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墓園門口
聞棲白下樓時，商泊硯已經坐在餐桌旁。
她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頭髮低低束在腦後，手邊沒有平常帶去事務所的電腦包，只放著昨晚那部備用手機。玄關處立著兩束花，一束白色洋桔梗，一束橙色鬱金香，花紙上還沾著清晨的水汽。
商泊硯看了她一眼：「今天不去青嵐里？」
「請了半天假。」
聞棲白坐下來，拿起杯子喝了口溫水。她沒什麼胃口，麵包撕下一小塊，在手裡捏了半天也沒有吃。
商泊硯的目光落到玄關：「去墓園？」
她點頭：「今天是我爸媽的忌日。」
管家將粥送上來，聞棲白低頭攪了兩下。餐廳里沒有人再說話，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發出很輕的一聲。
「讓司機送你。」商泊硯說。
「我叫了車。」
「墓園那邊不好打車。」
「回來再說。」
聞棲白放下勺子，拿紙巾擦了擦手。她起身時想起什麼，重新拿起備用手機，沖他晃了一下：「我到了給你發消息。」
商泊硯看著她。
她笑得很淡：「省得你又找不到我。」
「手機別關機。」
「知道。」
聞棲白走到玄關，抱起那兩束花。門打開後，外面的冷風灌進來，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花紙，沒回頭。
「晚上回來吃飯嗎？」商泊硯問。
她停了一下：「看情況。」
「什麼叫看情況？」
聞棲白抱著花轉過身：「可能想在那邊多待一會兒。結束了告訴你，好不好？」
商泊硯沒有再問，只應了一聲。
墓園在城郊，沿山而建。下車後還要走一段石階，聞棲白一手抱著花，一手提著裝了清潔用品和祭品的紙袋，走得並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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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旁落了不少枯葉，照片上蒙著一層薄灰。她蹲下來，把兩束花分別放好，又用濕布一點點擦乾淨碑面。
橙色鬱金香是母親喜歡的。
父親總說這種花開不了幾天，買回家浪費，最後卻會在每年結婚紀念日抱一大束回來。聞棲白小時候覺得大人說話很奇怪，後來才知道有些抱怨只是捨不得說出口的惦記。
她從紙袋裡拿出一小盒茶，放在父親的照片前。
「今年沒買你常喝的那個牌子，店關了。」
山間風大，吹得花紙沙沙作響。聞棲白把茶盒壓穩，又將母親照片旁的一片枯葉拂開。
「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建築事務所。第一個項目是改老社區，地方不大，事情特別多。前兩天下雨，設備房還淹了。」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笑了一下。
「不過已經處理好了。居民剛開始都不願意配合，現在也能坐下來好好說話了。」
墓園裡很安靜，遠處偶爾有掃墓的人經過。聞棲白在石階上坐下來，手指摸著無名指上空下來的位置。
「商泊硯也挺好的。」
她低頭看著濕潤的石面。
「胃病犯過一次，現在知道吃藥了。也不算知道，還是得提醒。」
風吹得眼睛發澀，她抬手揉了一下，聲音漸漸低下去。
「我們最近……」
剩下的話沒有說完。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商泊硯發來的消息。
【到了？】
聞棲白拍了一張墓園入口的照片發過去，又補了一句：【到了，手機有電。】
對面沒有再回。
她把手機放到一旁，拿出新的手帕擦照片邊緣。沒過多久，細密的雨絲落下來，在黑色碑面上留下斑駁的水跡。
聞棲白沒帶傘。
她把兩束花往墓碑內側挪了挪，剛想脫下外套擋雨，頭頂的光忽然暗了一些。
一把黑傘撐在她上方。
聞棲白回頭，看見商泊硯站在石階後面。
他身上還是早上那件深色大衣，鞋邊沾了泥，呼吸微沉，像是從停車場一路走得很快。另一隻手裡也拿著一束花，白色雛菊中間夾著幾支橙色鬱金香。
「你怎麼來了？」
「你發了位置。」
「我發位置，是告訴你我在哪兒。」
「我知道。」
