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爭辯
「僅憑几封來歷不明，無從考證的可疑信函，便抄一品重臣滿門，株連無辜，琅琊衛辦案未免太過武斷！」
「何敬中忠心可鑑，朝野皆知，為官以來鞠躬盡瘁，何來通敵叛國之說？」
「臣懇請陛下明察，令琅琊衛拿出確鑿實證，若無實據，即刻釋放何家滿門，還忠臣清白！」
攝政王幾番慷慨陳詞，文武百官紛紛附議。
人人站隊攝政王，人人同情何敬中，人人斥責裴晏之殺伐過烈，私心過重，構陷忠良。
面對滿堂詰難，攝政王步步緊逼，百官同聲質疑，立於朝列前方的裴晏之始終神色淡漠，不動如山。
他不辯解，不反駁，也不急於定案，只淡淡一句回覆：
「案情尚在徹查之中，線索未明，真偽未定，一切當以詔獄審訊結果為準，未審先斷，非查案之道。」
此時，一名朝臣邁步出列，眾人抬眼望去，正是攝政王派系，大學士蘇雍。
蘇雍往旁側輕挪半步，語調不緊不慢。
「陛下，此案拖延已逾半月，回回指揮使大人都是這番說辭。」
「那所謂的南疆密信，又始終不肯當場呈驗，琅琊衛的手段誰人不知，只怕人再關上一段時日，這口供的真偽，還真不好說了。」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響起細碎的附和聲。
一眾官員紛紛暗自點頭，目光先是齊齊投向前列的裴晏之，又迅速挪向端坐著的雒曦和。
龍椅上的小皇帝一時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處置眼前這局面。
他下意識往御座深處縮了縮身子，怯生生抬眼望向那道月白身影，小聲喏喏喚道：
「皇叔……」
雒曦和緩緩抬眼，視線落在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身上，心底一聲輕嗤。
嘖，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這侄子都十歲了，仿佛還是只會說這一句話。
遇到事就「皇叔……」
「皇叔……我該怎麼辦？」
「皇叔……這要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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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我能賜你一死嗎？」
從前，每逢朝堂爭執，百官對峙，雒塵永遠都是這副茫然無措的模樣，只懂得怯怯喊他。
他呢？就像是突然被啟動了某個開關。
立馬不顧一切為他侄子披荊斬棘衝鋒陷陣，擋下滿殿詰難與算計。
陷完陣還要在心裡流上一把心酸淚。
塵兒年幼懵懂，身居帝位卻要直面群臣虎視眈眈，身為皇叔，必當護他一世周全。
如今看來，雒曦和只想說，是為叔懵懂，看不出來塵兒你在扮豬吃虎，下一盤大棋。
雒曦和慢條斯理清了清嗓子，寥寥幾句話落地，滿朝文武齊齊一怔，面面相覷，心底皆是茫然錯愕。
「本王幾日思忖，終究明白，人心隔肚皮，表里難相知。」
他語氣公允坦蕩，神色淡然，聽不出半點偏私袒護。
「縱使本王素來欣賞何敬中剛正敢言，秉公彈劾，惜其忠直才幹。」
「可法理面前，人人平等，倘若何御史當真立身不正，有負皇恩，本王心繫大昭社稷，向來公私兩分，此案絕無半分偏私，一切依從國法，聽從陛下論斷。」
話音落下的一瞬，整殿死寂。
方才紛紛附和蘇雍，坐等攝政王強勢保人的一眾官員，盡數僵在原地，滿臉錯愕。
所有人都腦子一空，有點跟不上眼前這局面。
此案本就疑點重重，結果琅琊衛居然堂而皇之將人扣了這麼長時間，回回問，回回是這樣一番說辭。
明眼人誰看不出來啊，那什麼密信不密信的，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往重了，說不定就能滅了何敬中，給雒曦和斷了左膀右臂。
往輕了，也能好好膈應膈應攝政派系。
往日，裴晏之這一套搪塞說辭，雒曦和早就炸了。
這會兒，戲早都開了。
攝政一黨早就和裴黨據理力爭，吵得不可開交。
可今天這情形，有點讓人看不懂了。
雒曦和不僅不辯、不護，反倒字字句句，似乎是默許了何敬中罪跡屬實。
有幾名耿直的朝臣還想再勸，一隻腳剛抬了一步，就被身側同僚輕輕拉了一把。
那人側過頭掃了一眼，瞬間瞭然。
方才出列進言的蘇雍半點沒有旁人預想中的慌亂錯愕，神色平穩如常，默默躬身一禮，安安靜靜退回文官隊列，從頭至尾神情未起半分波瀾。
