以問你嗎？」
商泊硯拿起筷子：「工作上的問題問周庭遠。」
「別的問題呢？」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聞棲白沒再追問，只替他盛了一碗湯，放到右手邊，但低頭吃飯時，唇角一直是上揚的。
餐桌旁的文件袋沒有合嚴，十七號圖紙的縮印頁露出一角。商泊硯伸手將它壓平，目光在她畫出的那條消防通道上停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