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把舊椅子
聞棲白醒得比鬧鐘早。
窗簾還沒完全透光，身側的人已經不在。她伸手摸到另一邊，床單留著一點餘溫，枕頭卻平整，昨晚抱來的那隻淺灰色枕頭還好端端放在左側，幾乎沒怎麼睡過。
她盯著它看了兩秒，翻身坐起來。
浴室里有水聲。
聞棲白下床時，才發現自己的拖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踢到了床尾。她赤腳踩過去，彎腰把鞋勾出來，浴室門正好打開。
商泊硯擦著手出來，看見她蹲在地上。
「找什麼？」
「鞋。」
「床下還有一隻。」
聞棲白低頭。
果然。
另一隻拖鞋已經滑進床底，只露出一點鞋跟。
她伸手夠了兩下沒碰到，商泊硯走過來，用腳把鞋勾出來，推到她面前。
聞棲白穿好鞋，抬頭看他：「我以前睡覺也這樣？」
「第一晚不知道。」
「第二晚呢？」
「被子在地上。」
「昨天呢？」
「枕頭沒用。」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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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枕頭並排擺著，自己的那隻完全成了裝飾。
聞棲白站起來，把枕頭往裡面拍了拍：「今晚一定用。」
商泊硯沒評價，只去衣帽間換衣服。
她洗漱完出來，他已經系好襯衫袖扣。聞棲白經過他身邊時，目光落在左側衣櫃。
裡面還是昨晚那幾件衣服。
兩套睡衣，一件襯衫，一條長褲，在大片空著的柜子里顯得有些寒酸。
商泊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晚上讓人搬？」
聞棲白立刻搖頭。
「我自己搬。」
「很多。」
「那就慢慢搬。」
她關上櫃門，「一天一點。」
商泊硯看了她一眼。
聞棲白已經拿起電腦包：「走吧，今天我要早點到。」
青嵐里下午要做階段匯報。
周庭遠昨天臨時把三號樓的居民調研單獨拆了出來，讓聞棲白負責講。她昨晚原本還想再過一遍材料，最後躺到床上就沒起來，早上只能提前去事務所。
下樓時，商泊硯問：「匯報幾點？」
「兩點半。」
「在哪？」
「青嵐里街道文化中心。」
他應了一聲。
聞棲白轉頭：「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
「今天不來？」
「商氏和青嵐里沒關係。」
這倒是事實。
青嵐里是區裡的民生更新項目，資金來自財政和專項改造基金，與商氏沒有任何投資關係。
聞棲白點點頭：「那我晚上回去告訴你。」
商泊硯把車鑰匙放進口袋：「講砸了也告訴？」
她停了一下。
「你不能說點好的？」
「你會講砸？」
「當然不會。」
「那有什麼好擔心的。」
聞棲白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比「加油」管用。
她拉開門出去。
「晚上見。」
街道文化中心的會議室比預計的小。
項目組到場時，前兩排已經坐了不少居民代表，三號樓的陳姨坐在最靠邊的位置，手裡依舊拎著那個熟悉的保溫杯。她旁邊還放著一隻舊木椅，椅腿用鐵絲纏過，看起來和會議室里整齊的塑料座椅格格不入。
聞棲白放下電腦，先過去看了一眼。
「陳姨，你把椅子搬來做什麼？」
「給你們看的。」
陳姨拍了一下椅背，「不是說今天講院子怎麼改？正好。」