而再觀攝政王一派其餘人，也皆是面色如常，沒有半分再據理力爭的意思。
百官看在眼裡，心中驚疑更甚。
有人欽佩無比。
瞧瞧，這就是咱們大昭的磊落君子，秉公持正，不徇私情。
有這樣的人輔佐君上，何愁家國不富強！何愁百姓不安康！
有人疑竇叢生。
這攝政王莫非是知道了什麼，要捨棄何敬中，及時切割止損？
難不成這恪盡職守，享譽朝野的何御史，當真罪有應得？
而殿前列的裴晏之，眉眼間的清冷徹底沉了下來。
他眸底一層深不見底的寒色越凍越深，直直鎖定那道優雅穩坐的月白身影。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根本不是雒曦和該有的樣子。
這場他精心布置，算定一切的棋局，此時此刻，竟像是重拳落空，無處著力。
他以「涉嫌通敵」的朝堂重案開局，把動靜鬧到最大，逼雒曦和一派全力救人。
他要的，是雒曦和損兵折將，傾力護短，繼而在他放出致命一擊時顏面盡失，一敗塗地。
他要親眼看著雒曦和寄予厚望的心腹身敗名裂，攝政一系威信大跌。
所以他遲遲不定案，不發難，不表態。
然而，雒曦和今天的態度實在讓人難以琢磨。
他自認行事絕無破綻，何敬中所涉之事，極為隱蔽，他也是機緣巧合之下才得知的，雒曦和絕無可能知道。
裴晏之垂於身側的修長手指慢慢收緊。
雒曦和。
你究竟，藏了什麼底牌？
半晌後，裴晏之抬眸，目光淡淡掃過雒曦和，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落於滿堂人心深處。
「殿下公私分明，以國法為先，臣深感欽佩。」
「琅琊衛半月徹查，細細核驗何府上下往來及秘事隱情。」
「何敬中通敵之事雖尚未查有實證，臣卻在不斷深挖，層層溯源之下，意外查實另一樁更為駭人的重罪。」
「今日稟明陛下，望聖上徹查到底，慰天理昭昭，慰無辜亡魂。」
裴晏之說罷，抬手示意身後衛吏，將厚厚一疊卷宗呈遞御前。
「何敬中忠心可鑑，朝野皆知，為官以來鞠躬盡瘁，何來通敵叛國之說？」
「臣懇請陛下明察，令琅琊衛拿出確鑿實證，若無實據，即刻釋放何家滿門，還忠臣清白！」
攝政王幾番慷慨陳詞，文武百官紛紛附議。
人人站隊攝政王，人人同情何敬中，人人斥責裴晏之殺伐過烈，私心過重，構陷忠良。
面對滿堂詰難，攝政王步步緊逼，百官同聲質疑，立於朝列前方的裴晏之始終神色淡漠，不動如山。
他不辯解，不反駁，也不急於定案，只淡淡一句回覆：
「案情尚在徹查之中，線索未明，真偽未定，一切當以詔獄審訊結果為準，未審先斷，非查案之道。」
此時，一名朝臣邁步出列，眾人抬眼望去，正是攝政王派系，大學士蘇雍。
蘇雍往旁側輕挪半步，語調不緊不慢。
「陛下，此案拖延已逾半月，回回指揮使大人都是這番說辭。」
「那所謂的南疆密信，又始終不肯當場呈驗，琅琊衛的手段誰人不知，只怕人再關上一段時日，這口供的真偽，還真不好說了。」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響起細碎的附和聲。
一眾官員紛紛暗自點頭，目光先是齊齊投向前列的裴晏之，又迅速挪向端坐著的雒曦和。
龍椅上的小皇帝一時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處置眼前這局面。
他下意識往御座深處縮了縮身子，怯生生抬眼望向那道月白身影，小聲喏喏喚道：
「皇叔……」
雒曦和緩緩抬眼，視線落在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身上，心底一聲輕嗤。
嘖，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這侄子都十歲了，仿佛還是只會說這一句話。
遇到事就「皇叔……」
「皇叔……我該怎麼辦？」
「皇叔……這要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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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每逢朝堂爭執，百官對峙，雒塵永遠都是這副茫然無措的模樣，只懂得怯怯喊他。
他呢？就像是突然被啟動了某個開關。
立馬不顧一切為他侄子披荊斬棘衝鋒陷陣，擋下滿殿詰難與算計。
陷完陣還要在心裡流上一把心酸淚。
塵兒年幼懵懂，身居帝位卻要直面群臣虎視眈眈，身為皇叔，必當護他一世周全。
