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等雪停
謝尋在遺忘之海，因為被戾氣困在黑暗裡太久，便養成了點燭入眠的習慣。
回到太華宗，有楚蘭澤陪在身側，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懼，一點點消弭。
可楚蘭澤飛升後的第一夜，舊態復萌。
腦海里揮之不去的都是那雙陌生到極致的眼睛。
渡劫飛升，會失去記憶嗎？
還是沒有了情感。
楚蘭澤……會恢復嗎？
他能應付滄離嗎？
謝尋什麼都不知道。
他走到窗邊抬眼望向天穹，沉沉夜幕吞盡一切，什麼也望不見。想來此刻定是大雪漫天。
抱雪崖的結界如今由顧煊維繫，風雪都被隔絕在外，一直等到天邊泛起蒙蒙魚白，他才看清結界之外的天地。
果然大雪不止。
這是楚蘭澤留給世間一場雪，光是想到這裡，謝尋便覺心頭那點寒涼中，又藏了幾分彌足珍貴的溫柔。
他推門走出臥房，天色尚未徹底放亮，謝尋便踏出結界，邁入紛飛白雪之中，獨自往後山的亭台去賞雪了，更準確的說是淋雪。
站在這裡，能看到太華宗晨時的復甦盛景。
今日的宗門遠比往日熱鬧，處處懸著彩綢燈籠，四處飄來弟子的說笑聲，喧囂一路漫上山麓。
萬古歲月里，能夠安然飛升之人本就寥寥無幾。
楚仙君於抱雪崖渡劫飛升的消息，短短數日便傳遍各州。
無數修士慕名而來，各大世家更是不惜耗費巨大代價，想方設法舉薦族中子弟，只求能拜入太華宗門下，沾一絲仙君餘澤。
謝尋聽著那與自己無關的熱鬧，心底漫上一層孤寂，這份孤冷，甚至勝過前世獨困淨璃天的漫長百年。
「嘖，楚蘭澤不要你了。」
「百年折磨，卻是這個結果，我都替你不值。」
「謝尋，你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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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謝尋收回目光，直視面前的一團黑影，冷聲道。
「滾。」
「我怎麼滾？」
「你是我，我是你啊。」
「謝尋，這世間已經沒有你所求了，楚蘭澤也不記得你了。」
他突然頓了一下，字字誅心。
「或者更直接一點，他記得你，但飛升後，就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承認吧，凡人與天仙，本就雲泥之別，怎麼可能還像從前那般？」
「呵。」
謝尋歪頭看他，眼中一片寒涼。
「你不過是一團未被煉化的煞氣，怎麼就是我了？」
「與其關心我的事，不如數數，你還能殘存幾日。」
黑影顫了一下，像是被戳中痛處，咬牙放話。
「謝尋，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我一定會吞噬你，徹底成為你。」
「我會煉化你，為民除害……」
謝尋聲音鄭重，眼看著那團虛影消融在風雪裡。
「你在跟誰說話？」
山間小徑忽然傳來人聲，謝尋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他沒想到顧煊會出現在這。
「我知道你可能一夜沒睡，所以去了廂房，沒找到你，才來了這。」
似乎是看出他的想法，對方解釋出聲，而後大步踏上亭台石階，抬手將一壇酒遞了過來。
謝尋倒沒推辭，伸手接過。
二人並肩倚在亭邊石欄，壇口相碰，謝尋仰頭飲下一口，才開口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他抬頭看了一眼漫天飛雪，語氣平淡:「整個抱雪崖，也就這最適合靜坐看雪。」
說完，又岔開話題:「問你呢，剛才跟誰說話。」
謝尋又悶頭灌了一口酒，聲音又輕又緩。
「我之所以能從遺忘之海活著回來，有兩個原因，一是我以自己的身體為容器，強行煉化戾氣與煞氣。方才那道黑影，便是殘存下來的最後一縷。」
「稍有不慎，便會奪舍取而代之。不過你不必憂心，他沒有機會。」
眼看他臉色微變，謝尋連忙寬慰。
「我現在只要讓他也變成為我所用的力量，便可飛升。」
最後一句近乎喃喃自語，可顧煊卻聽得清楚，臉色更難看了。
謝尋身上因果太重，所修又不被天地正道所容，拿什麼飛升？
下場……恐怕難以估量。
但顧煊不能說，他是除了楚蘭澤，最了解謝尋的人。
世間浩浩，他一無所求，只想隨楚蘭澤而去。
可……道不同，不相為謀，在這兩人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片刻，顧煊斂去眼底憂色，壓下萬般思慮，接續方才的問話。
「二呢？」
他沒有勸……
沒關係，他會為師弟兜底，若是謝尋這條路走到絕境，沒能如願，他會拼盡所能，哪怕是替他去見一面師尊。
