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簽都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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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頻到這裡斷掉,雜音戛然而止。舊書房裡只剩電腦風扇的嗡鳴,取證設備上的進度燈一閃一閃,照著桌面那隻舊筆筒、半截便利貼和被封起來的滑鼠線。

  林母扶著椅背,指節壓得發白,她盯著屏幕上那條灰色文件名,嘴唇動了幾次,終於擠出一句:「若若,你讓我簽了什麼?」

  林若若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她先看林母,再看林父,又越過門口那兩名警察看向客廳方向,目光黏在陸景明身上。

  陸景明站在走廊燈下,西裝袖口仍然平整,手指卻扣在腕錶邊緣,金屬錶帶被他按出一聲短響。

  「媽媽,那段聲音不是完整的。」

  林若若很快哭出來,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掉,她這次沒有撲過去,只站在門檻外,把自己縮在警戒線後面。「你聽見了嗎?前面全是雜音,中間也斷了。她們只放出這一句,誰知道前後是什麼?我可能是在勸你簽手術同意書,也可能是在說轉院文件。

  姐姐現在就是想讓你恨我,她連前世這種荒唐話都能拿出來當證據,為什麼就不能剪一段聲音?」

  林母沒有照從前的習慣伸手拉她。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手術同意書為什麼會在天台監控備份里?」

  林若若被問得一滯,肩膀跟著抖了一下。她又去看陸景明,陸景明卻已經往前走了半步,隔著警戒線對警察開口:「這段音頻來源需要鑑定。它來自刪除緩存,原視頻已經被破壞,單憑一句話推定誰參與了舊案,對任何人都不公平。我建議先封存數據,不要在家庭內部繼續擴散,也不要讓情緒影響判斷。」

  他說得體面,連「家庭內部」四個字都挑得穩,句句替林家保全名譽。

  林知夏把手機倒扣在掌心,沒有接他的體面,她看向做記錄的警察:「剛才這段音頻,請標註取證時間、設備序列號、操作人和現場在場人員。原始鏡像、緩存碎片和播放日誌都要封進證物袋,不能只截取音頻單獨傳輸。」

  技術員立刻點頭,把屏幕鎖住,轉身從箱子裡取出空白標籤。透明袋被撐開,硬碟鏡像盤、現場記錄表、USB讀防寫器編號逐項貼上去。林晏川站在旁邊簽字,筆尖划過紙面時用力過重,碳素墨洇開一個小點。他簽完把筆帽扣回去,問警察:「我們家屬還能做什麼?」

  「先配合做詢問。」警察看向林若若,「音頻里提到簽字,你本人需要提供聲紋樣本。舊書房當天誰進出過、誰有機會接觸這台電腦、誰知道林太太的簽名材料,也要逐一核實。」

  林若若往後退了一步,鞋跟磕在走廊地磚上,發出脆響。「我可以配合,可我不能接受姐姐這樣定我罪。你們都忘了嗎?孫姨不見了。她能進媽媽房間,也能拿披肩,還去過大哥公司。舊書房誰給她開的門?驗證碼誰看的?她要是拿了媽媽簽過的空白文件,偽造我的聲音,再把事情推給我呢?」

  這番話終於讓林母的睫毛動了動。孫姨跟在她身邊十幾年,知道她的藥放在哪裡,知道她哪個抽屜有私章,也知道她習慣把看過一半的文件夾倒扣在床頭櫃。

  林若若抓住了這點,嗓音哭得更軟:「媽媽,我知道你現在難受,可孫姨突然走了,這才是最怪的地方。你不能因為我以前做錯過,就覺得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

  「若若。」林知夏開口,語氣穩得沒有毛邊,「我什麼時候說不查孫姨?」

  林若若的哭音效卡住。


  她說:「這張便利貼在電腦旁邊,可能是驗證碼,也可能是硬碟密碼。請一併提取指紋和紙纖維。孫姨今天去過林氏,能看到我大哥手機,也可能進過舊書房,這些都要查。可她能被查,不代表你就能從音頻里消失。」

  林若若咬住唇:「姐姐,你為什麼一定要把我往死里逼?」

  「因為你每次說自己被逼的時候,都會順手推一個人出去。」林知夏看著她,「白樺禮服是店員誤會,醫院取檔是陳崢自作主張,舊書房電腦現在成了孫姨。你說孫姨能拿披肩,能拿簽名章,能進舊書房,我都記下了。你說她能偽造你的聲音,也記下了。等她找回來,你最好當著她的面再說一遍。」

  林若若的臉僵了,眼淚還掛著,卻不再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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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母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厲害。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杯底碰到木桌,水面晃出一圈圈細紋。林知夏看見她手背上的青筋,也看見她指甲邊緣被自己掐出的紅痕。這個女人在前世無數次替林若若簽字,替林若若解釋,替林若若把年紀小、太害怕這種理由壓到林知夏頭上。如今證據把紙頁一張張翻回來,她終於開始疼,可這點疼來得太遲。

  「我想起來了。」林母忽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她。林若若先一步喊:「媽媽!」

  林母沒有看她,眼睛盯著取證桌上的透明袋。

  「那一年知夏住院,我去過醫院幾次。若若說醫生要補陪護權限,還說知夏情緒不穩定,不肯讓護工進病房,最好把家屬授權都補齊。她拿了一個藍色文件夾,裡面夾著幾張表。我當時在走廊簽過字,簽得很急,陸景明也在。他說流程不能拖,醫院舊樓管理嚴,簽完才能安排人照看知夏。」