聞棲白蹲下來。
椅子很舊，木頭已經磨得發亮，其中一條腿明顯短了一截，下面墊著一塊折過幾層的硬紙板。
「這誰家的？」
「樓下公用的。」
「公用？」
「以前有四把。」
陳姨把保溫杯擰開，「夏天坐樹底下，冬天搬牆根曬太陽。後來壞的壞，丟的丟，就剩這一把。」
聞棲白看了眼自己電腦里的效果圖。
青嵐里三號樓院子改造後，會增加一組統一的戶外座椅。
灰色金屬框架。
木質坐面。
標準成品。
她昨天還覺得選型沒問題。
「為什麼非要帶過來？」許工也走了過來。
陳姨說：「你們圖上那椅子我看了，帶靠背的少。」
許工笑：「現場不是還沒定嗎？」
「所以才現在說。」
陳姨坐到舊椅子上，往後一靠，「我們這幫老頭老太太，坐個沒靠背的凳子，腰撐不住。年輕人坐十五分鐘覺得好看，我們下午一坐就是兩個小時。」
聞棲白看著她。
陳姨又抬手指了指椅子兩側。
「這個也得有。」
那裡加了兩段很難看的木條，用釘子固定在扶手的位置。
「自己裝的？」
「老張裝的。他腿不好，起來得撐一下。你們新椅子要是光禿禿一條板子，他坐下去起不來。」
聞棲白拿出手機，拍了一張。
陳姨立即道：「別光拍，真得改。」
「我知道。」
「還有高度。」
「多少？」
陳姨也說不清。
聞棲白從設備箱裡拿出捲尺。
座面四十三厘米。
扶手六十四。
她把數字記在手機里。
陳姨看見，才算滿意，把椅子重新搬到牆邊。
「開會的時候你們自己說，我不替你講。」
「本來也該我講。」
陳姨看她一眼：「你最好記得。」
會議兩點半準時開始。
前面的消防、管線和外牆排險都進行得很順。到了三號樓院落改造時，屏幕切到方案效果圖，有居民代表第一眼就問：「棚子拆完以後這些東西到底放哪？」
聞棲白把頁面切到下一張。
廢棄鍋爐房的現狀照片出現在屏幕上。
「鍋爐房已經完成第一輪清理，街道同意把使用權轉給社區，後面會分成公共儲藏和居民臨時使用兩部分。嬰兒車、輪椅、維修梯這類高頻物品放在靠門一側，長期不用的東西另設區域。」
她把登記表調出來。
「鑰匙由物業和兩名居民代表共同保管，物品出入不做複雜審批，只登記。」
陳姨在下面問：「居民代表誰？」
「每半年換一次。」
「那行。」
旁邊有人笑：「你別什麼都自己管。」
「誰稀罕管。」
會議室里鬆了一點。
聞棲白繼續往下講。
到公共活動區時，她停了一下。
原本準備好的效果圖沒有出現。
屏幕上換成了一張照片。
就是那把舊木椅。
底下坐著的人開始議論。
陳姨也抬起頭。
聞棲白把剛才量到的尺寸標在照片旁邊。
「原方案的標準座椅需要調整。」
周庭遠坐在靠後的位置，沒說話。
負責景觀的設計師先開口：「成品已經選過型號了。」
「我知道。」
「扶手款成本會高一點。」
聞棲白把下一頁切出來。
「目前方案一共設置十八組坐凳。我的建議是不要十八組統一採購，其中十組改成帶扶手和靠背，靠近三號樓、四號樓入口的位置優先設置。剩餘位置保留無靠背長凳，方便臨時坐和兒童使用。」
「減少兩組純景觀裝飾坐凳，金額可以覆蓋。」
景觀設計師看了一眼表格。
「高度為什麼是四十三？」
聞棲白指了指照片：「這是居民現在用了二十多年的椅子。現場還有三把常用塑料椅，高度在四十二到四十五之間。我早上又量過一次。」
陳姨從下面接了一句：「我就說那種矮墩不行。」
會議室里有人笑起來。
聞棲白也笑了笑，繼續講其他內容。
整場匯報沒有出現太大爭議。
真正討論最久的反而是那把椅子。
有人覺得舊椅子完全沒必要保留，有人建議修好以後放進社區展陳，陳姨當場反對。
「展什麼陳？我們還要坐。」
