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舊相冊
車駛進瀾山時，雨已經停了。
聞棲白下車前看了一眼商泊硯的袖口。深色布料吸了水，只在手肘附近留下一片更深的痕跡。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立刻沾了涼意。
「回去先換衣服。」
商泊硯替她關上車門：「你先顧好自己。」
她的大衣也濕了大半，裡面的針織衫貼著手腕，潮得不太舒服。聞棲白沒有和他爭，兩個人進門後各自上樓。走到二樓，她習慣性地往主臥方向邁了一步，很快又停住，轉身去了走廊盡頭的客房。
商泊硯站在主臥門前，看著客房的門合上，才推門進去。
晚飯擺上桌時，聞棲白已經換了身淺灰色家居服。她沒化妝，眼睛還留著哭過後的紅，頭髮只吹到半干，鬆鬆地披在肩後。
商泊硯坐下後看了她一眼：「頭髮怎麼沒吹乾？」
「吹累了。」
「坐著吹也能累？」
聞棲白拿起勺子喝了口湯：「今天爬了那麼多台階，還哭了那麼久，沒力氣。」
她說得坦然，商泊硯反而沒再說什麼，只伸手把離她較遠的那盤魚往中間挪了一點。
聞棲白夾了一塊魚腹放進他碗裡：「這個沒刺。」
「我會挑。」
「有人嫌麻煩的時候也這麼說。」
商泊硯抬眼：「誰？」
「我爸。」
聞棲白低頭撥了撥碗裡的米飯，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他不愛吃魚，偏要說是因為魚刺太多。我媽每次買魚，都把魚腹留給他。」
商泊硯看了一眼碗裡的魚，最後還是吃了。
聞棲白唇角輕輕動了一下，沒有再說。
飯後，她在客廳站了片刻，目光落到地下儲藏室的方向。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
「我從聞家帶回來的東西，還在嗎？」
管家正在收拾餐桌，聞言停了下來：「都在。先生讓人按原來的箱子收著，沒有動過。」
聞棲白轉頭看向商泊硯。
他坐在沙發邊看手機，像是沒注意到她的視線，只淡淡道：「你那時候不肯看，我就讓人先收起來了。」
「我以為已經處理掉了。」
「為什麼要處理？」
聞棲白沒有回答，轉身往地下儲藏室走。
聞家的東西並不多。
父母出事後，舊宅需要清算，能留下的衣物、書和私人物品被人裝進幾隻紙箱。聞棲白那時整個人像被抽空，連箱子裡裝了什麼都不願意問。後來搬進瀾山，她也從沒下來看過。
最裡面一隻紙箱用透明膠封著，側面寫著「相冊」。
聞棲白蹲下來，手指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商泊硯從工具櫃裡拿了美工刀，走到她旁邊：「讓開一點。」
她往旁邊挪了挪。
紙箱放得太久，邊角已經有些軟。他沒有直接撕開膠帶，沿著箱口慢慢割開，又用手托著底部，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
最上面是一隻深紅色相冊。
聞棲白接過去，翻開第一頁。
照片裡的她只有三四歲，穿著一件黃色雨衣，站在積水裡踩得滿身是泥。聞母在後面替她撐傘，聞父蹲在旁邊，正伸手拽她的帽子。
「這張我記得。」聞棲白摸了摸照片邊緣，「我媽說，那天我非要去踩水，回家就發燒。」
商泊硯看著照片裡笑得毫無顧忌的小姑娘：「從小就不長記性。」
「我現在很注意。」
他側眸看她。
聞棲白想起自己前幾天剛因為淋雨發燒暈倒，面不改色地改了口：「以後注意。」
相冊一頁頁翻過去。
小學運動會、第一次登台彈琴、暑假旅行，父母幾乎沒有缺席。聞棲白說得不多，有時只指給他看照片上的人是誰，有時看到一張難得的丑照，會自己笑一會兒。
商泊硯一直坐在她身邊。
不催她，也不說安慰的話。偶爾有照片從夾頁里滑出來，他便伸手接住，再按原來的順序放回去。
翻到中間時，一張照片落在地上。
商泊硯彎腰撿起。
照片拍在東京。
聞棲白站在父母中間，懷裡抱著卷好的圖紙，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聞母替她按著帽檐，聞父站在另一側，手裡還提著她嫌重、硬塞過去的模型工具箱。
