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牙印
八點整，聞棲白下樓。
商泊硯已經坐在餐桌旁，昨晚從儲藏室帶出來的鋼筆放在手邊。筆身被擦掉了一層浮灰，烏黑的筆帽在晨光下泛著暗淡的光，那排細小的牙印卻更明顯了，深淺不一地留在筆夾下方。
聞棲白拉開椅子，看了一會兒：「你洗過了？」
「只擦了外面。」
「裡面呢？」
「沒動。」
她把筆拿起來，指腹沿著牙印慢慢摸過去。邊緣有些粗糙，其中最深的一處已經微微發白，像是小時候咬得太用力，傷到了表層。
「我爸一直說要拿去修。」她低頭笑了一下，「說了好多年，也沒捨得交給別人。」
商泊硯喝了口水：「為什麼？」
「怕找人修人家也只能說把筆帽換掉。他覺得換過以後，就不是原來那支了。」
「今天去問問。」
聞棲白抬起頭：「你約好了？」
「嗯。」
「什麼時候？」
「吃完飯。」
她看了一眼他放在桌邊的手機：「你上午沒工作？」
「十一點半有會。」
「那你還陪我去？」
商泊硯拿起面前的文件，沒看她：「修一支筆用不了一上午。」
聞棲白沒有再追問，低頭開始吃早餐。牛奶喝到一半，她又伸手摸了摸筆帽上的牙印，像是擔心車一會兒開走，這些痕跡就會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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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筆的店在城南一條老街里。門面不大，玻璃櫃裡擺著不同年代的鋼筆，牆邊放著一排小抽屜，每一格都貼著手寫的型號。
店主接過鋼筆，先用放大鏡看了筆尖和內部上墨器，最後將注意力放到筆帽上。
「主要是修這裡？」他問。
聞棲白點頭：「牙印能處理嗎？」
店主用指甲輕輕划過最深的位置：「能修，但沒辦法直接磨平。這個筆帽不是金屬，牙印深，硬磨會把這一圈磨薄，最後顏色也不均勻。得把缺口填起來，再慢慢拋光。」
「修完能完全看不出來嗎？」
「遠看沒問題，湊近了多少會留點痕跡。要想一點都看不見，只能換一隻同型號的舊筆帽。」
聞棲白沒有說話。
店主把鋼筆放在絨布上：「換的話更省事，顏色也能配得差不多。你們想要原來的，還是想要新的？」
商泊硯站在她身側，沒有替她回答。
聞棲白拿起筆帽，轉到燈光下面。小時候她趴在父親的書桌旁寫作業，遇到不會的題便習慣咬手裡的東西。父親從書房回來，看到她嘴裡叼著這支筆，臉色當場就變了。
他把筆搶回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捨不得罵重，只說了一句：「你怎麼不把你爸也咬一口？」
那時她笑得在椅子上直不起腰，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心疼成那樣。
「保留原來的。」她說，「能修到什麼程度就修到什麼程度。」
店主重新戴上放大鏡：「最深的這一處可能會留一點印子，再往下磨，筆帽容易裂。」
聞棲白低頭看著那排牙印，遲遲沒有點頭。
商泊硯問：「大概要多久？」
「一個小時左右。填料需要定型，再做兩遍拋光。你們可以在店裡等，也可以下午來取。」
聞棲白轉頭看他：「你趕得上開會嗎？」
「趕得上。」
「堵車呢？」
「會議可以往後挪十分鐘。」
他說得平常，像這件事不值得再討論。聞棲白卻看了他幾秒，才把鋼筆交回店主手裡。
店裡只有兩把木椅。聞棲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隔著玻璃看店主先將筆帽清洗乾淨，再用很細的工具處理牙印周圍翹起的邊緣。
機器啟動時，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
她看得太專心，身體不自覺往前傾。商泊硯伸手擋了一下桌角，免得她額頭撞上去。
「坐好。」
「我想看他怎麼補。」
「你看了也不會。」
