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十年回首,此生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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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笑夠了嗎?若笑夠了,便嘗嘗我這個端茶倒水的今日泡得如何。」

  裴行將茶盞推到沈辭面前,又把念安那盒香膏往旁邊挪了挪,免得水汽沾濕紙簽。

  沈辭端起來嘗了一口:「茶葉少了半錢,水溫也正好。裴掌柜今日這壺茶,總算能端給客人了。」

  「只能端給客人?」裴行問道,「夫人方才笑了我半日,連一句好話都捨不得多給?」

  念安抱著香膏坐在兩人中間:「娘已經說爹泡得好,爹為什麼還要問?青禾姨說,總問同一句話,會讓人覺得你不信她。」

  裴行看向女兒:「你娘只說能端給客人,沒有說她喜不喜歡。」

  沈辭把茶盞放下:「我若不喜歡,會喝第二口嗎?裴掌柜如今辭了官,倒比從前更難伺候。」

  「從前不敢問,怕你嫌煩。」裴行重新替她添茶,「如今日日在你眼前,自然要把話問明白。」

  念安托著臉說道:「爹若總要娘夸,不如安安替娘夸。爹會燒水,會拎籃子,今日還沒有把茶葉放多,已經進步了。」

  裴行聽完這幾句,抬手點了點她寫得歪斜的紙簽:「你先把茉莉兩個字重寫一遍。誇人的話說得再好,也不能抵今日的功課。」

  「爹方才還想聽,聽完便要安安寫字。」念安把紙簽藏到身後,「娘,爹是不是只愛聽你誇?」

  沈辭靠在椅背上,故意說道:「他從前在朝中聽慣了旁人奉承,如今沒人叫他裴相,只能在家裡追著咱們問。」

  「旁人的話與夫人的話如何能一樣?」裴行將她的手攏進掌心,「何況我做丞相時,也沒人敢當著我的面說我只會端茶倒水。」

  念安認真想了想:「那安安是不是第一個?爹若覺得不好聽,安安下次可以說,爹還會買菜,只是買得有些多。」

  沈辭又笑起來:「你別替他找本事了。再說下去,你爹今晚便不肯給你做桂花酪。」

  「爹已經答應了。」念安立刻從凳子上滑下來,「娘說答應的事不能反悔。安安去看桂花糖,爹娘不許偷偷把香膏用完。」

  她抱著瓷盒往灶房跑,跑到半路又看見牆邊蜷著一隻花貓,腳步立即轉了方向。

  「小花,你又來偷魚乾!今日沒有魚,你別跑,安安帶你去找十三叔,他那裡還有半塊餅。」

  花貓從竹篩下鑽過去,念安提著裙擺追在後面,一邊追一邊講道理:「你不能踩娘曬的花,踩壞了便要賠。你沒有銀子,可以替爹看茶館。」

  裴行看著一人一貓繞過院中的石榴樹:「她不是去看桂花糖嗎?」

  「遇見貓便忘了。」沈辭說道,「等她想起來,桂花酪大約已經涼了,你還得重新熱一遍。」

  「她這性子不知像誰。」裴行伸手替她擋住落到肩上的花瓣,「團團小時候做什麼都有規矩,從不這樣追著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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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辭側頭看他:「裴大人忘了自己從前為了找一個人,連江南幾條水路都封過?她認準一隻貓便追到底,分明隨你。」

  「她若隨我,追上以後便不會鬆手。」

  「貓會撓她。」

  「那便先問它願不願意留下。」裴行說完,又握緊沈辭的手,「這句話我如今記得清楚,不用夫人提醒。」

  隔壁院子傳來吳嬸的笑聲,像是有人打翻了裝豆子的竹筐,幾個人一邊收拾,一邊爭論是誰沒有把筐擺穩。

  念安聽見動靜,抱著終於抓到的花貓跑到牆邊:「吳奶奶,你們家的豆子滾到牆縫裡了,明日會不會長出豆苗?」

  吳嬸隔著院牆應道:「長出來便送給你炒菜。你懷裡的貓又是哪裡抱來的?小心它撓你。」

  「它沒有撓。」念安托著花貓的前爪,「安安先問了,它自己肯讓安安抱。娘說不能勉強別人,貓也不行。」

  沈辭揚聲提醒:「抱一會兒便放下,先去洗手。你答應要寫的紙簽還沒有寫完。」

  「安安記得。」念安把貓放到地上,「小花,你明日再來。安安要先學會寫茉莉,以後給你做一隻不放香料的護爪膏。」

  花貓擺著尾巴跳上牆頭,念安追到牆下看了片刻,才不情不願地去井邊洗手。

  裴行把沈辭的椅子往自己身邊拉近:「你教她教得很好。她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也知道不能傷人,往後即便沒有咱們在身邊,也不會輕易吃虧。」