告訴師尊一聲那些無聲的思念。
顧煊只當他是念著愛人才活了下來，倒也不再多問，而是岔開話題。
「要不要收個徒弟，這樣你應該就沒時間想其他事了。」
「師兄，」謝尋看向他，語氣鄭重，「我打算離開太華宗。此地靈氣太過濃郁，並不適合我修行。」
顧煊擰眉，到底沒多說什麼，只沉聲道。
「你總得告訴我去哪兒吧，要不然下次見，又是百年。」
「不會的，」他語氣頗為篤定，「關於楚蘭澤的都在這裡，我會常回來。我去的是暮州，那裡不適合修士，卻是我最好的歸處。」
他沒有隱瞞，顧煊也沒有勸，兩人又沉默著喝了一會兒，看著雪落。
人世匆匆，這般無言相伴，共看落雪的片刻，也算難得的安然。
不知過了多久，顧煊率先打破寂靜:「何時動身？」
謝尋目光遙遙落向風雪茫茫的遠山，低聲喃喃。
「等雪停。」
這場雪一連落了月余，抱雪崖結界內的花卻盡數盛放，開得熱烈，在一片素白天地之間，撞出驚心動魄的鮮 活。
在將它們交付給方霖後，謝尋便離開了無相天。
他無意給宗門添麻煩，歸時悄無聲息，走時亦少有人知曉。
暮州貧瘠，在滄離神像一案後，更是草木難生。
可趕路去往鎮魔關的途中，謝尋無意間瞥見岩石縫隙間，一點綠意倔強地頂破乾裂土石。
心底不禁暗忖，這片飽經磨難的土地，在漫長歲月流轉之下，或許終有一日，會慢慢向好。
姜不棄站在城牆上，感知到他的氣息，忽然就笑了一下。
「我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
「我欠你一個人情，往後百年，我會替你守在這。」
「楚仙君飛升，各宗門齊聚，由太華宗牽頭提議，各大宗門已經許諾，百年期滿，各派會輪流派遣修士前來鎮守此地。」
「姜道友，姜家自由了，你走吧。」
姜不棄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眼睛被蒙住，卻揚起頭，像是向著謝尋所在的方向凝望。
「謝尋，多謝。」
「我沒做什麼，而且當時錯的也不是你。」謝尋轉身往城樓另一邊走，望向關外的蒼茫大地。
「可我能走到哪去？」他語氣帶著悲慽。
許久，就在他以為聽不到回答時，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話該問你自己，天下大道萬千，從無唯一的歸途。路的終點，該由你自己抉擇，我只能祝你，得償所願。」
姜不棄走上前，與他並肩。
「那我也祝你，得償所願。」
回到太華宗，有楚蘭澤陪在身側，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懼，一點點消弭。
可楚蘭澤飛升後的第一夜，舊態復萌。
腦海里揮之不去的都是那雙陌生到極致的眼睛。
渡劫飛升，會失去記憶嗎？
還是沒有了情感。
楚蘭澤……會恢復嗎？
他能應付滄離嗎？
謝尋什麼都不知道。
他走到窗邊抬眼望向天穹，沉沉夜幕吞盡一切，什麼也望不見。想來此刻定是大雪漫天。
抱雪崖的結界如今由顧煊維繫，風雪都被隔絕在外，一直等到天邊泛起蒙蒙魚白，他才看清結界之外的天地。
果然大雪不止。
這是楚蘭澤留給世間一場雪，光是想到這裡，謝尋便覺心頭那點寒涼中，又藏了幾分彌足珍貴的溫柔。
他推門走出臥房，天色尚未徹底放亮，謝尋便踏出結界，邁入紛飛白雪之中，獨自往後山的亭台去賞雪了，更準確的說是淋雪。
站在這裡，能看到太華宗晨時的復甦盛景。
今日的宗門遠比往日熱鬧，處處懸著彩綢燈籠，四處飄來弟子的說笑聲，喧囂一路漫上山麓。
萬古歲月里，能夠安然飛升之人本就寥寥無幾。
楚仙君於抱雪崖渡劫飛升的消息，短短數日便傳遍各州。
無數修士慕名而來，各大世家更是不惜耗費巨大代價，想方設法舉薦族中子弟，只求能拜入太華宗門下，沾一絲仙君餘澤。
謝尋聽著那與自己無關的熱鬧，心底漫上一層孤寂，這份孤冷，甚至勝過前世獨困淨璃天的漫長百年。
「嘖，楚蘭澤不要你了。」
「百年折磨，卻是這個結果，我都替你不值。」
「謝尋，你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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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謝尋收回目光，直視面前的一團黑影，冷聲道。
「滾。」
「我怎麼滾？」
「你是我，我是你啊。」
「謝尋，這世間已經沒有你所求了，楚蘭澤也不記得你了。」
他突然頓了一下，字字誅心。
「或者更直接一點，他記得你，但飛升後，就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承認吧，凡人與天仙，本就雲泥之別，怎麼可能還像從前那般？」
「呵。」