商泊硯走下來，把花放到墓碑前。他沒有挪動她原本擺好的兩束，只將自己的花放在側面，隨後退開半步。
聞棲白看著那幾支橙色鬱金香：「你還記得我媽喜歡這個？」
「葬禮的時候聽你父親那邊的親戚提過。」
「那時候人人都送百合。」
「所以沒買。」
他的回答很平常，像只是記住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聞棲白低頭撥了撥被雨打濕的花瓣：「我以前一直覺得，你對我的事不感興趣。」
商泊硯撐著傘，沉默片刻：「你也沒問過。」
「問了你會說嗎？」
「看你問什麼。」
聞棲白抬起頭，眼眶已經有些紅：「那我現在問，你為什麼過來？」
商泊硯沒有立刻回答。
雨水順著傘沿落下來，在兩人腳邊連成一條細線。他大半把傘都偏向了她，右側肩膀被雨打濕，顏色一點點變深。
「家裡待不住。」他說。
聞棲白看了他幾秒，沒忍住笑了一下，眼淚卻跟著掉了下來。
「這個理由挺差的。」
「那就別問。」
她抬手擦了擦臉，越擦越亂。商泊硯從口袋裡拿出手帕遞給她，聞棲白沒有接，低著頭說：「手髒。」
商泊硯看了一眼她沾著泥水的手指，自己抬手替她擦了。
手帕碰到眼角時，聞棲白閉上眼。她忍了很久，肩膀還是輕輕抖了一下。
「我以前很少來。」她說，「總覺得不來，就能當他們還在外面出差。」
商泊硯的手停在她臉側。
「後來你也不在了。」
這句話很輕，幾乎被雨聲蓋過去。
商泊硯看著她。
聞棲白睜開眼，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很快改口：「我是說，你也經常不回家。」
他沒有追問。
「那時候家裡那麼大，我一個人待著，特別安靜。」她低下頭，聲音斷了一下，「現在我搬去客房，晚上也很安靜。」
商泊硯收回手帕：「你可以搬回來。」
聞棲白沒有立即抬頭。
「搬回去以後呢？」
他握傘的手緊了一些。
「還像以前一樣？」她問，「睡在你旁邊，猜你每一次伸手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不猜。」
聞棲白笑了一下：「我做不到。」
商泊硯沒再說話。
她也沒有逼著他給答案，只往墓碑前靠近了一點，將被雨打歪的鬱金香重新扶正。
「陪我坐會兒吧。」
墓碑旁的石階很窄，只夠兩個人並排。商泊硯收起傘，脫下大衣鋪在潮濕的台階上。
「你幹什麼？」
「坐。」
「你的衣服不要了？」
「洗得乾淨。」
聞棲白看了他一眼，還是坐了下來。商泊硯坐在她身側，重新撐開傘。兩個人離得很近，肩膀偶爾碰在一起，誰都沒有挪開。
「嗯。」
「現在也確實沒離。」
「嗯。」
「可我說不出口。」
商泊硯側頭看她。
她眼睛仍然紅著，臉上卻已經沒有淚了。
「怕說完以後，回去又看到那份協議。」她輕聲道，「他們要是知道我把日子過成這樣，肯定會覺得我沒出息。」
「不會。」
「你怎麼知道？」
「你父親在婚禮上說過。」
聞棲白怔了一下。
商泊硯看著前方，沒有看她：「他說你從小認定一件事，就算撞了牆，也得自己把牆拆了才肯回頭。」
聞棲白低頭笑了，眼淚又落在手背上。
「他還跟你說過這些？」
「喝多了，話比較多。」
「你怎麼從來沒告訴我？」
「沒機會。」
聞棲白沒有再問。
她把手放在兩人之間，掌心朝下，輕輕壓在商泊硯的大衣袖口上。商泊硯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把衣服抽走。
雨漸漸小了。
聞棲白起身時，腿坐得有些麻，腳下晃了一下。商泊硯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穩，仍沒有鬆開。
「能走嗎？」
「能。」
石階被雨打濕，往下走時很滑。聞棲白邁出兩級，手腕上的力道忽然變了。
商泊硯從扶著她，改成了牽住她的手。
動作並不親密，掌心卻握得很穩。
聞棲白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走到墓園門口，司機已經撐傘等著。商泊硯替她拉開車門，聞棲白彎腰坐進去時，忽然回頭。
「回哪裡？」
商泊硯看著她。
她的手還被他握著，沒有抽回去。
片刻後，他低聲道：「回家。」
聞棲白坐進車裡。
商泊硯隨後上車，車門合攏，外面的雨聲輕了許多。他鬆開她的手，拿毛巾擦了擦被雨打濕的袖口。
聞棲白悄悄往他身邊坐近了一點。
這一次，他沒有閃開。