三個人都沒有看鏡頭。
聞棲白側著臉，像是在和父親爭論什麼。聞父嘴上不饒人，手卻穩穩托著那隻箱子；聞母在旁邊笑，眼角的紋路被陽光照得很清楚。
聞棲白盯著照片看了許久。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去東京。」
商泊硯將照片遞給她。
「本來答應畢業展還會再來。」她用指腹輕輕摸過照片邊緣，「後來臨時有事，只能提前回國。」
她說得平靜，聲音卻越來越低。
「送他們去機場的時候，我還在生氣。我覺得他們每次都這樣，說好的事總會被工作打亂。我坐在車裡，連門都沒下。」
商泊硯看著她，沒有說那不是她的錯。
照片背面寫著兩行字。
——小棲又瘦了。等她畢業回家，讓阿姨多煲幾次湯。
下面還有一句，字跡比上一行重一些。
——她不喜歡喝也得看著。
聞棲白看了幾秒，眼淚忽然落到照片邊緣。
商泊硯伸手將照片抽出來，拿紙巾輕輕吸掉水痕。
「別弄濕了。」
聞棲白低頭擦臉，眼淚卻越擦越多：「他每次都這樣，衣服穿少了要說，飯吃晚了也要說。我那時候總嫌他煩。」
「嗯。」
「後來沒人管了，我又覺得家裡太安靜。」
商泊硯把照片放回夾頁，手指壓著透明薄膜，將捲起的邊角一點點撫平。
聞棲白看著他的動作，過了很久才開口：「我以前也嫌你管得多。」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問我幾點回家，我覺得你在監視我。你讓廚房給我留飯，我覺得你控制我。」聞棲白低著頭，手指輕輕摩挲著相冊封面，「好像你對我的好，我都看不見。」
「那時候你剛失去他們。」
「可這不是我傷害你的理由。」
「可我對你不好，也是真的。」
商泊硯將照片放回夾頁，合上相冊。
「聞棲白。」
她抬起頭。
「我以前做的那些事，是我自己願意。」他說，「沒想過讓你還。」
聞棲白的手指停在相冊邊緣。
商泊硯沒有看她，只將散落在地上的照片一張張理好。
「你不用因為覺得虧欠我，就逼著自己把那些好全補回來。婚姻不是帳，誰多做一點，另一方就必須照著還。」
聞棲白看了他很久：「你覺得我現在對你好，是在還債？」
商泊硯沒有回答。
她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手也從相冊上收了回來。
「所以不管我做什麼，你都覺得是因為愧疚。」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一直推開我？」
商泊硯將最後一張照片放好，指腹在捲起的邊角壓了兩下。
「因為我不想有一天，你把覺得該做的都做完了，才發現自己還是不想留在這裡。」
聞棲白怔住。
他說得很平靜，手指卻一直壓著那張照片，沒有鬆開。
「到那時候，你會覺得已經盡力了，可以安心走。」商泊硯頓了頓，「我不想再等到那一天。」
儲藏室里靜了很久。
聞棲白低下頭，眼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可我不是來還你的。」
商泊硯看向她。
她把眼淚擦掉，聲音仍舊有些啞：「一開始可能有。後悔、難受，覺得自己以前怎麼能那麼對你，這些都有。」
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但我等你回家，不是為了少欠你一頓飯。我怕你胃疼，也不是因為以前沒照顧好你，所以現在必須補上。」
聞棲白停了一下，伸手碰住他壓在照片上的手指。
「我只是開始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商泊硯沒有抽開手，卻也沒有握住她。
「你現在不信，沒關係。」她說，「但別替我決定，我對你好只是因為虧欠。」
「連我自己都分得清。」
商泊硯看著她，眼底的情緒很深。
「那你就慢慢證明。」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自己先沉默了。
聞棲白也怔了一下。
商泊硯移開視線，將相冊重新放回她手裡：「不是說要整理東西？」