謝尋歪頭看他，眼中一片寒涼。
「你不過是一團未被煉化的煞氣，怎麼就是我了？」
「與其關心我的事，不如數數，你還能殘存幾日。」
黑影顫了一下，像是被戳中痛處，咬牙放話。
「謝尋，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我一定會吞噬你，徹底成為你。」
「我會煉化你，為民除害……」
謝尋聲音鄭重，眼看著那團虛影消融在風雪裡。
「你在跟誰說話？」
山間小徑忽然傳來人聲，謝尋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他沒想到顧煊會出現在這。
「我知道你可能一夜沒睡，所以去了廂房，沒找到你，才來了這。」
似乎是看出他的想法，對方解釋出聲，而後大步踏上亭台石階，抬手將一壇酒遞了過來。
謝尋倒沒推辭，伸手接過。
二人並肩倚在亭邊石欄，壇口相碰，謝尋仰頭飲下一口，才開口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他抬頭看了一眼漫天飛雪，語氣平淡:「整個抱雪崖，也就這最適合靜坐看雪。」
說完，又岔開話題:「問你呢，剛才跟誰說話。」
謝尋又悶頭灌了一口酒，聲音又輕又緩。
「我之所以能從遺忘之海活著回來，有兩個原因，一是我以自己的身體為容器，強行煉化戾氣與煞氣。方才那道黑影，便是殘存下來的最後一縷。」
「稍有不慎，便會奪舍取而代之。不過你不必憂心，他沒有機會。」
眼看他臉色微變，謝尋連忙寬慰。
「我現在只要讓他也變成為我所用的力量，便可飛升。」
最後一句近乎喃喃自語，可顧煊卻聽得清楚，臉色更難看了。
謝尋身上因果太重，所修又不被天地正道所容，拿什麼飛升？
下場……恐怕難以估量。
但顧煊不能說，他是除了楚蘭澤，最了解謝尋的人。
世間浩浩，他一無所求，只想隨楚蘭澤而去。
可……道不同，不相為謀，在這兩人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片刻，顧煊斂去眼底憂色，壓下萬般思慮，接續方才的問話。
「二呢？」
他沒有勸……
沒關係，他會為師弟兜底，若是謝尋這條路走到絕境，沒能如願，他會拼盡所能，哪怕是替他去見一面師尊。
告訴師尊一聲那些無聲的思念。
顧煊只當他是念著愛人才活了下來，倒也不再多問，而是岔開話題。
「要不要收個徒弟，這樣你應該就沒時間想其他事了。」
「師兄，」謝尋看向他，語氣鄭重，「我打算離開太華宗。此地靈氣太過濃郁，並不適合我修行。」
顧煊擰眉，到底沒多說什麼，只沉聲道。
「你總得告訴我去哪兒吧，要不然下次見，又是百年。」
「不會的，」他語氣頗為篤定，「關於楚蘭澤的都在這裡，我會常回來。我去的是暮州，那裡不適合修士，卻是我最好的歸處。」
他沒有隱瞞，顧煊也沒有勸，兩人又沉默著喝了一會兒，看著雪落。
人世匆匆，這般無言相伴，共看落雪的片刻，也算難得的安然。
不知過了多久，顧煊率先打破寂靜:「何時動身？」
謝尋目光遙遙落向風雪茫茫的遠山，低聲喃喃。
「等雪停。」
這場雪一連落了月余，抱雪崖結界內的花卻盡數盛放，開得熱烈，在一片素白天地之間，撞出驚心動魄的鮮 活。
在將它們交付給方霖後，謝尋便離開了無相天。
他無意給宗門添麻煩，歸時悄無聲息，走時亦少有人知曉。
暮州貧瘠，在滄離神像一案後，更是草木難生。
可趕路去往鎮魔關的途中，謝尋無意間瞥見岩石縫隙間，一點綠意倔強地頂破乾裂土石。
心底不禁暗忖，這片飽經磨難的土地，在漫長歲月流轉之下，或許終有一日，會慢慢向好。
姜不棄站在城牆上，感知到他的氣息，忽然就笑了一下。
「我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
「我欠你一個人情，往後百年，我會替你守在這。」
「楚仙君飛升，各宗門齊聚，由太華宗牽頭提議，各大宗門已經許諾，百年期滿，各派會輪流派遣修士前來鎮守此地。」
「姜道友，姜家自由了，你走吧。」
姜不棄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眼睛被蒙住，卻揚起頭，像是向著謝尋所在的方向凝望。
「謝尋，多謝。」
「我沒做什麼，而且當時錯的也不是你。」謝尋轉身往城樓另一邊走，望向關外的蒼茫大地。
「可我能走到哪去？」他語氣帶著悲慽。
許久，就在他以為聽不到回答時，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話該問你自己，天下大道萬千，從無唯一的歸途。路的終點，該由你自己抉擇，我只能祝你，得償所願。」
姜不棄走上前，與他並肩。
「那我也祝你，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