「以後再壞，我至少知道修過哪裡。」
商泊硯看她一眼：「還準備繼續咬？」
聞棲白靠回椅背：「我現在又不是小孩。」
「前幾天還淋雨發燒。」
「這跟咬筆有什麼關係？」
「都沒長記性。」
聞棲白想反駁，話到嘴邊又笑了：「你越來越像我爸了。」
商泊硯的神色停了一下。
「不是說你老。」她解釋，「就是管得多。」
「嫌煩？」
聞棲白搖頭：「不嫌。」
說完以後，她把臉轉回玻璃櫃檯，沒去看他的反應。
店主用與筆帽接近的樹脂一點點填進牙印里。最深的位置要重複處理幾次，等材料硬化後，再用不同粗細的磨條反覆打磨。那些咬痕沒有立刻消失，而是在一次次拋光中慢慢變淺。
聞棲白看了很久，忽然問：「是不是修過的地方，還是比原來脆？」
店主頭也沒抬：「多少有一點。平常正常用沒問題，別再摔，也別放在太熱的地方。」
她點點頭，像是認真記住了。
商泊硯坐在旁邊回了幾條工作消息，抬眼時，她仍盯著那隻筆帽。玻璃上映著她的臉，眼睛有些紅，卻沒有哭。
「捨不得修？」他問。
「有一點。」
「那剛才為什麼不留著？」
聞棲白想了一會兒：「我爸每次看見這些印子都心疼，又捨不得把筆扔掉。既然現在能修，我想替他修好。」
商泊硯沒有說話。
「可真看著它一點點消失，又覺得好像少了什麼。」她低聲道，「是不是挺矛盾的？」
「嗯。」
聞棲白轉頭：「你也覺得？」
「那就留一點。」
她怔了一下。
商泊硯的視線落在操作台上：「最深的那個不是不能完全磨掉嗎？別繼續磨薄，留著就行。」
聞棲白看向店主：「可以嗎？」
「本來就建議留。」店主將筆帽轉了個方向，「修到這樣，手摸過去已經不剮了。再拋一遍，表面會更亮，但那一點還看得見。」
「那就這樣吧。」
最後一遍拋光結束，筆帽被放回絨布上。原本密密的牙印已經消失，只在筆夾下方留著一道極淺的弧形痕跡，不轉到特定角度，幾乎看不出來。
聞棲白拿起來，用拇指輕輕摸了一遍。
粗糙的邊緣不見了，指腹經過那道淺痕時，只能感覺到很輕的一點凹陷。
「裡面也清過了。」店主把新的上墨器裝好，「筆尖磨損不大，暫時不用換。原來的角度偏一點，寫的時候順著它就行。」
他吸入深藍色墨水，試寫幾筆後，把鋼筆遞給聞棲白。
聞棲白在試寫紙上停了一會兒，寫下兩個字。
小棲。
父親的筆尖並不認她的手，第一筆落下時有些澀。她換了個角度，後面的字便順了許多。
商泊硯站在她身後，看著紙面上漸漸洇開的藍色墨跡。
「他們以前都這麼叫我。」聞棲白說。
「嗯。」
「後來沒人叫了。」
商泊硯沒有接話，只從店主手裡拿過修理單，在聯繫人一欄寫下自己的號碼。
聞棲白看見後問：「為什麼留你的？」
「筆是我送來的。」
「可是以後壞了，找我更方便。」
商泊硯把單子遞給她：「那你自己改。」
聞棲白沒有接，低頭把筆帽扣好。那道淺淺的痕跡藏在筆夾下面，像是修好了，又沒有被徹底抹去。
「就留你的吧。」她說。
回到瀾山，聞棲白抱著筆盒去了客房。商泊硯送她到門口，原本準備回主臥，她卻站在門裡叫住他。
「要不要試一下？」
窗邊的小桌上鋪著一張空白草圖紙。聞棲白打開筆盒，把鋼筆遞給他。
商泊硯沒有接：「你父親的筆。」
「現在是我的。」她將筆往前遞了一點，「借你。」
他這才接過去，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經過轉折時有一道很輕的阻力，落下的字卻很穩。聞棲白拿回鋼筆，在他名字的上一行重新寫了一遍「小棲」。
兩行字隔著不到一指的距離。
她把試寫紙放進抽屜，商泊硯看了她一眼：「這個也留？」
「嗯。」
「修筆店裡拿回來的廢紙。」
聞棲白合上抽屜：「又沒讓你留。」
商泊硯沒說什麼，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時，聞棲白低頭檢查筆帽。她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留下來的淺痕，動作很輕。
「還看得見嗎？」他問。
「仔細看能看見一點。」
「那就別總摸。」
「怕摸壞？」
「剛修好。」
聞棲白抬頭：「知道了。」