最後定下來，新座椅安裝完成以前，這把椅子繼續留在原處。後續如果還能修，就修好接著用。
會議結束時，居民陸續往外走。
陳姨果然自己去搬椅子。
聞棲白收好電腦，過去搭了把手。
「我幫你。」
「不用，你這細胳膊。」
「就一把椅子。」
兩個人一人一邊，剛搬到門口，聞棲白就看見外面站著一個人。
商泊硯。
他沒有進會議室。
身後也沒跟司機，一個人站在文化中心門外，手裡拿著手機，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
聞棲白腳步慢下來。
陳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你家那個？」
「嗯。」
「來接你？」
「應該是。」
「不是說自己能回？」
聞棲白轉頭：「你怎麼知道？」
「上次下雨，你倆在門口說那麼久，誰聽不見。」
聞棲白沒接這句話。
陳姨已經沖外面抬了抬下巴。
「既然來了，讓他搭把手。」
聞棲白還沒來得及說，商泊硯已經走過來。
「搬去哪？」
陳姨指著外面：「三號樓。」
「我來。」
他從兩人手裡把椅子接過去。
舊木椅不算重，只是形狀不好拿。商泊硯穿著深色大衣，兩手拎著一把修過好幾次的破椅子，怎麼看都有些不搭。
聞棲白忍著笑，跟在旁邊。
陳姨卻半點不客氣。
「別拎扶手，那邊釘子鬆了。」
商泊硯換了位置。
「這樣？」
「對。」
三個人沿著青嵐里的小路往三號樓走。
院子裡剛做完排險，靠牆的位置還拉著警戒線。陳姨指揮商泊硯把椅子放到樹下，又親自推了推，確定四條腿都穩才作罷。
「行了。」
她坐上去。
商泊硯站在旁邊，看了一眼那兩段加裝的扶手。
「這個是自己做的？」
「樓里人裝的。」
陳姨看他，「你老婆今天還專門講了這個。」
聞棲白站在一旁：「陳姨。」
「又沒說錯。」
陳姨拍了拍扶手，「她現在知道椅子不能光看著好看了。」
商泊硯轉頭看聞棲白。
「以前不知道？」
「以前知道得少。」
聞棲白把電腦包往肩上提了一下，「走了。」
陳姨沖她擺手：「明天別來太早，物業八點半才開鍋爐房。」
「知道。」
出了青嵐里，商泊硯沒立刻往停車的位置走。
聞棲白跟在旁邊：「你怎麼來了？」
「會提前結束。」
「商氏離這裡不近。」
「嗯。」
「那還來？」
商泊硯看她：「不是說晚上聽你講？」
聞棲白腳步停了一下。
「我說的是回家講。」
「現在也可以。」
他伸手接過她肩上的電腦包。
聞棲白沒跟他搶，只問：「等多久了？」
「沒多久。」
「具體。」
「二十分鐘。」
「為什麼不進去？」
「你在工作。」
回答很簡單。
聞棲白看了他一眼。
會議室里的人大多知道她和商泊硯的關係。他如果進去，哪怕只坐最後一排，也一定會有人注意，今天那場原本只圍繞方案和居民意見的匯報，多半會添上別的意味。
他可以來。
卻停在了門外。
聞棲白低頭踩過路邊一塊鬆動的地磚。
「今天改了一個東西。」
「椅子？」
「你聽見了？」
「剛才那位阿姨說的。」
「原來用的是無扶手成品座椅。後來她把舊椅子搬來，我才發現我們選的東西對年輕人沒什麼問題，對老人不一定好用。」
兩個人走到車邊。
聞棲白沒上車，先從電腦包里拿出平板，把那張舊椅子的照片調出來。
「你看。」
商泊硯接過去。
照片拍得很近。
磨得發亮的木質坐面，鐵絲固定的椅腿，還有後來釘上去的扶手都看得清清楚楚。
「很醜吧？」
「嗯。」
聞棲白抬頭：「你還真說。」
「不是你問的？」
「但挺有用。」
商泊硯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扶手的位置。
「這比效果圖重要。」