他仍舊沒有承認願意接受她。
卻第一次沒有再讓她離開。
聞棲白抱緊相冊，眼睛還紅著，唇角卻輕輕彎了起來。
「好。」
「我慢慢證明。」
紙箱底部還有幾本舊帳冊和聞父用過的鋼筆。聞棲白拿起其中一支，擰開筆帽，裡面的墨已經干透了。
筆帽邊緣有一排很淺的牙印。
「這個是我小時候咬的。」她把筆舉到燈下看了看，「我爸發現以後氣得不行，說這是他最貴的一支筆。」
「咬成這樣，確實該生氣。」
「他後來還是一直用。」
聞棲白試著轉動筆桿，裡面已經鏽住了。
「還能修嗎？」
商泊硯接過去看了一眼：「應該能。」
「你會？」
「不會。」
「那你說得這麼肯定。」
「找會的人。」
聞棲白看著他掌心裡的鋼筆，沒有伸手拿回來。
「那你幫我修。」
商泊硯低頭看她。
「我自己也能找人修。」她說，「但我想讓你幫我。」
她沒有問他願不願意，低頭繼續整理紙箱。那支鋼筆就留在商泊硯手裡，他也沒有放回去。
兩個人在儲藏室坐了很久。
等東西重新歸好，聞棲白抱著相冊上樓。走到二樓，她習慣性地停在主臥和客房之間，隨後還是往客房走。
商泊硯站在身後，手裡拿著那支舊鋼筆。
「晚安。」聞棲白說。
「嗯。」
她推開門，又回頭看了一眼：「今天謝謝你。」
「別總說謝謝。」
「那說什麼？」
商泊硯沒有回答。
聞棲白等了一會兒，笑著搖了搖頭，正要關門。
「明早一起吃飯。」他忽然開口。
她動作停住：「我們不是每天都一起吃嗎？」
「你這幾天起得太早。」
「明天不用去現場。」
「那就八點。」
聞棲白看著他，慢慢點頭：「好。」
客房門輕輕關上。
商泊硯回到主臥，將那支鋼筆放在床頭。燈光下，筆帽上的牙印很淺，不湊近幾乎看不出來。
他伸手碰了碰。
那是他沒能參與過的聞棲白。
會踩水，會咬父親的鋼筆，會因為父母沒能參加畢業展而鬧脾氣。後來她失去了他們，在半年後嫁給他，帶著一身沒有癒合的傷住進瀾山。
那五年裡，他給她住所、身份和足夠安穩的生活，卻從來沒有問過，她為什麼整夜睡不著，為什麼有人靠近時總要先退一步。
他們明明住在同一間房裡。
他卻一直站在她的門外。
聞棲白下車前看了一眼商泊硯的袖口。深色布料吸了水，只在手肘附近留下一片更深的痕跡。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立刻沾了涼意。
「回去先換衣服。」
商泊硯替她關上車門：「你先顧好自己。」
她的大衣也濕了大半，裡面的針織衫貼著手腕，潮得不太舒服。聞棲白沒有和他爭，兩個人進門後各自上樓。走到二樓，她習慣性地往主臥方向邁了一步，很快又停住，轉身去了走廊盡頭的客房。
商泊硯站在主臥門前，看著客房的門合上，才推門進去。
晚飯擺上桌時，聞棲白已經換了身淺灰色家居服。她沒化妝，眼睛還留著哭過後的紅，頭髮只吹到半干，鬆鬆地披在肩後。
商泊硯坐下後看了她一眼：「頭髮怎麼沒吹乾？」
「吹累了。」
「坐著吹也能累？」
聞棲白拿起勺子喝了口湯：「今天爬了那麼多台階，還哭了那麼久，沒力氣。」
她說得坦然，商泊硯反而沒再說什麼，只伸手把離她較遠的那盤魚往中間挪了一點。
聞棲白夾了一塊魚腹放進他碗裡：「這個沒刺。」
「我會挑。」
「有人嫌麻煩的時候也這麼說。」
商泊硯抬眼：「誰？」
「我爸。」
聞棲白低頭撥了撥碗裡的米飯，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他不愛吃魚，偏要說是因為魚刺太多。我媽每次買魚，都把魚腹留給他。」
商泊硯看了一眼碗裡的魚，最後還是吃了。
聞棲白唇角輕輕動了一下，沒有再說。
飯後，她在客廳站了片刻，目光落到地下儲藏室的方向。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
「我從聞家帶回來的東西，還在嗎？」
管家正在收拾餐桌，聞言停了下來：「都在。先生讓人按原來的箱子收著，沒有動過。」
聞棲白轉頭看向商泊硯。
他坐在沙發邊看手機，像是沒注意到她的視線，只淡淡道：「你那時候不肯看，我就讓人先收起來了。」
「我以為已經處理掉了。」
「為什麼要處理？」