商泊硯的手已經搭上門把，聞棲白低頭將筆放回盒中，沒有注意到他在門口停了一會兒。
她抬起頭時，門已經在面前輕輕合上。
商泊硯已經坐在餐桌旁，昨晚從儲藏室帶出來的鋼筆放在手邊。筆身被擦掉了一層浮灰，烏黑的筆帽在晨光下泛著暗淡的光，那排細小的牙印卻更明顯了，深淺不一地留在筆夾下方。
聞棲白拉開椅子，看了一會兒：「你洗過了？」
「只擦了外面。」
「裡面呢？」
「沒動。」
她把筆拿起來，指腹沿著牙印慢慢摸過去。邊緣有些粗糙，其中最深的一處已經微微發白，像是小時候咬得太用力，傷到了表層。
「我爸一直說要拿去修。」她低頭笑了一下，「說了好多年，也沒捨得交給別人。」
商泊硯喝了口水：「為什麼？」
「怕找人修人家也只能說把筆帽換掉。他覺得換過以後，就不是原來那支了。」
「今天去問問。」
聞棲白抬起頭：「你約好了？」
「嗯。」
「什麼時候？」
「吃完飯。」
她看了一眼他放在桌邊的手機：「你上午沒工作？」
「十一點半有會。」
「那你還陪我去？」
商泊硯拿起面前的文件，沒看她：「修一支筆用不了一上午。」
聞棲白沒有再追問，低頭開始吃早餐。牛奶喝到一半，她又伸手摸了摸筆帽上的牙印，像是擔心車一會兒開走，這些痕跡就會先消失。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修筆的店在城南一條老街里。門面不大，玻璃櫃裡擺著不同年代的鋼筆，牆邊放著一排小抽屜，每一格都貼著手寫的型號。
店主接過鋼筆，先用放大鏡看了筆尖和內部上墨器，最後將注意力放到筆帽上。
「主要是修這裡？」他問。
聞棲白點頭：「牙印能處理嗎？」
店主用指甲輕輕划過最深的位置：「能修，但沒辦法直接磨平。這個筆帽不是金屬，牙印深，硬磨會把這一圈磨薄，最後顏色也不均勻。得把缺口填起來，再慢慢拋光。」
「修完能完全看不出來嗎？」
「遠看沒問題，湊近了多少會留點痕跡。要想一點都看不見，只能換一隻同型號的舊筆帽。」
聞棲白沒有說話。
店主把鋼筆放在絨布上：「換的話更省事，顏色也能配得差不多。你們想要原來的，還是想要新的？」
商泊硯站在她身側，沒有替她回答。
聞棲白拿起筆帽，轉到燈光下面。小時候她趴在父親的書桌旁寫作業，遇到不會的題便習慣咬手裡的東西。父親從書房回來，看到她嘴裡叼著這支筆，臉色當場就變了。
他把筆搶回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捨不得罵重，只說了一句：「你怎麼不把你爸也咬一口？」
那時她笑得在椅子上直不起腰，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心疼成那樣。
「保留原來的。」她說，「能修到什麼程度就修到什麼程度。」
店主重新戴上放大鏡：「最深的這一處可能會留一點印子，再往下磨，筆帽容易裂。」
聞棲白低頭看著那排牙印，遲遲沒有點頭。
商泊硯問：「大概要多久？」
「一個小時左右。填料需要定型，再做兩遍拋光。你們可以在店裡等，也可以下午來取。」
聞棲白轉頭看他：「你趕得上開會嗎？」
「趕得上。」
「堵車呢？」
「會議可以往後挪十分鐘。」
他說得平常，像這件事不值得再討論。聞棲白卻看了他幾秒，才把鋼筆交回店主手裡。
店裡只有兩把木椅。聞棲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隔著玻璃看店主先將筆帽清洗乾淨，再用很細的工具處理牙印周圍翹起的邊緣。
機器啟動時，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
她看得太專心，身體不自覺往前傾。商泊硯伸手擋了一下桌角，免得她額頭撞上去。
「坐好。」
「我想看他怎麼補。」
「你看了也不會。」
「以後再壞，我至少知道修過哪裡。」
商泊硯看她一眼：「還準備繼續咬？」
聞棲白靠回椅背：「我現在又不是小孩。」
「前幾天還淋雨發燒。」
「這跟咬筆有什麼關係？」
「都沒長記性。」
聞棲白想反駁，話到嘴邊又笑了：「你越來越像我爸了。」