聞棲白沒說話。
他把平板還給她。
「至少有人真的坐了二十年。」
她看了商泊硯一會兒。
「周老師今天也差不多這麼說。」
「所以？」
「說明你還有點建築審美。」
「只是有點？」
「商總不能要求太高。」
商泊硯替她拉開車門。
聞棲白坐進去以後，卻沒急著系安全帶。
「你今天來，提前告訴我就好了。」
「臨時決定。」
「我不是說報備。」
商泊硯看她。
聞棲白把平板收進包里。
「我會想早點結束。」
「那以後不告訴。」
「……」
她轉過頭。
商泊硯已經繞去駕駛位。
聞棲白等他上車，才道：「我的意思是，我會高興。」
他扣安全帶的動作停了一下。
聞棲白也沒有繼續解釋，低頭系好自己的。
車開出青嵐里。
路口很堵，前面的紅燈一連等了兩輪。
聞棲白靠在座椅里，今天講了一個多小時，嗓子有些干。她從杯架里拿水，發現裡面已經放著一瓶常溫的礦泉水。
瓶蓋是松過的。
她擰開喝了一口。
「你開的？」
「嗯。」
「什麼時候？」
「等你的時候。」
聞棲白把水放回去。
前面的車終於開始動。
商泊硯踩下油門。
聞棲白側頭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伸手覆在他放在換擋區旁邊的右手上。
商泊硯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沒什麼。」
她的手沒有拿開。
車駛過路口以後，商泊硯反手握住她。
聞棲白低頭看了一眼。
他剛才搬舊椅子時，右手虎口蹭了一道淺淺的灰印，還沒來得及擦。
她用拇指蹭了兩下。
沒擦掉。
「回去洗手。」
「嗯。」
「那把椅子挺髒的。」
「你讓我搬的？」
「陳姨讓的。」
「你也沒攔。」
聞棲白笑了：「我為什麼要攔？」
她重新看向窗外。
手還留在他掌心裡。
那道灰印也還在。
一直到車開進瀾山，兩個人都沒有鬆開。
窗簾還沒完全透光，身側的人已經不在。她伸手摸到另一邊，床單留著一點餘溫，枕頭卻平整，昨晚抱來的那隻淺灰色枕頭還好端端放在左側，幾乎沒怎麼睡過。
她盯著它看了兩秒，翻身坐起來。
浴室里有水聲。
聞棲白下床時，才發現自己的拖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踢到了床尾。她赤腳踩過去，彎腰把鞋勾出來，浴室門正好打開。
商泊硯擦著手出來，看見她蹲在地上。
「找什麼？」
「鞋。」
「床下還有一隻。」
聞棲白低頭。
果然。
另一隻拖鞋已經滑進床底，只露出一點鞋跟。
她伸手夠了兩下沒碰到，商泊硯走過來，用腳把鞋勾出來，推到她面前。
聞棲白穿好鞋，抬頭看他：「我以前睡覺也這樣？」
「第一晚不知道。」
「第二晚呢？」
「被子在地上。」
「昨天呢？」
「枕頭沒用。」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床頭。
本書首發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兩隻枕頭並排擺著，自己的那隻完全成了裝飾。
聞棲白站起來，把枕頭往裡面拍了拍：「今晚一定用。」
商泊硯沒評價，只去衣帽間換衣服。
她洗漱完出來，他已經系好襯衫袖扣。聞棲白經過他身邊時，目光落在左側衣櫃。
裡面還是昨晚那幾件衣服。
兩套睡衣，一件襯衫，一條長褲，在大片空著的柜子里顯得有些寒酸。
商泊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晚上讓人搬？」
聞棲白立刻搖頭。
「我自己搬。」
