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往事不可追
先皇留下的遺詔上，名字位置是空的，顧煊後來添了上去。
顧燼是個八歲的孩子。
只是遺詔頒下去的當日早朝，無論是新皇還是朝臣，似乎都不太高興。
彼時顧煊正在寢殿收拾先皇遺物，窗外雨聲淅瀝，把整座宮殿襯得格外安靜。
殿外卻突然響起數道凌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宮人驚慌的呼喚。
「陛下，您慢點，等等奴才……」
「皇叔，」一個軟糯的聲音從門外撞進來，帶著哭腔。
顧煊回身，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被一團玄色的小小身影撲了滿懷。
「皇叔……嗚嗚……」
顧煊低頭看了他一眼。
有點嫌棄。
伸手拎住對方的後領，把人從自己身上拽下來，往旁邊提了提，拉開距離。
「哭什麼哭，沒出息。」
小糰子眼淚掉得更凶了，一邊抽噎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我做不了……他們都不喜歡我……他們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顧煊朝旁邊侍女遞了個眼神。
對方會意，上前蹲下身，用帕子給小陛下擦眼淚，輕聲細語地哄著。
顧煊繼續收拾案上遺物，將一方舊硯放進木匣，過了片刻，才對門外喊了一句。
「滾進來。」
殿外候著的宮人渾身一抖，領頭之人低著頭，誠惶誠恐地跨進門檻。膝蓋一軟便跪了下去。
「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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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今日早朝，諸位大人有意為難。陛下又未學過為君之道，問什麼答不上什麼，那些老臣言語間頗有不敬。陛下年幼，又從未經過這等陣仗，就……」
哦，原來是不服這個孩子。
顧煊難得掃了他一眼，就見對方正可憐巴巴的也望著他。
「別哭了，明日我陪你一起去，誰為難你，說回去就是了，哭有什麼用？」
其實直到昨日，顧燼都沒想過自己會被選中。
不僅他沒想到，朝野上下，沒有一個人想到。
先帝生前從未提過這個孩子，宗室里比他年長、比他身份貴重的大有人在。所以今日早朝，雙方都沒有準備。
「皇叔，為什麼是我。」
「先皇選了你，我也覺得你很聰明，所以別遇到事就哭。」
顧燼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可是我什麼都不會……」
「我會教你的，」顧煊脫口而出，正展開手裡的畫卷，看清畫中內容後，神色一變。
畫中是一個少年。
顧生安。
十四五歲的模樣，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站在一片空曠的背景下，四周什麼都沒有，只有他一個人。
他在笑，可那笑意有些勉強，嘴角彎著，眼睛裡卻空落落的。
顧煊盯著，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重新捲起畫卷，看了一眼箱子裡的遺物，將手中畫收回了儲物戒中。
「把陛下送回去，將這些收好。」
「是。」
……
翌日早朝，顧煊與小陛下同時出現在朝堂之上。
他從小學的全是帝王之術，而面對眾人，自然遊刃有餘。
可有一點，他不太懂怎麼教一個小孩。
好在顧燼很聰明，夫子教的，他學得飛快。今日講一篇策論，明日便能舉一反三。字也寫得工整，背書更是過目不忘。
這日，他功課提前完成，彼時顧煊正在偏殿幫他批閱奏摺。
窗外忽然透進一束光。
顧燼正趴在窗邊，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皇叔，出太陽了！」
顧煊聞言，抬眼往外看了一眼。
雨後初晴，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傾瀉下來，將遠處的琉璃瓦頂照得發亮。
好看是好看，可落在宮牆裡，紅牆金瓦，飛檐斗拱，光越亮，影越深，那些雕樑畫棟的陰影便越顯得沉重。
「皇叔，我們出去曬曬太陽吧。」
顧燼格外高興，小臉上是藏不住的雀躍，又補了一句。
「我的功課已經做完了。」
「你自己去吧，」顧煊這人有點不近人情，說這話時已經收回目光，落到了奏摺上。
顧燼不敢煩他，揖了一禮便乖乖出門了。