聞棲白沒有回答，轉身往地下儲藏室走。
聞家的東西並不多。
父母出事後，舊宅需要清算，能留下的衣物、書和私人物品被人裝進幾隻紙箱。聞棲白那時整個人像被抽空，連箱子裡裝了什麼都不願意問。後來搬進瀾山，她也從沒下來看過。
最裡面一隻紙箱用透明膠封著，側面寫著「相冊」。
聞棲白蹲下來，手指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商泊硯從工具櫃裡拿了美工刀，走到她旁邊：「讓開一點。」
她往旁邊挪了挪。
紙箱放得太久，邊角已經有些軟。他沒有直接撕開膠帶，沿著箱口慢慢割開，又用手托著底部，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
最上面是一隻深紅色相冊。
聞棲白接過去，翻開第一頁。
照片裡的她只有三四歲，穿著一件黃色雨衣，站在積水裡踩得滿身是泥。聞母在後面替她撐傘，聞父蹲在旁邊，正伸手拽她的帽子。
「這張我記得。」聞棲白摸了摸照片邊緣，「我媽說，那天我非要去踩水，回家就發燒。」
商泊硯看著照片裡笑得毫無顧忌的小姑娘：「從小就不長記性。」
「我現在很注意。」
他側眸看她。
聞棲白想起自己前幾天剛因為淋雨發燒暈倒，面不改色地改了口：「以後注意。」
相冊一頁頁翻過去。
小學運動會、第一次登台彈琴、暑假旅行，父母幾乎沒有缺席。聞棲白說得不多，有時只指給他看照片上的人是誰，有時看到一張難得的丑照，會自己笑一會兒。
商泊硯一直坐在她身邊。
不催她，也不說安慰的話。偶爾有照片從夾頁里滑出來，他便伸手接住，再按原來的順序放回去。
翻到中間時，一張照片落在地上。
商泊硯彎腰撿起。
照片拍在東京。
聞棲白站在父母中間，懷裡抱著卷好的圖紙，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聞母替她按著帽檐，聞父站在另一側，手裡還提著她嫌重、硬塞過去的模型工具箱。
三個人都沒有看鏡頭。
聞棲白側著臉，像是在和父親爭論什麼。聞父嘴上不饒人，手卻穩穩托著那隻箱子；聞母在旁邊笑，眼角的紋路被陽光照得很清楚。
聞棲白盯著照片看了許久。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去東京。」
商泊硯將照片遞給她。
「本來答應畢業展還會再來。」她用指腹輕輕摸過照片邊緣，「後來臨時有事，只能提前回國。」
她說得平靜，聲音卻越來越低。
「送他們去機場的時候，我還在生氣。我覺得他們每次都這樣，說好的事總會被工作打亂。我坐在車裡，連門都沒下。」
商泊硯看著她，沒有說那不是她的錯。
照片背面寫著兩行字。
——小棲又瘦了。等她畢業回家，讓阿姨多煲幾次湯。
下面還有一句，字跡比上一行重一些。
——她不喜歡喝也得看著。
聞棲白看了幾秒，眼淚忽然落到照片邊緣。
商泊硯伸手將照片抽出來，拿紙巾輕輕吸掉水痕。
「別弄濕了。」
聞棲白低頭擦臉，眼淚卻越擦越多：「他每次都這樣，衣服穿少了要說，飯吃晚了也要說。我那時候總嫌他煩。」
「嗯。」
「後來沒人管了，我又覺得家裡太安靜。」
商泊硯把照片放回夾頁，手指壓著透明薄膜，將捲起的邊角一點點撫平。
聞棲白看著他的動作，過了很久才開口：「我以前也嫌你管得多。」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問我幾點回家，我覺得你在監視我。你讓廚房給我留飯，我覺得你控制我。」聞棲白低著頭，手指輕輕摩挲著相冊封面，「好像你對我的好，我都看不見。」
「那時候你剛失去他們。」
「可這不是我傷害你的理由。」
「可我對你不好，也是真的。」
商泊硯將照片放回夾頁，合上相冊。
「聞棲白。」
她抬起頭。
「我以前做的那些事，是我自己願意。」他說，「沒想過讓你還。」
聞棲白的手指停在相冊邊緣。
商泊硯沒有看她，只將散落在地上的照片一張張理好。
「你不用因為覺得虧欠我，就逼著自己把那些好全補回來。婚姻不是帳，誰多做一點，另一方就必須照著還。」
聞棲白看了他很久：「你覺得我現在對你好，是在還債？」
商泊硯沒有回答。
