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又是十年
今日顧煊沒有來上早朝，顧燼坐在寬大的龍椅上，兩條短腿懸著，幾分心不在焉。
好在朝臣們今日都還安分，幾道摺子念下來，無人刻意刁難。
有驚無險地度過，朝會一散，他幾乎是跑著下了龍椅，提著寬大的下擺就往外沖。宮人在後面追，喊著「陛下慢些」，他全當沒聽見。
顧煊的寢殿空空蕩蕩。
他不喜人伺候，平日裡也不要人跟著。每日用不用膳，什麼時候出門，去了哪裡，從來無人知曉。
「皇叔……」顧燼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聲音開始發顫。
他獨自入宮，滿朝文武沒有一個是他的熟人。
這座皇城太大了，殿宇重重，宮道縱橫，只有皇叔會在他被為難時站到他身邊，會教他批摺子，會和他同進同出。
如果皇叔也走了……
「哎喲我的小陛下，您，誰惹您了？」
追來的老宮人見狀，慌得手忙腳亂。
「皇叔走了，嗚嗚……」
「不會的，殿下要走，也會提前告訴您的。」
「真的嗎？」顧燼抽噎著，眼淚卻止不住，「那皇叔呢？」
「這……」顯然對方也不知道，趕緊吩咐人去尋。
等收到消息趕過去時，已經是正午。
顧煊在從前顧生安殿中，正在案邊作畫，昨夜一夢，他忽然很想念那人，於是不知不覺就到了這。
「這是什麼地方？」顧燼好奇環顧四周，身後跟著的人只是笑了一下，罕見的沒有應聲。
好在小孩的注意力被吸引，一眼便看見了殿中熟悉的身影:「皇叔！」
顧煊坐在案邊，面前鋪著一卷畫紙，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案角已經擺了幾團揉皺的廢紙，顯然是畫了又棄，棄了又畫。
紙上是一個人的輪廓。眉眼初具，還差最後的細處，可顧煊盯著看了片刻，神情間浮起一絲淡淡的不滿，像是怎麼畫都差了點意思。
聽到呼喚，他抬起頭，下意識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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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間，你不應該在學堂嗎？」
顧燼高興的神色一滯，有點委屈:「我，我以為你走了……」
「說多少遍了，不要自稱『我』，」顧煊擱下筆，語氣不算好。
說完這句，從案後起身走近，蹲在他面前道。
「先去把今日的課業學了，我若要走，自會告訴你。」
不知是哪句話起了作用，顧燼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頭:「嗯。」
看著他這副模樣，顧煊沒再說什麼，起身回到案前，餘光掃過那幅未完成的畫。他沉默了一瞬，將畫捲起來，收進匣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想起了太多從前的記憶，近來逐漸學會了一些照顧小孩的技巧，全是以前顧生安照顧他的。
只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對這個已死之人的思念，與日俱增。
許多從前沒發現的細節，如今變得愈發清晰。顧生安喜歡甜食，喜歡看雨，可時間長了，眼神會放空，喜歡跟在他身邊，喜歡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些細枝末節一個個浮上來，密密匝匝，嵌進他每一次呼吸里。
而隱藏在這些細節之下的情感，從前牽動顧生安，而今細細密密地牽動著顧煊
他搬進了顧生安生前的寢殿，開始緩慢地、認真地走過宮牆的每一處。
有時會在一棵樹下站一天，有時會在池邊撫琴半日，有時坐在亭中，看雲層匯聚又散開，看雨落傾城，看雨後初晴時那道轉瞬即逝的光。
顧生安死後的第三年，顧煊重回王都。
然後他發現，有些記憶，有些從前沒有察覺的情愫，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開始復甦。
他想不明白，也不清楚。生平第一次體驗這種感覺，他顯得笨拙又無措，茫然又固執。
於是他用十年。
慢慢走遍皇城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用腳步丈量一個人的一生。
