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念安十八歲，獨當一面
「好，沈大夫，我記住了。」
三年後，這句話被念安寫在濟世堂的舊脈案封頁上。她將三家分館送來的帳冊並排鋪開，看向面前的三位掌柜：「今日不只報盈虧。各館接診多少人，免了多少診金，有多少藥材損耗，都要說清楚。」
清河分館掌柜先道：「本月接診六百一十二人，免診金一百四十七人。常用藥有結餘，只是入夏後治暑熱的藥耗得快，下月要多備兩成。」
「可以多備，但不能一次買足三個月。」念安翻過藥單，「暑熱輕重每年不同，藥材壓久了會受潮。先添一成，半月後再依接診數補。」
臨水分館掌柜把帳簿往前推：「我們免診的人少，帳上卻虧了七兩。藥價沒有抬，坐堂大夫也沒有多領工錢，我查了三遍，仍沒找出緣故。」
念安點了點其中一欄：「不是藥出了問題，是煎藥的炭錢重複記了。總帳記了整車，雜支又按每日記一次。刪掉這筆，館裡還餘二兩六錢。」
掌柜細看後連連點頭：「姑娘每月要看三家館的帳，怎麼還能一眼找出這筆？」
「因為三家分館用的是同一套帳目。」念安把帳冊還回去，「帳房可以不同，記法不能各憑習慣。若今日連炭錢都對不上，明日少了一味貴藥，誰也說不清去了哪裡。」
最後一位掌柜遲遲沒有開口。念安看向他：「松溪分館沒有虧損，你為何不報？」
「帳上是賺了，可有兩戶富商願意每年捐銀，只求家中有人來時不必排號。屬下沒有答應，又怕白白錯過一筆銀子。」
「這筆銀子不能收。」念安合上帳簿，「濟世堂缺銀子，可以靠上品香膏補，也可以接受不附條件的捐贈，卻不能賣病人的先後次序。」
「可若富商家中當真有急症呢？」
「急症本就先看，與身份無關。」念安把號牌規矩遞給他，「你回去照此貼在門前。誰病重，誰先入內；誰只是來請平安脈，給再多銀子也要等。」
許濟川坐在旁邊聽了許久，直到三位掌柜退出去，才把一冊新修的《江南杏林錄》放到她面前：「翻開看看。」
念安看見自己的名字排在內科與外傷兩欄，便問道：「師父，這是誰送來的？我才獨立坐堂三年，排在諸位前輩之間不合適。」
「江南十二位坐堂大夫共同議定，不是我替你寫的。」許濟川指著後面的批註，「你救治的外傷病案、濟世堂的複診記錄，還有三家分館轉出的疑難症，都有人逐份核過。」
一位白須老大夫從外間進來，接過話道：「沈大夫不必只看年紀。去年水患，沿河幾處醫館藥價上漲，只有濟世堂三館仍照原價發藥，還把每一筆損耗貼在堂前，這份本事不是會開幾張方子便能有的。」
念安起身行禮：「秦老先生過獎。水患時藥材能按時送到，是拾芳齋讓出了車船，幾位坐堂大夫也守了整月，不能只記在我名下。」
「所以杏林錄上寫的不是神醫二字。」秦老先生將冊子推回去，「上面寫你善治外傷，辨症謹慎，立館有方。你肯讓功，也肯認自己看不了的病，這才配得上名醫之稱。」
許濟川敲了敲桌面：「收下吧。你十八歲便管著三家分館，往後若還遇事便躲到師父身後，我先把你逐出師門。」
念安抱住冊子笑道：「師父捨不得。您若真逐我，三家分館積下的疑難脈案，明日便全送到您屋裡。」
「翅膀硬了，敢拿脈案嚇我。」許濟川起身往外走，「今日拾芳齋還有事等你，別讓你娘等得太久。」
拾芳齋後堂里，沈辭已將總帳、香方和各處分鋪的契書整理妥當。念安看了一眼桌面，沒有立即伸手：「娘只說讓我接江南六間分鋪，怎麼連新香方也放在這裡？」
「從今日起，拾芳齋的制香、用人和分鋪進貨都交給你。」沈辭將鑰匙放進她掌心，「我只留清河鎮總鋪的舊帳，閒來時替你看看，不再日日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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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不怕我把您的招牌做壞？」