她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頭髮低低束在腦後，手邊沒有平常帶去事務所的電腦包，只放著昨晚那部備用手機。玄關處立著兩束花，一束白色洋桔梗，一束橙色鬱金香，花紙上還沾著清晨的水汽。
商泊硯看了她一眼：「今天不去青嵐里？」
「請了半天假。」
聞棲白坐下來，拿起杯子喝了口溫水。她沒什麼胃口，麵包撕下一小塊，在手裡捏了半天也沒有吃。
商泊硯的目光落到玄關：「去墓園？」
她點頭：「今天是我爸媽的忌日。」
管家將粥送上來，聞棲白低頭攪了兩下。餐廳里沒有人再說話，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發出很輕的一聲。
「讓司機送你。」商泊硯說。
「我叫了車。」
「墓園那邊不好打車。」
「回來再說。」
聞棲白放下勺子，拿紙巾擦了擦手。她起身時想起什麼，重新拿起備用手機，沖他晃了一下：「我到了給你發消息。」
商泊硯看著她。
她笑得很淡：「省得你又找不到我。」
「手機別關機。」
「知道。」
聞棲白走到玄關，抱起那兩束花。門打開後，外面的冷風灌進來，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花紙，沒回頭。
「晚上回來吃飯嗎？」商泊硯問。
她停了一下：「看情況。」
「什麼叫看情況？」
聞棲白抱著花轉過身：「可能想在那邊多待一會兒。結束了告訴你，好不好？」
商泊硯沒有再問，只應了一聲。
墓園在城郊，沿山而建。下車後還要走一段石階，聞棲白一手抱著花，一手提著裝了清潔用品和祭品的紙袋，走得並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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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旁落了不少枯葉，照片上蒙著一層薄灰。她蹲下來，把兩束花分別放好，又用濕布一點點擦乾淨碑面。
橙色鬱金香是母親喜歡的。
父親總說這種花開不了幾天，買回家浪費，最後卻會在每年結婚紀念日抱一大束回來。聞棲白小時候覺得大人說話很奇怪，後來才知道有些抱怨只是捨不得說出口的惦記。
她從紙袋裡拿出一小盒茶，放在父親的照片前。
「今年沒買你常喝的那個牌子，店關了。」
山間風大，吹得花紙沙沙作響。聞棲白把茶盒壓穩，又將母親照片旁的一片枯葉拂開。
「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建築事務所。第一個項目是改老社區，地方不大，事情特別多。前兩天下雨，設備房還淹了。」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笑了一下。
「不過已經處理好了。居民剛開始都不願意配合，現在也能坐下來好好說話了。」
墓園裡很安靜，遠處偶爾有掃墓的人經過。聞棲白在石階上坐下來，手指摸著無名指上空下來的位置。
「商泊硯也挺好的。」
她低頭看著濕潤的石面。
「胃病犯過一次，現在知道吃藥了。也不算知道，還是得提醒。」
風吹得眼睛發澀，她抬手揉了一下，聲音漸漸低下去。
「我們最近……」
剩下的話沒有說完。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商泊硯發來的消息。
【到了？】
聞棲白拍了一張墓園入口的照片發過去，又補了一句：【到了，手機有電。】
對面沒有再回。
她把手機放到一旁，拿出新的手帕擦照片邊緣。沒過多久，細密的雨絲落下來，在黑色碑面上留下斑駁的水跡。
聞棲白沒帶傘。
她把兩束花往墓碑內側挪了挪，剛想脫下外套擋雨，頭頂的光忽然暗了一些。
一把黑傘撐在她上方。
聞棲白回頭，看見商泊硯站在石階後面。
他身上還是早上那件深色大衣，鞋邊沾了泥，呼吸微沉，像是從停車場一路走得很快。另一隻手裡也拿著一束花，白色雛菊中間夾著幾支橙色鬱金香。
「你怎麼來了？」
「你發了位置。」
「我發位置，是告訴你我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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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棲白看著那幾支橙色鬱金香：「你還記得我媽喜歡這個？」