  「她還小。」沈辭靠上他的肩,「現在說沒有咱們,太早了些。」

  「是我說錯了。」裴行低頭看她,「咱們會陪她很久,也會等團團從京城回來。等他有了自己的路,清河鎮仍給他留一間屋。」

  沈辭望著院門:「他這次來信,說過年一定回來。到時你別一見面便問兵策,也別盯著他肩上的傷看個沒完。」

  「我先問他吃得如何。」

  「問完呢?」

  「再看傷。」裴行答得坦然,「他若說已經好了,我也得親眼看看。十二歲的孩子,最會把疼說成無事。」

  「這一點也隨你。」沈辭抬手碰了碰他鬢邊新生的一縷白髮,「從前受了傷只會藏著,後來有了孩子,倒知道教他們說實話了。」

  裴行握住她的手腕,沒有讓她收回去:「我如今也不藏。手疼便告訴你,累了也告訴你,茶館的帳少了兩文,照樣交給你查。」

  「那兩文是念安撥錯了算盤,你還記著?」

  「她說我不會算帳,我自然要查清楚。」裴行看著她,「夫人若覺得我小氣,便替她把兩文補上。」

  「我不補。」沈辭說道,「你們父女的帳,自己慢慢算。」

  夕陽落到院牆上,石榴樹的影子鋪過兩人的腳邊。念安洗完手,蹲在不遠處逗那隻重新跳回來的花貓,鄰家的笑聲也沒有停。

  沈辭看了許久,才輕聲喚道:「裴行。」

  「我在。」他側過臉,「是風吹得不舒服,還是坐得累了?」

  「都不是。」沈辭把頭靠回他肩上,「我只是忽然想起十年前。那時我在清河鎮,每走一步都在想,怎樣才能把孩子護住,怎樣才能不讓人認出我。」

  裴行沒有接話,只把她的手包得更緊。

  「後來你找來,我恨過你,也怕過你。」她看著念安追著貓繞過花架,「我那時從沒想過,有一日咱們會坐在這裡,等女兒寫完功課,等兒子回家。」

  「你可以一直恨我。」裴行低聲說道,「是你願意再給我機會,才有了今日。」

  沈辭搖了搖頭:「不是我一個人給的。你若仍舊同從前一樣,只會替我做決定,我不會留下。是你一次次學會放手,我才敢重新牽住你。」

  裴行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辭,這些年我常想,若當初再遲一步,若你沒有從那場火里走出來,我這一生會是什麼模樣。」

  「所以我也會想,如果當年我沒有重生,這一切都不會存在。」沈辭閉了閉眼,「沒有團團,沒有念安,沒有江南那些鋪子,也沒有學堂里親手寫下名字的姑娘。」

  「也不會有這個只會給夫人端茶倒水的裴掌柜。」裴行將她往懷裡攏了些,「所以我感謝上天,給了我們第二次機會。」

  沈辭抬眼問道:「裴掌柜只謝上天,不謝我?」

  「自然要謝。」他低頭貼了貼她的額角,「謝你活下來,謝你肯回頭,也謝你讓我知道,愛一個人不是把她留在身邊,是陪她走自己選的路。」

  念安抱著貓從院中喊道:「爹,娘,你們又說悄悄話。桂花酪是不是好了?安安和小花都餓了。」

  裴行揚聲答道:「貓不能吃桂花酪。你先把紙簽寫完,爹便去端。」

  「那安安寫兩個,爹給娘多盛一碗。」念安跑到桌邊,鋪開紙箋,「娘今日笑了許久,一定也餓了。」

  沈辭看著女兒握筆,又看向身旁鬢邊已有白髮的裴行,眼前的院子不大,卻裝下了她曾經不敢想的一生。

  裴行問道:「夫人在想什麼?」

  沈辭閉上眼,笑著靠緊他的肩:「我在想,這一世有你們陪著,此生,無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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