片刻後殿外便響起一片歡聲。混著宮人小心翼翼的驚呼。
顧煊聽著，手中批摺子的筆忽然停了。
莫名的，他想到了自己。
小時候，他也不喜歡下雨，每逢雨過天晴，他便要往外跑，誰也攔不住。
而那個時候，顧生安會走到窗邊，注視著他，唇角彎著，一雙眼睛溫柔又寵溺，嘴裡說著「慢些跑」。
顧煊抿唇，知道自己看不下去了，索性停筆走到窗邊。
雨後路滑，顧燼跑得太急，一個跟頭栽下去，宮人們登時慌作一團，呼啦啦圍上去，七手八腳地去扶。
顧煊見怪不怪，畢竟他小時候也沒少摔，只是以前站在這個位的顧生安會著急，會心疼，小心翼翼親自上藥。
而他就顯得有些冷漠了，愣在原地，就著這座宮殿，回憶著過去的顧生安。
曾幾何時，顧生安為他尋樂修作曲，與他作畫，手把手教他習字。
當夜，顧煊看著那幅畫像許久，而後入睡，竟難得地沉入了夢境。
十年那年，他遠赴太華宗。顧生安送他出皇城，一路送到十里亭。
「皇兄，你等我，終有一日，我會讓你好起來的。」
這個他踏入修仙界前給出的承諾，直到顧生安身死，都沒能實現。
夢中光影流轉。那一走，便是六年。
六年後再見，他已經與顧生安一樣高了。
太華宗的歲月把他從一個孩子磨成了少年，靈根強橫的問題也治好了。
顧生安清瘦了些，眉眼間多了幾分倦色，可看見他時，眼底亮起來的光，和從前一模一樣。
後來他們一個舞劍，一個撫琴，庭院裡落英繽紛，劍光與琴聲纏在一處。
冷風忽起。
顧生安打了個寒顫，手上調子也錯了一個音。他頓了一下，抬眸望向顧煊。
卻見人唇角輕輕一彎，收劍走來。
「皇兄，把手給我。」
他說著伸出手，順勢落坐在顧生安身邊。
顧生安不明所以，還是把手放了上去。下一瞬，周圍有什麼東西展開，將所有寒風隔絕在外。
而顧煊身周，恰恰又如火般溫暖，烘得人骨頭都酥了。
「好點了嗎？」
他點頭，眼睛裡有一種新奇，又藏著一點說不清的羨慕。
見他感興趣，接下來幾日，顧煊幾乎向他展示了自己所有的靈力。帶著他御劍而行，從雲端俯瞰玄曦，山川河流在腳下鋪展如畫卷。
但念及他的身體，顧煊不敢太放肆。
夢是跳躍的。
從幼年到訣別，一夜之間，竟全都走完了。
顧煊睜眼時，天還沒亮透。
他躺在榻上沒動，眼睛望著帳頂，腦海里卻全是顧生安。
一直以來，顧生安都是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走。
十歲，目送他前往太華宗。十六歲，在宮門口目送他。
年年如此，來去匆匆，每一次都是顧生安站在原處，看他走遠。
直到最後知曉身世，也是他目送他離開的背影。
而顧煊，從未有過一次，是他站在原處，目送顧生安離開的。
顧燼是個八歲的孩子。
只是遺詔頒下去的當日早朝，無論是新皇還是朝臣，似乎都不太高興。
彼時顧煊正在寢殿收拾先皇遺物，窗外雨聲淅瀝，把整座宮殿襯得格外安靜。
殿外卻突然響起數道凌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宮人驚慌的呼喚。
「陛下，您慢點，等等奴才……」
「皇叔，」一個軟糯的聲音從門外撞進來，帶著哭腔。
顧煊回身，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被一團玄色的小小身影撲了滿懷。
「皇叔……嗚嗚……」
顧煊低頭看了他一眼。
有點嫌棄。
伸手拎住對方的後領，把人從自己身上拽下來，往旁邊提了提，拉開距離。
「哭什麼哭，沒出息。」
小糰子眼淚掉得更凶了，一邊抽噎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我做不了……他們都不喜歡我……他們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顧煊朝旁邊侍女遞了個眼神。
對方會意，上前蹲下身，用帕子給小陛下擦眼淚，輕聲細語地哄著。
顧煊繼續收拾案上遺物，將一方舊硯放進木匣，過了片刻，才對門外喊了一句。
「滾進來。」
殿外候著的宮人渾身一抖，領頭之人低著頭，誠惶誠恐地跨進門檻。膝蓋一軟便跪了下去。
「怎麼回事？」
TW 看書網超便捷，𝐬𝐡𝐮.𝐭𝐰輕鬆看
「殿下，今日早朝，諸位大人有意為難。陛下又未學過為君之道，問什麼答不上什麼，那些老臣言語間頗有不敬。陛下年幼，又從未經過這等陣仗，就……」
哦，原來是不服這個孩子。
顧煊難得掃了他一眼，就見對方正可憐巴巴的也望著他。
「別哭了，明日我陪你一起去，誰為難你，說回去就是了，哭有什麼用？」
其實直到昨日，顧燼都沒想過自己會被選中。
不僅他沒想到，朝野上下，沒有一個人想到。
先帝生前從未提過這個孩子，宗室里比他年長、比他身份貴重的大有人在。所以今日早朝，雙方都沒有準備。
「皇叔，為什麼是我。」
「先皇選了你，我也覺得你很聰明，所以別遇到事就哭。」