「葬禮的時候聽你父親那邊的親戚提過。」
「那時候人人都送百合。」
「所以沒買。」
他的回答很平常，像只是記住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聞棲白低頭撥了撥被雨打濕的花瓣：「我以前一直覺得，你對我的事不感興趣。」
商泊硯撐著傘，沉默片刻：「你也沒問過。」
「問了你會說嗎？」
「看你問什麼。」
聞棲白抬起頭，眼眶已經有些紅：「那我現在問，你為什麼過來？」
商泊硯沒有立刻回答。
雨水順著傘沿落下來，在兩人腳邊連成一條細線。他大半把傘都偏向了她，右側肩膀被雨打濕，顏色一點點變深。
「家裡待不住。」他說。
聞棲白看了他幾秒，沒忍住笑了一下，眼淚卻跟著掉了下來。
「這個理由挺差的。」
「那就別問。」
她抬手擦了擦臉，越擦越亂。商泊硯從口袋裡拿出手帕遞給她，聞棲白沒有接，低著頭說：「手髒。」
商泊硯看了一眼她沾著泥水的手指，自己抬手替她擦了。
手帕碰到眼角時，聞棲白閉上眼。她忍了很久，肩膀還是輕輕抖了一下。
「我以前很少來。」她說，「總覺得不來，就能當他們還在外面出差。」
商泊硯的手停在她臉側。
「後來你也不在了。」
這句話很輕，幾乎被雨聲蓋過去。
商泊硯看著她。
聞棲白睜開眼，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很快改口：「我是說，你也經常不回家。」
他沒有追問。
「那時候家裡那麼大，我一個人待著，特別安靜。」她低下頭，聲音斷了一下，「現在我搬去客房，晚上也很安靜。」
商泊硯收回手帕：「你可以搬回來。」
聞棲白沒有立即抬頭。
「搬回去以後呢？」
他握傘的手緊了一些。
「還像以前一樣？」她問，「睡在你旁邊，猜你每一次伸手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不猜。」
聞棲白笑了一下：「我做不到。」
商泊硯沒再說話。
她也沒有逼著他給答案，只往墓碑前靠近了一點，將被雨打歪的鬱金香重新扶正。
「陪我坐會兒吧。」
墓碑旁的石階很窄，只夠兩個人並排。商泊硯收起傘，脫下大衣鋪在潮濕的台階上。
「你幹什麼？」
「坐。」
「你的衣服不要了？」
「洗得乾淨。」
聞棲白看了他一眼，還是坐了下來。商泊硯坐在她身側，重新撐開傘。兩個人離得很近，肩膀偶爾碰在一起，誰都沒有挪開。
「嗯。」
「現在也確實沒離。」
「嗯。」
「可我說不出口。」
商泊硯側頭看她。
她眼睛仍然紅著，臉上卻已經沒有淚了。
「怕說完以後，回去又看到那份協議。」她輕聲道，「他們要是知道我把日子過成這樣，肯定會覺得我沒出息。」
「不會。」
「你怎麼知道？」
「你父親在婚禮上說過。」
聞棲白怔了一下。
商泊硯看著前方，沒有看她：「他說你從小認定一件事，就算撞了牆，也得自己把牆拆了才肯回頭。」
聞棲白低頭笑了，眼淚又落在手背上。
「他還跟你說過這些？」
「喝多了，話比較多。」
「你怎麼從來沒告訴我？」
「沒機會。」
聞棲白沒有再問。
她把手放在兩人之間，掌心朝下，輕輕壓在商泊硯的大衣袖口上。商泊硯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把衣服抽走。
雨漸漸小了。
聞棲白起身時，腿坐得有些麻，腳下晃了一下。商泊硯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穩，仍沒有鬆開。
「能走嗎？」
「能。」
石階被雨打濕，往下走時很滑。聞棲白邁出兩級，手腕上的力道忽然變了。
商泊硯從扶著她，改成了牽住她的手。
動作並不親密，掌心卻握得很穩。
聞棲白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走到墓園門口，司機已經撐傘等著。商泊硯替她拉開車門，聞棲白彎腰坐進去時，忽然回頭。
「回哪裡？」
商泊硯看著她。
她的手還被他握著，沒有抽回去。
片刻後，他低聲道：「回家。」
聞棲白坐進車裡。
商泊硯隨後上車，車門合攏，外面的雨聲輕了許多。他鬆開她的手，拿毛巾擦了擦被雨打濕的袖口。
聞棲白悄悄往他身邊坐近了一點。
這一次，他沒有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