「你十五歲便懂得用上品香膏養醫館，三年來沒有偷減過一分香材，也沒有為了填虧空盲目加量。」沈辭看著她，「若這樣還不能接手，我要等到你幾歲？」
念安翻開香方：「濟世堂三家分館都要用銀子，拾芳齋的收益卻不能全填進去。我想把兩邊帳目徹底分開，每季固定撥兩成，餘下的錢留給鋪子擴香田、養制香師傅。」
「若濟世堂不夠用呢？」
「先查為何不夠。」念安答道，「病人增加，便擴充上品香膏的預訂；藥材漲價，便提前與藥農定契。不能一有缺口便掏拾芳齋的帳，否則兩邊早晚一起拖垮。」
沈辭又問：「新制香師傅不肯交出獨門香方，你怎麼處置？」
「香方仍歸她自己，拾芳齋只買當季使用權。若賣得好，她按盒分利；若賣得不好，鋪子承擔香材損耗，不能讓人白做工。」
沈辭將最後一枚庫房鑰匙交給她：「明日讓各處分鋪來見新東家。往後他們有事，不必先問我。」
念安握緊鑰匙：「娘，您真的捨得？」
「事業交到比我更穩的人手裡，有什麼捨不得？」沈辭替她理好帳頁，「你不必照著我的路走。拾芳齋到了你手中，該開幾間鋪、該做什麼香，都由你決定。」
傍晚，沈辭與裴行站在院中，看著念安房裡的燈亮到掌燈時分。她將三家醫館的藥單放在左邊，又把拾芳齋的分鋪契書放在右邊，仍在同掌柜核對明日的安排。
沈辭靠在裴行肩上：「濟世堂有三家分館，拾芳齋也交到了她手裡。師父認她，江南杏林也認她。裴掌柜，咱們是不是可以真正退休了？」
裴行摟住她，朝亮著燈的窗子看了一眼：「早就該退了。你總怕她累，捨不得放手，我也總覺得孩子再大都要多護一程。如今再不退，只會礙著她施展。」
「那茶館的帳呢？」
「明日交給十三，我只管給夫人煮茶。」裴行低頭替她攏好披風，「鋪子、醫館和往後的路，都讓他們自己去走。辭，以後的天下，本就屬於年輕人。」
三年後，這句話被念安寫在濟世堂的舊脈案封頁上。她將三家分館送來的帳冊並排鋪開，看向面前的三位掌柜：「今日不只報盈虧。各館接診多少人，免了多少診金，有多少藥材損耗，都要說清楚。」
清河分館掌柜先道：「本月接診六百一十二人，免診金一百四十七人。常用藥有結餘，只是入夏後治暑熱的藥耗得快，下月要多備兩成。」
「可以多備，但不能一次買足三個月。」念安翻過藥單，「暑熱輕重每年不同，藥材壓久了會受潮。先添一成，半月後再依接診數補。」
臨水分館掌柜把帳簿往前推：「我們免診的人少，帳上卻虧了七兩。藥價沒有抬，坐堂大夫也沒有多領工錢，我查了三遍，仍沒找出緣故。」
念安點了點其中一欄：「不是藥出了問題，是煎藥的炭錢重複記了。總帳記了整車，雜支又按每日記一次。刪掉這筆，館裡還餘二兩六錢。」
掌柜細看後連連點頭：「姑娘每月要看三家館的帳，怎麼還能一眼找出這筆？」
「因為三家分館用的是同一套帳目。」念安把帳冊還回去，「帳房可以不同，記法不能各憑習慣。若今日連炭錢都對不上，明日少了一味貴藥，誰也說不清去了哪裡。」
最後一位掌柜遲遲沒有開口。念安看向他：「松溪分館沒有虧損，你為何不報？」
「帳上是賺了，可有兩戶富商願意每年捐銀，只求家中有人來時不必排號。屬下沒有答應，又怕白白錯過一筆銀子。」
「這筆銀子不能收。」念安合上帳簿，「濟世堂缺銀子，可以靠上品香膏補，也可以接受不附條件的捐贈，卻不能賣病人的先後次序。」
「可若富商家中當真有急症呢？」
「急症本就先看，與身份無關。」念安把號牌規矩遞給他，「你回去照此貼在門前。誰病重，誰先入內；誰只是來請平安脈，給再多銀子也要等。」
許濟川坐在旁邊聽了許久，直到三位掌柜退出去，才把一冊新修的《江南杏林錄》放到她面前：「翻開看看。」