如今看來，雒曦和只想說，是為叔懵懂，看不出來塵兒你在扮豬吃虎，下一盤大棋。
雒曦和慢條斯理清了清嗓子，寥寥幾句話落地，滿朝文武齊齊一怔，面面相覷，心底皆是茫然錯愕。
「本王幾日思忖，終究明白，人心隔肚皮，表里難相知。」
他語氣公允坦蕩，神色淡然，聽不出半點偏私袒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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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紛紛附和蘇雍，坐等攝政王強勢保人的一眾官員，盡數僵在原地，滿臉錯愕。
所有人都腦子一空，有點跟不上眼前這局面。
此案本就疑點重重，結果琅琊衛居然堂而皇之將人扣了這麼長時間，回回問，回回是這樣一番說辭。
明眼人誰看不出來啊，那什麼密信不密信的，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往重了，說不定就能滅了何敬中，給雒曦和斷了左膀右臂。
往輕了，也能好好膈應膈應攝政派系。
往日，裴晏之這一套搪塞說辭，雒曦和早就炸了。
這會兒，戲早都開了。
攝政一黨早就和裴黨據理力爭，吵得不可開交。
可今天這情形，有點讓人看不懂了。
雒曦和不僅不辯、不護，反倒字字句句，似乎是默許了何敬中罪跡屬實。
有幾名耿直的朝臣還想再勸，一隻腳剛抬了一步，就被身側同僚輕輕拉了一把。
那人側過頭掃了一眼，瞬間瞭然。
方才出列進言的蘇雍半點沒有旁人預想中的慌亂錯愕，神色平穩如常，默默躬身一禮，安安靜靜退回文官隊列，從頭至尾神情未起半分波瀾。
而再觀攝政王一派其餘人，也皆是面色如常，沒有半分再據理力爭的意思。
百官看在眼裡，心中驚疑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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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攝政王莫非是知道了什麼，要捨棄何敬中，及時切割止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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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殿前列的裴晏之，眉眼間的清冷徹底沉了下來。
他眸底一層深不見底的寒色越凍越深，直直鎖定那道優雅穩坐的月白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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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本不是雒曦和該有的樣子。
這場他精心布置，算定一切的棋局，此時此刻，竟像是重拳落空，無處著力。
他以「涉嫌通敵」的朝堂重案開局，把動靜鬧到最大，逼雒曦和一派全力救人。
他要的，是雒曦和損兵折將，傾力護短，繼而在他放出致命一擊時顏面盡失，一敗塗地。
他要親眼看著雒曦和寄予厚望的心腹身敗名裂，攝政一系威信大跌。
所以他遲遲不定案，不發難，不表態。
然而，雒曦和今天的態度實在讓人難以琢磨。
他自認行事絕無破綻，何敬中所涉之事，極為隱蔽，他也是機緣巧合之下才得知的，雒曦和絕無可能知道。
裴晏之垂於身側的修長手指慢慢收緊。
雒曦和。
你究竟，藏了什麼底牌？
半晌後，裴晏之抬眸，目光淡淡掃過雒曦和，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落於滿堂人心深處。
「殿下公私分明，以國法為先，臣深感欽佩。」
「琅琊衛半月徹查，細細核驗何府上下往來及秘事隱情。」
「何敬中通敵之事雖尚未查有實證，臣卻在不斷深挖，層層溯源之下，意外查實另一樁更為駭人的重罪。」
「今日稟明陛下，望聖上徹查到底，慰天理昭昭，慰無辜亡魂。」
裴晏之說罷，抬手示意身後衛吏，將厚厚一疊卷宗呈遞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