世人會感嘆，花這麼多時間，只為了尋找當初的什麼。
可於他而言，這十年稱得上短暫。他依舊毫無變化，依舊是少年模樣，少年心性。
可一想到若顧生安還活著，一定已經年過半百。
鬢邊或許生了白髮，眼角或許添了紋路……
曾經不知道對方為什麼那麼在意時間，在意老去。此刻，他突然就想明白了。
特別是顧燼出現時，這種時間易逝、一切在變的感覺愈發明顯。
他已經十八，長高了，長開了。眉目清攜，肩背挺拔，聲音從軟糯的童音變成了少年清朗的調子。
「皇叔，你要走了？」
顧煊已經很久沒陪他上朝了。如今的顧燼早非當年那個坐在龍椅上雙腿懸空的孩子，朝堂應對遊刃有餘。
此刻兩人身在側殿，顧煊坐在案前，面前鋪著一幅畫像。畫中人眉眼初具，正是他這些年反覆描摹的顧生安。
他掃了一眼對方，輕輕「嗯」了一聲。
「什麼時候？」顧燼臉色微動，聲音比方才緊了幾分。
「三日後，」顧煊忽然想起當初師尊與他分別時說的話，於是道，「你長大了，能獨自面對一切，我也必須該回去了。」
「我們是一家人，不能一直在一起嗎？皇叔……必須要去太華宗才能走自己的道嗎？」
「你極少如此，」顧煊淡然出聲，自從這個少年成為帝王，除了第一次早朝的無措，他從未見過對方失態，所以常常會感嘆先皇看人之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我路不同，也不是家人，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顧燼臉色蒼白，嘴唇動了動:「修行者對感情也如此漠視嗎？我們相伴十年，深宮互相取暖，到頭來，一句道不同，你就不要我了？」
顧煊眉心一跳，將案上畫像收好，耐心道:「你身為帝王，有自己該做的事，我是顧煊，是楚仙君弟子，也有我自己該做的事，誰又會守著誰一輩子呢？」
「有的，」顧燼站在他面前，那雙通紅的眼睛直直看著他，「只是你沒遇到罷了……」
說完這句，他再沒看顧煊一眼，轉身便走，獨留顧煊立在原地。
其實他聽懂了，再遲鈍的人，用了十年時間去尋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也該明白了。
他只是沒想到。
顧燼會對一個幾乎算半個父親的人，動這種心思。
世間那麼多事，他怎麼可能事事都想明白。
許久，顧煊無聲嘆了口氣，折返回寢殿，開始收拾東西。
好在朝臣們今日都還安分，幾道摺子念下來，無人刻意刁難。
有驚無險地度過，朝會一散，他幾乎是跑著下了龍椅，提著寬大的下擺就往外沖。宮人在後面追，喊著「陛下慢些」，他全當沒聽見。
顧煊的寢殿空空蕩蕩。
他不喜人伺候，平日裡也不要人跟著。每日用不用膳，什麼時候出門，去了哪裡，從來無人知曉。
「皇叔……」顧燼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聲音開始發顫。
他獨自入宮，滿朝文武沒有一個是他的熟人。
這座皇城太大了，殿宇重重，宮道縱橫，只有皇叔會在他被為難時站到他身邊，會教他批摺子，會和他同進同出。
如果皇叔也走了……
「哎喲我的小陛下，您，誰惹您了？」
追來的老宮人見狀，慌得手忙腳亂。
「皇叔走了，嗚嗚……」
「不會的，殿下要走，也會提前告訴您的。」
「真的嗎？」顧燼抽噎著，眼淚卻止不住，「那皇叔呢？」
「這……」顯然對方也不知道，趕緊吩咐人去尋。
等收到消息趕過去時，已經是正午。
顧煊在從前顧生安殿中，正在案邊作畫，昨夜一夢，他忽然很想念那人，於是不知不覺就到了這。
「這是什麼地方？」顧燼好奇環顧四周，身後跟著的人只是笑了一下，罕見的沒有應聲。
好在小孩的注意力被吸引，一眼便看見了殿中熟悉的身影:「皇叔！」
顧煊坐在案邊，面前鋪著一卷畫紙，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案角已經擺了幾團揉皺的廢紙，顯然是畫了又棄，棄了又畫。
紙上是一個人的輪廓。眉眼初具，還差最後的細處，可顧煊盯著看了片刻，神情間浮起一絲淡淡的不滿，像是怎麼畫都差了點意思。
聽到呼喚，他抬起頭，下意識問道。
【記住本站域名TW看書網】
「這個時間，你不應該在學堂嗎？」
顧燼高興的神色一滯，有點委屈:「我，我以為你走了……」
「說多少遍了，不要自稱『我』，」顧煊擱下筆，語氣不算好。
說完這句，從案後起身走近，蹲在他面前道。
