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裴行番外·沈辭「死」後的第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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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辭,原來這些從來都不是你的本分。」

  書房裡無人回答。裴行把冷茶放回案角,吩咐青禾將舊衣收走,又在天亮前換好官服,照常進宮上朝。

  御史正在參奏江北賑銀去向不明,裴行聽完,將手裡的奏疏遞給內侍:「帳面少了八萬兩,運糧的車馬卻比往年多出三成。請陛下先查沿途驛站,別只盯著江北布政使。」

  皇帝問道:「裴卿以為,賑銀是在京中便被人動了,還是出了京才少的?」

  「出京時數目沒有問題。」裴行答道,「戶部撥銀當日,有三位主事共同驗封。臣昨夜已讓人調取驛站名冊,五日內可以查清。」

  戶部尚書立即出列:「裴大人,驛站歸兵部管轄,你未同兵部商議便調名冊,是否越權?」

  「若尚書大人肯先解釋,為何運糧所用的馬匹有一百七十匹重複記帳,我今日便不問驛站。」

  「帳冊尚未核清,裴大人怎能一口咬定重複記帳?」

  「同一匹馬,上午在青州運糧,下午又到了百里外的寧州。尚書若覺得它跑得到,明日牽來給百官看看。」

  殿中靜了片刻,皇帝將奏疏放下:「此事交給裴卿與刑部共查。戶部所有相關帳冊,今日送到政事堂,不得拖延。」

  裴行俯身應道:「臣領旨。」

  退朝後,十三跟進值房:「主子,您昨夜又沒睡?屬下送進去的兩回燈油,一滴都沒少,案上的卷宗卻全批完了。」

  「卷宗批完便夠了。」裴行翻開下一本奏疏,「去查那一百七十匹馬,三日內把經手之人帶回來。」

  「屬下已經讓人去了。可您從前再忙,夜裡也會歇兩個時辰。這個月日日如此,身子遲早撐不住。」

  裴行筆下未停:「誰讓你來管我的起居?」

  「從前夫人會管,屬下用不著多嘴。如今府里沒人敢勸,只能由屬下來惹您不快。」

  筆尖在紙上多落了一點墨。裴行換過一張紙:「她管她的,你辦你的事。少在值房提無關之人。」

  十三沒有退:「夫人過世還未滿一月,您若心裡難受,不必強撐著。今日的案子可以交給屬下先查。」

  「我為何難受?」裴行抬眼看他,「裴府喪儀已經辦完,沈家也接走了她的牌位。該處置的都處置了,難道我要日日坐在府里哭給旁人看?」

  「屬下沒有這個意思。」

  「那就出去。下次再把私事帶進政事堂,自己領罰。」

  十三走到門邊,又停下來:「主子,您已經三日沒用午膳。今日若再不吃,屬下只能讓廚房把飯送到案上。」

  「送來也是撤走,何必多此一舉?」

  「夫人從前說過,您忙起來不會覺得餓,等胃疼時便晚了。」

  裴行合上奏疏:「十三,你今日的話太多了。」

  十三隻得退下。值房重新安靜,裴行看完六份奏疏,抬手時才發現案邊沒有茶。

  他朝外喚道:「來人,換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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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吏很快端來一盞:「大人,這是新沏的六安茶,方才一直溫在爐上。」

  裴行喝了一口便放下:「太濃,換掉。」

  第二盞送進來,他只碰了碰杯壁:「太燙。」

  小吏低聲問道:「大人想喝什麼樣的?下官讓茶房照您的口味重沏。」

  裴行看著冒出的熱氣,半晌才道:「算了,放著吧。」

  白日的政務沒有少一件。賑銀、鹽引、河工與邊軍糧餉依次送到案上,他逐份批示,連戶部爭了半個月的舊帳也在三日內定下處置。

  人人都說裴大人與往日無異,只有十三知道,他每日離開值房越來越晚,仿佛只要案上還有一頁紙,便不必回府。

  入夜後,書房的燈照舊亮著。管家第三次進來添炭,終於開口:「大人,已過三更,明日還要早朝,您該歇了。」

  「炭火太旺,撤一半。」

  「可您方才說冷,讓奴才添火。」

  「我說過?」

  管家看了他一眼:「說過。您還問窗縫是否漏風,奴才讓人查了兩遍,窗紙沒有破。」

  裴行放下已經看完的卷宗:「既然沒有破,為何屋裡總透著冷氣?」

  「許是今夜風大。奴才再拿一床厚被,您就在軟榻上歇一會兒。」

  「不必。把燈留下,你出去。」

  管家沒有動:「大人,這一個月,您每晚都說再看一份。可卷宗看完了,您仍坐到天亮。府醫說再這樣下去,安神湯也壓不住頭疼。」

  「誰准你請府醫?」

  「十三大人請的。藥已經煎好,奴才端進來,您喝了再看。」

  裴行掃了一眼門外:「倒掉。我沒有病,也不用安神。」

  「那您為何睡不著?」

  「事情太多。」

  「今日送來的公文已經全部批完。」

  「明日還會再送。」

  管家沉默片刻:「大人若不想回正院,可以去別處走走。一直坐在書房,也未必能等到天亮。」

  裴行看向門外。廊下空著,從前放茶的小几已經撤走,只留下一塊比周圍顏色淺些的印子。

  「誰讓人把小几搬走的?」

  「夫人不在了,也沒人再往這裡送茶。奴才怕它擋路,便讓人收入庫房。」

  「放回來。」

  管家試探著問:「仍放在原處?」

  裴行停了一會兒:「一張舊幾罷了,放哪裡都一樣。算了,不必搬。」

  他說完起身,走出書房。管家提燈跟上:「大人要去哪裡?奴才讓人備轎。」

  「在府里走走,備什麼轎?」

  「那奴才陪您。後院幾處院門已經落鎖,路上沒有燈,怕您看不清。」

  「不必跟著。」

  裴行沿著迴廊往前,走過正院時沒有停,腳步卻自行拐向那座封了近一個月的院子。

  守門婆子聽見動靜,匆忙提燈出來:「大人?這院子已經封了,裡面的東西也照您的吩咐登記入庫。您若要找什麼,奴婢明日讓管家送去。」

  「開門。」

  「可青禾說,夫人的屋子不能隨意動。沈家來人時,也只帶走了牌位和幾件貼身舊物。」

  「我讓你開門。」

  門鎖被取下,木門推開時積灰落了一層。婆子舉著燈問道:「大人要進屋看看嗎?床帳還沒有拆,妝檯也照舊留著。」

  「不用。你出去,把門關上。」

  「大人獨自在這裡,若有吩咐,奴婢怕聽不見。」

  「我沒有吩咐。」

  院門重新合上,燈火也被帶走。裴行站在院中,許久沒有往屋裡走,只抬頭看向牆邊那棵桂花樹。

  枝葉被夜風吹得輕響,樹下的石桌空著。沈辭從前常坐在那裡看帳,見他進門,總會問一句是否用過飯。

  裴行走到樹下,手掌按住冰冷的石桌:「我今日用沒用飯,與你有什麼關係?」

  風從袖口灌進去,沒有人答他。

  「這院子封了,府里也安靜了。沒人送茶,沒人動我的衣裳,更沒人問我幾時回來。這分明就是我想要的清淨。」

  他在石凳上坐下,胸口那塊空處仍舊沒有被夜風填滿,反倒隨著四周的寂靜一點點陷下去。

  「我來這裡做什麼?」

  桂葉擦過枝頭,屋門緊閉,連燈影都沒有。

  裴行望著沈辭從前坐過的位置,聲音壓得很低:「沈辭,你到底把什麼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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