  陸景明的表情在「陸景明也在」那幾個字後變了一瞬。他很快低下頭,擺出被舊事牽動的神色,語氣放得更緩:「阿姨,醫院手續確實複雜。前世的事已經沒有完整記錄,您現在想起來的片段未必準確。我那時只是擔心知夏,若若也只是想讓她有人照顧。」

  林知夏看著他,忽然問:「那你記不記得藍色文件夾是誰遞給我媽的?」

  陸景明停了半拍:「時間太久,我不能亂說。」

  「你倒是知道不能亂說。」林晏川把簽好的封存單拍在桌上,紙頁邊角翹起,「陳崢給白樺打電話時,你也說不能亂說。現在音頻里有若若的聲音,我媽又提到你在醫院,你還是這句話。」

  林父一直站在門口,臉色壓得很沉。他原本習慣把事情交給兒子和法務處理,可陸景明的名字反覆從每條證據里冒出來,已經不是「合作方失察」四個字能蓋住。他轉頭吩咐管家:「把陸先生先請到客廳,不許離開。警方問完話之前,林家不接任何陸家的電話。」

  陸景明抬眼:「林叔叔,這樣做會讓兩家的合作很難看。」

  「城南項目已經暫停。」林父的語氣沒有起伏,「比項目更難看的,是我女兒死過一次,還要在我家舊書房裡查誰幫凶。」

  這句話落下,走廊里安靜了好幾秒。林若若抓著裙擺,眼神亂得厲害。她不能再用林母的偏愛遮住所有問題,林父也第一次把女兒這個位置落回林知夏身上。

  可林知夏聽見這句話,只把手機放回口袋。遲來的父愛貼著新標籤,也救不了已經爛掉的傷口。

  警察開始逐人詢問。林知夏把自己收到匿名郵件、進入舊書房、發現電腦痕跡的時間逐項說清,手機里的截圖和轉發記錄全部交給林晏川備份。

  輪到林若若時,她的回答開始變得細碎:下午幾點回房間記不清,孫姨有沒有來過記不清,舊書房門有沒有開過記不清,只有一句咬得死緊,她沒有創建 R-user,也沒有碰過那台電腦。

  「你剛才說孫姨能偽造你的聲音。」林知夏等她說完才問,「你怎麼知道她會用音頻?」

  林若若抬頭,眼底閃過慌亂:「我只是順著你們的話猜。」

  「我們只說恢復出音頻碎片,沒說有人能偽造。」林知夏把記事本往前推,紙上寫著幾行時間,「你第一反應是剪輯,第二反應是偽造,第三反應是孫姨。若若,你對證據處理的熟悉程度,比一個被冤枉的人多很多。」

  林若若臉色又白了一層。她轉向林母,聲音哽得發啞:「媽媽,姐姐現在說什麼你都信了,對嗎?我承認我怕,我承認我以前做過錯事,可前世那種事太大了,我怎麼可能。」

  「那你告訴我。」林母打斷她,手裡的紙巾被攥成一團,「你說的『簽都簽了』,到底是什麼?」

  林若若張著嘴,沒答出來。

  林母等了幾秒,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她扶著桌沿站起來,走到林若若面前。母女之間隔著一條黃色警戒線,那條線貼在地毯上,把林家客廳和舊書房隔成兩邊。林母伸手想碰林若若的臉,手到半空又停住,最後只摸到冰涼的膠帶邊緣。

  「你從小怕疼,怕黑,怕別人不喜歡你。我每次都先抱你,再去問知夏為什麼不讓著你。」林母的聲音發顫,卻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可你剛才又讓我先恨孫姨。你連我想問一句真話,都要替我找新的恨處。」

  林若若眼淚重新滾下來:「媽媽,我沒有。」

  「你有。」林母閉了閉眼,「你太熟了。」

  林若若被這句話打得往後退,後腰撞上走廊櫃。柜上的花瓶晃了一下,傭人趕緊扶住,瓷底在木面上磨出一聲鈍響。

  林晏川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他接起來,聽筒里的聲音說了不到半分鐘,臉色徹底變了。他開口:「孫姨的手機號關機前最後一次定位在醫院舊樓附近,不在她家。保安查到她離開林家後沒有坐家裡安排的車,側門外有一輛網約車接她。車牌套牌,平台訂單被取消,付款帳號是新註冊的。」

  林父立刻問:「人呢?」

  「還沒找到。」林晏川把手機握緊,「但是司機被查到在醫院舊樓外停過八分鐘,隨後去了城南舊倉。警方已經過去。」

  舊書房的燈白得刺眼。林知夏抬頭看向屏幕上的 `roof_1528_backup.mp4`,那串數字停在那裡,舊案里那扇被反覆鎖住的門又鬆開一點。林若若靠著柜子喘氣,陸景明在客廳里低聲打電話,林母站在警戒線前,臉上的神情一點點空下去。

  幾秒後,林晏川的手機又進來一條消息。他掃了一眼,直接把屏幕轉向眾人。

  城南舊倉門口,警方找到了孫姨的包。

  包里的身份證和手機都被拿走,只剩一隻被撕開的藍色文件夾。文件夾封面上夾著半張舊醫院表格,表格簽名欄上,林母的名字被黑色筆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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