顧燼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可是我什麼都不會……」
「我會教你的，」顧煊脫口而出，正展開手裡的畫卷，看清畫中內容後，神色一變。
畫中是一個少年。
顧生安。
十四五歲的模樣，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站在一片空曠的背景下，四周什麼都沒有，只有他一個人。
他在笑，可那笑意有些勉強，嘴角彎著，眼睛裡卻空落落的。
顧煊盯著，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重新捲起畫卷，看了一眼箱子裡的遺物，將手中畫收回了儲物戒中。
「把陛下送回去，將這些收好。」
「是。」
……
翌日早朝，顧煊與小陛下同時出現在朝堂之上。
他從小學的全是帝王之術，而面對眾人，自然遊刃有餘。
可有一點，他不太懂怎麼教一個小孩。
好在顧燼很聰明，夫子教的，他學得飛快。今日講一篇策論，明日便能舉一反三。字也寫得工整，背書更是過目不忘。
這日，他功課提前完成，彼時顧煊正在偏殿幫他批閱奏摺。
窗外忽然透進一束光。
顧燼正趴在窗邊，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皇叔，出太陽了！」
顧煊聞言，抬眼往外看了一眼。
雨後初晴，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傾瀉下來，將遠處的琉璃瓦頂照得發亮。
好看是好看，可落在宮牆裡，紅牆金瓦，飛檐斗拱，光越亮，影越深，那些雕樑畫棟的陰影便越顯得沉重。
「皇叔，我們出去曬曬太陽吧。」
顧燼格外高興，小臉上是藏不住的雀躍，又補了一句。
「我的功課已經做完了。」
「你自己去吧，」顧煊這人有點不近人情，說這話時已經收回目光，落到了奏摺上。
顧燼不敢煩他，揖了一禮便乖乖出門了。
片刻後殿外便響起一片歡聲。混著宮人小心翼翼的驚呼。
顧煊聽著，手中批摺子的筆忽然停了。
莫名的，他想到了自己。
小時候，他也不喜歡下雨，每逢雨過天晴，他便要往外跑，誰也攔不住。
而那個時候，顧生安會走到窗邊，注視著他，唇角彎著，一雙眼睛溫柔又寵溺，嘴裡說著「慢些跑」。
顧煊抿唇，知道自己看不下去了，索性停筆走到窗邊。
雨後路滑，顧燼跑得太急，一個跟頭栽下去，宮人們登時慌作一團，呼啦啦圍上去，七手八腳地去扶。
顧煊見怪不怪，畢竟他小時候也沒少摔，只是以前站在這個位的顧生安會著急，會心疼，小心翼翼親自上藥。
而他就顯得有些冷漠了，愣在原地，就著這座宮殿，回憶著過去的顧生安。
曾幾何時，顧生安為他尋樂修作曲，與他作畫，手把手教他習字。
當夜，顧煊看著那幅畫像許久，而後入睡，竟難得地沉入了夢境。
十年那年，他遠赴太華宗。顧生安送他出皇城，一路送到十里亭。
「皇兄，你等我，終有一日，我會讓你好起來的。」
這個他踏入修仙界前給出的承諾，直到顧生安身死，都沒能實現。
夢中光影流轉。那一走，便是六年。
六年後再見，他已經與顧生安一樣高了。
太華宗的歲月把他從一個孩子磨成了少年，靈根強橫的問題也治好了。
顧生安清瘦了些，眉眼間多了幾分倦色，可看見他時，眼底亮起來的光，和從前一模一樣。
後來他們一個舞劍，一個撫琴，庭院裡落英繽紛，劍光與琴聲纏在一處。
冷風忽起。
顧生安打了個寒顫，手上調子也錯了一個音。他頓了一下，抬眸望向顧煊。
卻見人唇角輕輕一彎，收劍走來。
「皇兄，把手給我。」
他說著伸出手，順勢落坐在顧生安身邊。
顧生安不明所以，還是把手放了上去。下一瞬，周圍有什麼東西展開，將所有寒風隔絕在外。
而顧煊身周，恰恰又如火般溫暖，烘得人骨頭都酥了。
「好點了嗎？」
他點頭，眼睛裡有一種新奇，又藏著一點說不清的羨慕。
見他感興趣，接下來幾日，顧煊幾乎向他展示了自己所有的靈力。帶著他御劍而行，從雲端俯瞰玄曦，山川河流在腳下鋪展如畫卷。
但念及他的身體，顧煊不敢太放肆。
夢是跳躍的。
從幼年到訣別，一夜之間，竟全都走完了。
顧煊睜眼時，天還沒亮透。
他躺在榻上沒動，眼睛望著帳頂，腦海里卻全是顧生安。
一直以來，顧生安都是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走。
十歲，目送他前往太華宗。十六歲，在宮門口目送他。
年年如此，來去匆匆，每一次都是顧生安站在原處，看他走遠。
直到最後知曉身世，也是他目送他離開的背影。
而顧煊，從未有過一次，是他站在原處，目送顧生安離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