念安看見自己的名字排在內科與外傷兩欄，便問道：「師父，這是誰送來的？我才獨立坐堂三年，排在諸位前輩之間不合適。」
「江南十二位坐堂大夫共同議定，不是我替你寫的。」許濟川指著後面的批註，「你救治的外傷病案、濟世堂的複診記錄，還有三家分館轉出的疑難症，都有人逐份核過。」
一位白須老大夫從外間進來，接過話道：「沈大夫不必只看年紀。去年水患，沿河幾處醫館藥價上漲，只有濟世堂三館仍照原價發藥，還把每一筆損耗貼在堂前，這份本事不是會開幾張方子便能有的。」
念安起身行禮：「秦老先生過獎。水患時藥材能按時送到，是拾芳齋讓出了車船，幾位坐堂大夫也守了整月，不能只記在我名下。」
「所以杏林錄上寫的不是神醫二字。」秦老先生將冊子推回去，「上面寫你善治外傷，辨症謹慎，立館有方。你肯讓功，也肯認自己看不了的病，這才配得上名醫之稱。」
許濟川敲了敲桌面：「收下吧。你十八歲便管著三家分館，往後若還遇事便躲到師父身後，我先把你逐出師門。」
念安抱住冊子笑道：「師父捨不得。您若真逐我，三家分館積下的疑難脈案，明日便全送到您屋裡。」
「翅膀硬了，敢拿脈案嚇我。」許濟川起身往外走，「今日拾芳齋還有事等你，別讓你娘等得太久。」
拾芳齋後堂里，沈辭已將總帳、香方和各處分鋪的契書整理妥當。念安看了一眼桌面，沒有立即伸手：「娘只說讓我接江南六間分鋪，怎麼連新香方也放在這裡？」
「從今日起，拾芳齋的制香、用人和分鋪進貨都交給你。」沈辭將鑰匙放進她掌心，「我只留清河鎮總鋪的舊帳，閒來時替你看看，不再日日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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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十五歲便懂得用上品香膏養醫館，三年來沒有偷減過一分香材，也沒有為了填虧空盲目加量。」沈辭看著她，「若這樣還不能接手，我要等到你幾歲？」
念安翻開香方：「濟世堂三家分館都要用銀子，拾芳齋的收益卻不能全填進去。我想把兩邊帳目徹底分開，每季固定撥兩成，餘下的錢留給鋪子擴香田、養制香師傅。」
「若濟世堂不夠用呢？」
「先查為何不夠。」念安答道，「病人增加，便擴充上品香膏的預訂；藥材漲價，便提前與藥農定契。不能一有缺口便掏拾芳齋的帳，否則兩邊早晚一起拖垮。」
沈辭又問：「新制香師傅不肯交出獨門香方，你怎麼處置？」
「香方仍歸她自己，拾芳齋只買當季使用權。若賣得好，她按盒分利；若賣得不好，鋪子承擔香材損耗，不能讓人白做工。」
沈辭將最後一枚庫房鑰匙交給她：「明日讓各處分鋪來見新東家。往後他們有事，不必先問我。」
念安握緊鑰匙：「娘，您真的捨得？」
「事業交到比我更穩的人手裡，有什麼捨不得？」沈辭替她理好帳頁，「你不必照著我的路走。拾芳齋到了你手中，該開幾間鋪、該做什麼香，都由你決定。」
傍晚，沈辭與裴行站在院中，看著念安房裡的燈亮到掌燈時分。她將三家醫館的藥單放在左邊，又把拾芳齋的分鋪契書放在右邊，仍在同掌柜核對明日的安排。
沈辭靠在裴行肩上：「濟世堂有三家分館，拾芳齋也交到了她手裡。師父認她，江南杏林也認她。裴掌柜，咱們是不是可以真正退休了？」
裴行摟住她，朝亮著燈的窗子看了一眼：「早就該退了。你總怕她累，捨不得放手，我也總覺得孩子再大都要多護一程。如今再不退，只會礙著她施展。」
「那茶館的帳呢？」
「明日交給十三，我只管給夫人煮茶。」裴行低頭替她攏好披風，「鋪子、醫館和往後的路，都讓他們自己去走。辭，以後的天下，本就屬於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