商泊硯的神色停了一下。
「不是說你老。」她解釋，「就是管得多。」
「嫌煩？」
聞棲白搖頭：「不嫌。」
說完以後，她把臉轉回玻璃櫃檯，沒去看他的反應。
店主用與筆帽接近的樹脂一點點填進牙印里。最深的位置要重複處理幾次，等材料硬化後，再用不同粗細的磨條反覆打磨。那些咬痕沒有立刻消失，而是在一次次拋光中慢慢變淺。
聞棲白看了很久，忽然問：「是不是修過的地方，還是比原來脆？」
店主頭也沒抬：「多少有一點。平常正常用沒問題，別再摔，也別放在太熱的地方。」
她點點頭，像是認真記住了。
商泊硯坐在旁邊回了幾條工作消息，抬眼時，她仍盯著那隻筆帽。玻璃上映著她的臉，眼睛有些紅，卻沒有哭。
「捨不得修？」他問。
「有一點。」
「那剛才為什麼不留著？」
聞棲白想了一會兒：「我爸每次看見這些印子都心疼，又捨不得把筆扔掉。既然現在能修，我想替他修好。」
商泊硯沒有說話。
「可真看著它一點點消失，又覺得好像少了什麼。」她低聲道，「是不是挺矛盾的？」
「嗯。」
聞棲白轉頭：「你也覺得？」
「那就留一點。」
她怔了一下。
商泊硯的視線落在操作台上：「最深的那個不是不能完全磨掉嗎？別繼續磨薄，留著就行。」
聞棲白看向店主：「可以嗎？」
「本來就建議留。」店主將筆帽轉了個方向，「修到這樣，手摸過去已經不剮了。再拋一遍，表面會更亮，但那一點還看得見。」
「那就這樣吧。」
最後一遍拋光結束，筆帽被放回絨布上。原本密密的牙印已經消失，只在筆夾下方留著一道極淺的弧形痕跡，不轉到特定角度，幾乎看不出來。
聞棲白拿起來，用拇指輕輕摸了一遍。
粗糙的邊緣不見了，指腹經過那道淺痕時，只能感覺到很輕的一點凹陷。
「裡面也清過了。」店主把新的上墨器裝好，「筆尖磨損不大，暫時不用換。原來的角度偏一點，寫的時候順著它就行。」
他吸入深藍色墨水，試寫幾筆後，把鋼筆遞給聞棲白。
聞棲白在試寫紙上停了一會兒，寫下兩個字。
小棲。
父親的筆尖並不認她的手，第一筆落下時有些澀。她換了個角度，後面的字便順了許多。
商泊硯站在她身後，看著紙面上漸漸洇開的藍色墨跡。
「他們以前都這麼叫我。」聞棲白說。
「嗯。」
「後來沒人叫了。」
商泊硯沒有接話，只從店主手裡拿過修理單，在聯繫人一欄寫下自己的號碼。
聞棲白看見後問：「為什麼留你的？」
「筆是我送來的。」
「可是以後壞了，找我更方便。」
商泊硯把單子遞給她：「那你自己改。」
聞棲白沒有接，低頭把筆帽扣好。那道淺淺的痕跡藏在筆夾下面，像是修好了，又沒有被徹底抹去。
「就留你的吧。」她說。
回到瀾山，聞棲白抱著筆盒去了客房。商泊硯送她到門口，原本準備回主臥，她卻站在門裡叫住他。
「要不要試一下？」
窗邊的小桌上鋪著一張空白草圖紙。聞棲白打開筆盒，把鋼筆遞給他。
商泊硯沒有接：「你父親的筆。」
「現在是我的。」她將筆往前遞了一點，「借你。」
他這才接過去，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經過轉折時有一道很輕的阻力，落下的字卻很穩。聞棲白拿回鋼筆，在他名字的上一行重新寫了一遍「小棲」。
兩行字隔著不到一指的距離。
她把試寫紙放進抽屜，商泊硯看了她一眼：「這個也留？」
「嗯。」
「修筆店裡拿回來的廢紙。」
聞棲白合上抽屜：「又沒讓你留。」
商泊硯沒說什麼，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時，聞棲白低頭檢查筆帽。她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留下來的淺痕，動作很輕。
「還看得見嗎？」他問。
「仔細看能看見一點。」
「那就別總摸。」
「怕摸壞？」
「剛修好。」
聞棲白抬頭：「知道了。」
商泊硯的手已經搭上門把，聞棲白低頭將筆放回盒中，沒有注意到他在門口停了一會兒。
她抬起頭時，門已經在面前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