「很多。」
「那就慢慢搬。」
她關上櫃門，「一天一點。」
商泊硯看了她一眼。
聞棲白已經拿起電腦包：「走吧，今天我要早點到。」
青嵐里下午要做階段匯報。
周庭遠昨天臨時把三號樓的居民調研單獨拆了出來，讓聞棲白負責講。她昨晚原本還想再過一遍材料，最後躺到床上就沒起來，早上只能提前去事務所。
下樓時，商泊硯問：「匯報幾點？」
「兩點半。」
「在哪？」
「青嵐里街道文化中心。」
他應了一聲。
聞棲白轉頭：「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
「今天不來？」
「商氏和青嵐里沒關係。」
這倒是事實。
青嵐里是區裡的民生更新項目，資金來自財政和專項改造基金，與商氏沒有任何投資關係。
聞棲白點點頭：「那我晚上回去告訴你。」
商泊硯把車鑰匙放進口袋：「講砸了也告訴？」
她停了一下。
「你不能說點好的？」
「你會講砸？」
「當然不會。」
「那有什麼好擔心的。」
聞棲白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比「加油」管用。
她拉開門出去。
「晚上見。」
街道文化中心的會議室比預計的小。
項目組到場時，前兩排已經坐了不少居民代表，三號樓的陳姨坐在最靠邊的位置，手裡依舊拎著那個熟悉的保溫杯。她旁邊還放著一隻舊木椅，椅腿用鐵絲纏過，看起來和會議室里整齊的塑料座椅格格不入。
聞棲白放下電腦，先過去看了一眼。
「陳姨，你把椅子搬來做什麼？」
「給你們看的。」
陳姨拍了一下椅背，「不是說今天講院子怎麼改？正好。」
聞棲白蹲下來。
椅子很舊，木頭已經磨得發亮，其中一條腿明顯短了一截，下面墊著一塊折過幾層的硬紙板。
「這誰家的？」
「樓下公用的。」
「公用？」
「以前有四把。」
陳姨把保溫杯擰開，「夏天坐樹底下，冬天搬牆根曬太陽。後來壞的壞，丟的丟，就剩這一把。」
聞棲白看了眼自己電腦里的效果圖。
青嵐里三號樓院子改造後，會增加一組統一的戶外座椅。
灰色金屬框架。
木質坐面。
標準成品。
她昨天還覺得選型沒問題。
「為什麼非要帶過來？」許工也走了過來。
陳姨說：「你們圖上那椅子我看了，帶靠背的少。」
許工笑：「現場不是還沒定嗎？」
「所以才現在說。」
陳姨坐到舊椅子上，往後一靠，「我們這幫老頭老太太，坐個沒靠背的凳子，腰撐不住。年輕人坐十五分鐘覺得好看，我們下午一坐就是兩個小時。」
聞棲白看著她。
陳姨又抬手指了指椅子兩側。
「這個也得有。」
那裡加了兩段很難看的木條，用釘子固定在扶手的位置。
「自己裝的？」
「老張裝的。他腿不好，起來得撐一下。你們新椅子要是光禿禿一條板子，他坐下去起不來。」
聞棲白拿出手機，拍了一張。
陳姨立即道：「別光拍，真得改。」
「我知道。」
「還有高度。」
「多少？」
陳姨也說不清。
聞棲白從設備箱裡拿出捲尺。
座面四十三厘米。
扶手六十四。
她把數字記在手機里。
陳姨看見，才算滿意，把椅子重新搬到牆邊。
「開會的時候你們自己說，我不替你講。」
「本來也該我講。」
陳姨看她一眼：「你最好記得。」
會議兩點半準時開始。
前面的消防、管線和外牆排險都進行得很順。到了三號樓院落改造時，屏幕切到方案效果圖，有居民代表第一眼就問：「棚子拆完以後這些東西到底放哪？」
聞棲白把頁面切到下一張。
廢棄鍋爐房的現狀照片出現在屏幕上。
「鍋爐房已經完成第一輪清理，街道同意把使用權轉給社區，後面會分成公共儲藏和居民臨時使用兩部分。嬰兒車、輪椅、維修梯這類高頻物品放在靠門一側，長期不用的東西另設區域。」
