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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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雒曦和聞言一噎,短暫語塞,隨即面上一派淡然道:

  「如今朝野動盪,人人自危,局勢這般兇險,指揮使還執意與本王共處一室密談,傳出去,難道不算不清不楚?」

  裴晏之默默看著他,半晌後才道:

  「王爺,這裡是臣的房間,從頭到尾,是王爺執意賴著不走。」

  「所以話說回來,臣要休息了,王爺這回能走了嗎?」

  雒曦和美目圓瞪,氣鼓鼓地看著裴晏之。

  可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自己再厚著臉皮死賴著,未免也太……太不矜貴,太不矜持,太不矜雅了。

  於是他只得輕哼一聲,帶著幾分不甘不願的彆扭,正要轉身離去。

  就在雒曦和腳步微動的剎那,裴晏之清淺的聲音忽然從身後輕輕傳來。

  「雒曦和,此人對皇家圍場了如指掌,對你與溫琅的關係一清二楚,布局隱秘狠辣,今日只差一線便能得手,你心中可有線索?可有懷疑目標?」

  雒曦和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十分自然地轉過身,又坐回桌邊,給自己又斟上一杯茶水,還把茶水喝得滋滋作響。


  裴晏之看著他這一派從容的慵懶模樣,十分想在心裡翻個白眼。

  雒曦和平時出門不太喜歡有人跟著,有時甚至想去哪兒了,自己大搖大擺就出去了。

  他這樣的身份處境,一舉一動都被無數眼線緊盯著,但凡胸中沒有全盤籌劃,未能將朝野各方勢力算無遺策,絕不敢如此托大。

  「看王爺的樣子,可不像心裡沒數。」

  雒曦和指尖輕扣瓷壁,淡淡笑了笑。

  「大人,我也是個凡人啊,人心難測,我哪能事事周全,今日不就是,如果沒有指揮使大人,我早就一命嗚呼了。」

  「不過我還活著,這不就是最大的線索?幕後之人的目的是取我性命,圖謀未能得逞,就絕不會收手。」

  「只要還想動手,那不早晚露出破綻?」

  裴晏之伸手,徑直將他手中茶盞奪過,輕輕擱在桌面。

  「所以,王爺就這般坐以待斃,賭究竟是你先遭遇不測,還是幕後之人先露出馬腳?」

  雒曦和唇角微揚:「不啊,哪能叫坐以待斃,我身邊有身手如此了得的裴指揮使,何懼哉!」

  「王爺莫要自作多情。」

  裴晏之神色冷淡,直截了當劃清界限。

  「容我提醒你,你我乃是政敵,立場相悖,不死不休,我從未許諾會護你周全。」

  雒曦和重新拿起茶盞,就握在手中把玩,緩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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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北朔與蔡家幾乎綁在了明面上,這幕後之人盜取戈衍專屬獵箭刺殺本王,算盤打得極精,進退皆贏。」

  「若是成了,除掉本王這樣的天縱奇才,肱股之臣,朝野失我,制衡崩塌,皆大歡喜,一勞永逸。」

  「若是不成,那就正好把髒水潑給戈衍,潑給蔡家,同樣不吃虧。」

  雒曦和微微抬眼,眸光深邃澄澈,意有所指地看向裴晏之,尾音輕輕揚起,笑的意味深長。

  「而這各方勢力中,最樂見我與蔡家斗得兩敗俱傷,坐收漁翁之利的,從來只有……」

  裴晏之原本還在凝神聽著他的層層剖析,心緒全然跟著棋局沉浮,聽到最後一句,氣得深吸了一口氣。

  「雒曦和,你要是實在沒事幹,要不你出去喂喂馬吧。」

  雒曦和扶著桌沿笑了老半天,笑得都快岔氣了,才托著下巴看向裴晏之。

  「指揮使說到底,還是不信我啊,一點都不實在,來來回回偏要與我打機鋒,明明心思剔透還要來套我的話。」

  「朝中一眾朝臣,宗室權貴,有能力做這些的,就算聯手除掉雒曦和,到頭來也只會折損自身手握的榮華權柄,說到底,也夠不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整件事最大的受益者,無非是我那幾個平日裡看著溫順無害,全無野心的皇侄,這般淺顯的道理,大人心中早就瞭然,何須再三向我求證。」

  「大人難不成是在擔心,雒曦和一輩子都只會被祖宗禮法,大局為重幾個字絆著,刀架在脖子上了依舊要權衡利弊,束手束腳?」

  「所以,難道我的所作所為,是給了大人這樣的錯覺嗎?」

  裴晏之靜了片刻,而後緩緩抬眼,目光深深望進雒曦和眼底深處。

  「那容臣問句實在的,王爺,想坐那個位置嗎?」

  雒曦和聞言,起身緩緩踱步到窗邊,目光悠遠地望著窗外隨風拂動的垂柳,久久不曾言語。

  時間一點點流淌,漫長到裴晏之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低沉清淡的二字才緩緩自雒曦和唇間溢出:

  「不想。」

  「我皇兄在彌留之際,總算看透了蔡家的勃勃野心,臨終前特地留下一道密詔。」

  「言明倘若雒塵資質平庸,不堪大用,致使外戚把持朝政,禍亂江山,我便可取而代之。」

  「可那份詔書交到我手上的第一日,便被我親手焚毀了。」

  「因為我知道有我在,雒塵便絕不會淪為任由旁人擺布的昏弱君主,他皇叔我,自會為他掃清前路障礙,替他打拼出一片錦繡山河。」

  「蔡家始終覺得我權柄在手,取而代之不過一念之間,可他們終究不懂,我是當真毫無登臨帝位的念想。」

  雒曦和慢慢回過頭,輕輕「嘖」了一聲,狀似無意道:

  「大人不知在我攝政王府安插了多少眼線,不知暗中探查我多少次,本王的生平過往大人怕是要倒背如流……」

  裴晏之輕咳一聲,把頭扭到一邊。

  「你說事就說事,少翻舊帳。」

  「難道王爺便從未在臣身邊安插眼線,暗中窺探過半分?」

  雒曦和嘴角彎了彎,不打算跟他掰扯這些了,繼續道:

  「我是想說啊,大人在我身上如此『用心』,難道不知道嗎,我所求的,不過是日日品茶觀棋,逗鳥賽馬,閒散度日罷了。」

  雒曦和暼了裴晏之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挪開。

  「瀟灑肆意,愛恨隨心,在旁人看來的簡單日子,在我這裡,卻是千金不換。」

  裴晏之久久緘默無言,屋內只剩燭火噼啪輕響,二人就這麼靜靜相對,沉寂蔓延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可如今,王爺似乎早已知道了事與願違,王爺往後,又當如何?」

  雒曦和回身走到桌邊,拿起茶盞慢條斯理淺啜一口,明明神色平平淡淡,看不出喜怒。

  下一瞬,他毫無預兆開口,一句話砸出,驚得裴晏之渾身一僵,胸口方才包紮妥當的傷口都險些繃開。

  「裴晏之,那個九五之尊的位置,你想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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