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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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必最後一定是:哀家身為太后,素來心繫大昭朝堂安穩,皇室子嗣綿延。

  本欲為雒名、雒衍擇良配,奈何造化弄人,公主心中卻並無情意。

  到頭來,公主只會順理成章入後宮,位列妃嬪。

  日後旁人若心生疑惑,不解妙齡公主放著年歲相當的皇子不選,反倒傾心年僅十歲的幼帝。

  也自有一套搪塞的說辭——皆是命中注定,天定姻緣,何須深究細問。

  用完早膳,雒曦和與裴晏之並肩走出明仁宮。

  裴晏之其實心頭積攢了滿肚子疑問。

  斟酌半晌,他選擇問了那個自己最關心的。

  「王爺何時有的心上人?」

  雒曦和聞聲側過頭,直直看向他。

  裴晏之愣了一下。

  他這問的什麼!他最關心的根本不是這件事!

  方才席間,雒曦和對小皇帝疏離冷淡的模樣,才是他耿耿於懷的癥結!

  對!是這個!

  裴晏之輕咳一聲,連忙轉開話頭,試探道:

  「陛下近來是做了什麼事,惹得王爺心生不快?」

  雒曦和淺淺勾唇,語氣平和坦蕩:

  「並無,陛下勤於朝事,恪盡本分。」

  心裡想,他倒是沒惹我不高興,就是想要了我這條命。

  雒曦和目光落回裴晏之身上,慢悠悠開口:

  「指揮使大人好像對陛下……頗有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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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晏之微微偏頭,緩緩道:「王爺慎言。」

  雒曦和完全沒有慎言,反而句句虎狼之詞,徑直追問:

  「大人莫非覺得陛下心性單純,性子軟弱,撐不起一國之君的擔子?」

  裴晏之停下腳步,正色回望他:

  「王爺一句話就錯了兩處,臣反倒認為,陛下絕非單純軟弱之輩,亦不會成為一代明君。」

  這話讓雒曦和心中一震。

  他是重活一世,以一條命為代價,才看透雒塵內里藏著的城府與野心。

  可裴晏之竟在此刻,便看得如此通透。

  雒曦和腳步一頓,側首看向身側之人,淡淡笑了一下,語氣輕漫:

  「指揮使這番話,已是值得一個斬立決。」

  他眸光微凝,帶著幾分玩味:

  「不過,我倒是十分好奇,大人向來謹言慎行,滴水不漏,今日怎的如此坦誠?」

  裴晏之淡淡抬眸掃他一眼,神色坦蕩無避:

  「因為我想聽王爺的實話,所以選擇自己先說實話。」

  雒曦和若有所思,嗓音清淺,清晰落進裴晏之耳中:

  「其實本王也覺得,雒塵,的確不配坐這龍椅。」

  話音落下的瞬間,裴晏之心頭巨震。

  他覺得以雒曦和的性格,哪怕雒塵把「對不起皇叔,江山在我手裡遲早完蛋」大聲吼出來,擺在明面上,雒曦和也只會覺得,是自己為他侄子做得還不夠。

  他覺得雒曦和這輩子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裴晏之平復了一下心緒,下意識掃了一眼四周,確認宮道無人,才壓著聲線追問:

  「王爺心中,可有屬意的人選?」

  長街開闊,天光朗朗。

  二人行走在明仁宮至朝聞殿的御道之上,卻就這麼輪流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架。

  堂而皇之又無比自然地聊著改朝換代的事兒。

  雒曦之靜靜凝視裴晏之良久,忽而展顏一笑,還是那副慵懶模樣。

  「聽聽大人這叫什麼話,廢立大事,豈是我一個王爺能夠妄議的?本王對大昭、對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裴晏之:「……」

  剛聊沒兩句,又犯病了。

  裴晏之單方面結束對話,加快腳步往前走。

  身後,雒曦和望著他倉促無奈又憤然的背影,眼底笑意淺淺漾開,溫柔又狡黠。

  御道這邊氛圍鬆弛微妙,明仁宮內卻陰沉得要死。

  裴晏之與雒曦和一走出明仁宮,蔡令微的面色立即沉了下來。

  她指尖死死絞著手中素色絹帕,指節微泛青白,目光沉沉鎖定殿門,眸底翻湧著層層算計與疑慮。

  一旁的小皇帝雒塵,也全然褪去了往日的怯懦,眉眼冷斂,出聲問道:

  「母后,您也看出來了,皇叔近來太過反常。」

  「他是不是察覺了什麼?已然對朕、對朝堂生了異心?」

  蔡令微稍稍斂去眼底陰翳,輕聲安撫:


  「雒曦和與你父皇一母同胞,先帝在世時對他極盡偏愛,兄弟情深世人皆知。」

  「縱使他心懷叵測,也需顧忌宗室禮法,顧忌天下悠悠眾口。」

  話雖如此,她的目光依舊沉沉望向殿外,語氣凝重:

  「母后擔心的另有其他,你不覺得嗎?雒曦和與裴晏之的關係似乎有所緩和。」

  「你看今日,那二人不僅一同前來,言談舉止之間似乎也不像以往那般針鋒相對,水火不容。」

  「只是不知,這是雒曦和刻意為之,還是二人之間有什麼私下的交易。」

  母子二人正暗自揣測思忖,殿外傳來內侍極輕的通稟聲。

  蔡令微沉聲應了句「進」。

  陰得全垂首躬身入殿,將不久前在朝聞殿的所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聽完一番詳述,蔡令微面色徹底冷了下來,沉吟片刻,冷嗤一聲:

  「原來如此,雒曦和這是打算拉攏裴晏之,聯手扳倒我蔡家。」

  「可笑他自以為高明,卻不知裴晏之是何等人物,那是頭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引狼為伴,遲早反噬己身。」

  她當即沉聲下令:「陰得全,即刻傳信,召我父親與兄長入宮議事!」

  裴晏之野心勃勃,本就難控。

  她倒要好好看看,究竟是誰,能先將這柄最鋒利、也最危險的琅琊衛利刃,牢牢攥在手中。

  朝聞殿門前。

  裴晏之駐足躬身,正要告辭離去,稍作遲疑,還是隨口問了一句:

  「王爺不一同回府歇息嗎?」

  雒曦和輕輕搖頭,目光望向整肅森嚴的宮道深處:

  「明日北朔使團入京,盛安城內外安防要事繁多,本王還需逐一核查妥當。」

  裴晏之本就是隨口客套,聞言頷首,不再多言,轉身便要離去。

  可他步履剛踏出數米,身形又一下頓住。

  風過長街,院牆處,柳樹落影斑駁。

  他回頭,看向立在殿前的白衣美人,輕聲開口:

  「王爺昨日放河燈,寫下的是什麼心愿?」

  雒曦和聞聲一怔,隨即眉眼彎彎,笑意狡黠,帶著幾分耍賴的慵懶。

  「指揮使這可不講道理,想問旁人的心愿,總得先坦誠自己的心愿,以示誠意才是。」

  裴晏之望著他,靜默片刻,終是未再多言,默然轉身離去。

  挺拔的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宮牆轉角。

  雒曦和佇立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眼底笑意緩緩收斂。

  他抬手,從衣襟內側,小心翼翼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

  紙上字跡清雋,寥寥幾字力透紙背:

  願我與所愛,歲歲年年。

  他指尖輕輕摩挲紙面,細心折好,妥帖收歸懷中。

  心底輕聲自語:

  流水承托的心愿太多太重了,這樁心愿,我自己能實現,便不勞流水風月代勞了。

  第二天一大早,盛安城門大開,北朔浩浩蕩蕩的使團儀仗列隊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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