她把登記表調出來。
「鑰匙由物業和兩名居民代表共同保管，物品出入不做複雜審批，只登記。」
陳姨在下面問：「居民代表誰？」
「每半年換一次。」
「那行。」
旁邊有人笑：「你別什麼都自己管。」
「誰稀罕管。」
會議室里鬆了一點。
聞棲白繼續往下講。
到公共活動區時，她停了一下。
原本準備好的效果圖沒有出現。
屏幕上換成了一張照片。
就是那把舊木椅。
底下坐著的人開始議論。
陳姨也抬起頭。
聞棲白把剛才量到的尺寸標在照片旁邊。
「原方案的標準座椅需要調整。」
周庭遠坐在靠後的位置，沒說話。
負責景觀的設計師先開口：「成品已經選過型號了。」
「我知道。」
「扶手款成本會高一點。」
聞棲白把下一頁切出來。
「目前方案一共設置十八組坐凳。我的建議是不要十八組統一採購，其中十組改成帶扶手和靠背，靠近三號樓、四號樓入口的位置優先設置。剩餘位置保留無靠背長凳，方便臨時坐和兒童使用。」
「減少兩組純景觀裝飾坐凳，金額可以覆蓋。」
景觀設計師看了一眼表格。
「高度為什麼是四十三？」
聞棲白指了指照片：「這是居民現在用了二十多年的椅子。現場還有三把常用塑料椅，高度在四十二到四十五之間。我早上又量過一次。」
陳姨從下面接了一句：「我就說那種矮墩不行。」
會議室里有人笑起來。
聞棲白也笑了笑，繼續講其他內容。
整場匯報沒有出現太大爭議。
真正討論最久的反而是那把椅子。
有人覺得舊椅子完全沒必要保留，有人建議修好以後放進社區展陳，陳姨當場反對。
「展什麼陳？我們還要坐。」
最後定下來，新座椅安裝完成以前，這把椅子繼續留在原處。後續如果還能修，就修好接著用。
會議結束時，居民陸續往外走。
陳姨果然自己去搬椅子。
聞棲白收好電腦，過去搭了把手。
「我幫你。」
「不用，你這細胳膊。」
「就一把椅子。」
兩個人一人一邊，剛搬到門口，聞棲白就看見外面站著一個人。
商泊硯。
他沒有進會議室。
身後也沒跟司機，一個人站在文化中心門外，手裡拿著手機，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
聞棲白腳步慢下來。
陳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你家那個？」
「嗯。」
「來接你？」
「應該是。」
「不是說自己能回？」
聞棲白轉頭：「你怎麼知道？」
「上次下雨，你倆在門口說那麼久，誰聽不見。」
聞棲白沒接這句話。
陳姨已經沖外面抬了抬下巴。
「既然來了，讓他搭把手。」
聞棲白還沒來得及說，商泊硯已經走過來。
「搬去哪？」
陳姨指著外面：「三號樓。」
「我來。」
他從兩人手裡把椅子接過去。
舊木椅不算重，只是形狀不好拿。商泊硯穿著深色大衣，兩手拎著一把修過好幾次的破椅子，怎麼看都有些不搭。
聞棲白忍著笑，跟在旁邊。
陳姨卻半點不客氣。
「別拎扶手，那邊釘子鬆了。」
商泊硯換了位置。
「這樣？」
「對。」
三個人沿著青嵐里的小路往三號樓走。
院子裡剛做完排險，靠牆的位置還拉著警戒線。陳姨指揮商泊硯把椅子放到樹下，又親自推了推，確定四條腿都穩才作罷。
「行了。」
她坐上去。
商泊硯站在旁邊，看了一眼那兩段加裝的扶手。
「這個是自己做的？」
「樓里人裝的。」
陳姨看他，「你老婆今天還專門講了這個。」
聞棲白站在一旁：「陳姨。」
「又沒說錯。」
陳姨拍了拍扶手，「她現在知道椅子不能光看著好看了。」
商泊硯轉頭看聞棲白。
「以前不知道？」
「以前知道得少。」
聞棲白把電腦包往肩上提了一下，「走了。」