「先去把今日的課業學了，我若要走，自會告訴你。」
不知是哪句話起了作用，顧燼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頭:「嗯。」
看著他這副模樣，顧煊沒再說什麼，起身回到案前，餘光掃過那幅未完成的畫。他沉默了一瞬，將畫捲起來，收進匣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想起了太多從前的記憶，近來逐漸學會了一些照顧小孩的技巧，全是以前顧生安照顧他的。
只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對這個已死之人的思念，與日俱增。
許多從前沒發現的細節，如今變得愈發清晰。顧生安喜歡甜食，喜歡看雨，可時間長了，眼神會放空，喜歡跟在他身邊，喜歡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些細枝末節一個個浮上來，密密匝匝，嵌進他每一次呼吸里。
而隱藏在這些細節之下的情感，從前牽動顧生安，而今細細密密地牽動著顧煊
他搬進了顧生安生前的寢殿，開始緩慢地、認真地走過宮牆的每一處。
有時會在一棵樹下站一天，有時會在池邊撫琴半日，有時坐在亭中，看雲層匯聚又散開，看雨落傾城，看雨後初晴時那道轉瞬即逝的光。
顧生安死後的第三年，顧煊重回王都。
然後他發現，有些記憶，有些從前沒有察覺的情愫，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開始復甦。
他想不明白，也不清楚。生平第一次體驗這種感覺，他顯得笨拙又無措，茫然又固執。
於是他用十年。
慢慢走遍皇城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用腳步丈量一個人的一生。
世人會感嘆，花這麼多時間，只為了尋找當初的什麼。
可於他而言，這十年稱得上短暫。他依舊毫無變化，依舊是少年模樣，少年心性。
可一想到若顧生安還活著，一定已經年過半百。
鬢邊或許生了白髮，眼角或許添了紋路……
曾經不知道對方為什麼那麼在意時間，在意老去。此刻，他突然就想明白了。
特別是顧燼出現時，這種時間易逝、一切在變的感覺愈發明顯。
他已經十八，長高了，長開了。眉目清攜，肩背挺拔，聲音從軟糯的童音變成了少年清朗的調子。
「皇叔，你要走了？」
顧煊已經很久沒陪他上朝了。如今的顧燼早非當年那個坐在龍椅上雙腿懸空的孩子，朝堂應對遊刃有餘。
此刻兩人身在側殿，顧煊坐在案前，面前鋪著一幅畫像。畫中人眉眼初具，正是他這些年反覆描摹的顧生安。
他掃了一眼對方，輕輕「嗯」了一聲。
「什麼時候？」顧燼臉色微動，聲音比方才緊了幾分。
「三日後，」顧煊忽然想起當初師尊與他分別時說的話，於是道，「你長大了，能獨自面對一切，我也必須該回去了。」
「我們是一家人，不能一直在一起嗎？皇叔……必須要去太華宗才能走自己的道嗎？」
「你極少如此，」顧煊淡然出聲，自從這個少年成為帝王，除了第一次早朝的無措，他從未見過對方失態，所以常常會感嘆先皇看人之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我路不同，也不是家人，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顧燼臉色蒼白，嘴唇動了動:「修行者對感情也如此漠視嗎？我們相伴十年，深宮互相取暖，到頭來，一句道不同，你就不要我了？」
顧煊眉心一跳，將案上畫像收好，耐心道:「你身為帝王，有自己該做的事，我是顧煊，是楚仙君弟子，也有我自己該做的事，誰又會守著誰一輩子呢？」
「有的，」顧燼站在他面前，那雙通紅的眼睛直直看著他，「只是你沒遇到罷了……」
說完這句，他再沒看顧煊一眼，轉身便走，獨留顧煊立在原地。
其實他聽懂了，再遲鈍的人，用了十年時間去尋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也該明白了。
他只是沒想到。
顧燼會對一個幾乎算半個父親的人，動這種心思。
世間那麼多事，他怎麼可能事事都想明白。
許久，顧煊無聲嘆了口氣，折返回寢殿，開始收拾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