她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手也從相冊上收了回來。
「所以不管我做什麼，你都覺得是因為愧疚。」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一直推開我？」
商泊硯將最後一張照片放好，指腹在捲起的邊角壓了兩下。
「因為我不想有一天，你把覺得該做的都做完了，才發現自己還是不想留在這裡。」
聞棲白怔住。
他說得很平靜，手指卻一直壓著那張照片，沒有鬆開。
「到那時候，你會覺得已經盡力了，可以安心走。」商泊硯頓了頓，「我不想再等到那一天。」
儲藏室里靜了很久。
聞棲白低下頭，眼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可我不是來還你的。」
商泊硯看向她。
她把眼淚擦掉，聲音仍舊有些啞：「一開始可能有。後悔、難受，覺得自己以前怎麼能那麼對你，這些都有。」
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但我等你回家，不是為了少欠你一頓飯。我怕你胃疼，也不是因為以前沒照顧好你，所以現在必須補上。」
聞棲白停了一下，伸手碰住他壓在照片上的手指。
「我只是開始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商泊硯沒有抽開手，卻也沒有握住她。
「你現在不信，沒關係。」她說，「但別替我決定，我對你好只是因為虧欠。」
「連我自己都分得清。」
商泊硯看著她，眼底的情緒很深。
「那你就慢慢證明。」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自己先沉默了。
聞棲白也怔了一下。
商泊硯移開視線，將相冊重新放回她手裡：「不是說要整理東西？」
他仍舊沒有承認願意接受她。
卻第一次沒有再讓她離開。
聞棲白抱緊相冊，眼睛還紅著，唇角卻輕輕彎了起來。
「好。」
「我慢慢證明。」
紙箱底部還有幾本舊帳冊和聞父用過的鋼筆。聞棲白拿起其中一支，擰開筆帽，裡面的墨已經干透了。
筆帽邊緣有一排很淺的牙印。
「這個是我小時候咬的。」她把筆舉到燈下看了看，「我爸發現以後氣得不行，說這是他最貴的一支筆。」
「咬成這樣，確實該生氣。」
「他後來還是一直用。」
聞棲白試著轉動筆桿，裡面已經鏽住了。
「還能修嗎？」
商泊硯接過去看了一眼：「應該能。」
「你會？」
「不會。」
「那你說得這麼肯定。」
「找會的人。」
聞棲白看著他掌心裡的鋼筆，沒有伸手拿回來。
「那你幫我修。」
商泊硯低頭看她。
「我自己也能找人修。」她說，「但我想讓你幫我。」
她沒有問他願不願意，低頭繼續整理紙箱。那支鋼筆就留在商泊硯手裡，他也沒有放回去。
兩個人在儲藏室坐了很久。
等東西重新歸好，聞棲白抱著相冊上樓。走到二樓，她習慣性地停在主臥和客房之間，隨後還是往客房走。
商泊硯站在身後，手裡拿著那支舊鋼筆。
「晚安。」聞棲白說。
「嗯。」
她推開門，又回頭看了一眼：「今天謝謝你。」
「別總說謝謝。」
「那說什麼？」
商泊硯沒有回答。
聞棲白等了一會兒，笑著搖了搖頭，正要關門。
「明早一起吃飯。」他忽然開口。
她動作停住：「我們不是每天都一起吃嗎？」
「你這幾天起得太早。」
「明天不用去現場。」
「那就八點。」
聞棲白看著他，慢慢點頭：「好。」
客房門輕輕關上。
商泊硯回到主臥，將那支鋼筆放在床頭。燈光下，筆帽上的牙印很淺，不湊近幾乎看不出來。
他伸手碰了碰。
那是他沒能參與過的聞棲白。
會踩水，會咬父親的鋼筆，會因為父母沒能參加畢業展而鬧脾氣。後來她失去了他們，在半年後嫁給他，帶著一身沒有癒合的傷住進瀾山。
那五年裡，他給她住所、身份和足夠安穩的生活，卻從來沒有問過，她為什麼整夜睡不著，為什麼有人靠近時總要先退一步。
他們明明住在同一間房裡。
他卻一直站在她的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