陳姨沖她擺手：「明天別來太早，物業八點半才開鍋爐房。」
「知道。」
出了青嵐里，商泊硯沒立刻往停車的位置走。
聞棲白跟在旁邊：「你怎麼來了？」
「會提前結束。」
「商氏離這裡不近。」
「嗯。」
「那還來？」
商泊硯看她：「不是說晚上聽你講？」
聞棲白腳步停了一下。
「我說的是回家講。」
「現在也可以。」
他伸手接過她肩上的電腦包。
聞棲白沒跟他搶，只問：「等多久了？」
「沒多久。」
「具體。」
「二十分鐘。」
「為什麼不進去？」
「你在工作。」
回答很簡單。
聞棲白看了他一眼。
會議室里的人大多知道她和商泊硯的關係。他如果進去，哪怕只坐最後一排，也一定會有人注意，今天那場原本只圍繞方案和居民意見的匯報，多半會添上別的意味。
他可以來。
卻停在了門外。
聞棲白低頭踩過路邊一塊鬆動的地磚。
「今天改了一個東西。」
「椅子？」
「你聽見了？」
「剛才那位阿姨說的。」
「原來用的是無扶手成品座椅。後來她把舊椅子搬來，我才發現我們選的東西對年輕人沒什麼問題，對老人不一定好用。」
兩個人走到車邊。
聞棲白沒上車，先從電腦包里拿出平板，把那張舊椅子的照片調出來。
「你看。」
商泊硯接過去。
照片拍得很近。
磨得發亮的木質坐面，鐵絲固定的椅腿，還有後來釘上去的扶手都看得清清楚楚。
「很醜吧？」
「嗯。」
聞棲白抬頭：「你還真說。」
「不是你問的？」
「但挺有用。」
商泊硯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扶手的位置。
「這比效果圖重要。」
聞棲白沒說話。
他把平板還給她。
「至少有人真的坐了二十年。」
她看了商泊硯一會兒。
「周老師今天也差不多這麼說。」
「所以？」
「說明你還有點建築審美。」
「只是有點？」
「商總不能要求太高。」
商泊硯替她拉開車門。
聞棲白坐進去以後，卻沒急著系安全帶。
「你今天來，提前告訴我就好了。」
「臨時決定。」
「我不是說報備。」
商泊硯看她。
聞棲白把平板收進包里。
「我會想早點結束。」
「那以後不告訴。」
「……」
她轉過頭。
商泊硯已經繞去駕駛位。
聞棲白等他上車，才道：「我的意思是，我會高興。」
他扣安全帶的動作停了一下。
聞棲白也沒有繼續解釋，低頭系好自己的。
車開出青嵐里。
路口很堵，前面的紅燈一連等了兩輪。
聞棲白靠在座椅里，今天講了一個多小時，嗓子有些干。她從杯架里拿水，發現裡面已經放著一瓶常溫的礦泉水。
瓶蓋是松過的。
她擰開喝了一口。
「你開的？」
「嗯。」
「什麼時候？」
「等你的時候。」
聞棲白把水放回去。
前面的車終於開始動。
商泊硯踩下油門。
聞棲白側頭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伸手覆在他放在換擋區旁邊的右手上。
商泊硯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沒什麼。」
她的手沒有拿開。
車駛過路口以後，商泊硯反手握住她。
聞棲白低頭看了一眼。
他剛才搬舊椅子時，右手虎口蹭了一道淺淺的灰印，還沒來得及擦。
她用拇指蹭了兩下。
沒擦掉。
「回去洗手。」
「嗯。」
「那把椅子挺髒的。」
「你讓我搬的？」
「陳姨讓的。」
「你也沒攔。」
聞棲白笑了：「我為什麼要攔？」
她重新看向窗外。
手還留在他掌心裡。
那道灰印也還在。
一直到車開進瀾山，兩個人都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