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勝負
裴晏之的箭矢穩穩居於靶心正中，已是常人難以企及的絕頂水準。
可雒曦和那一箭選位更為刁鑽，箭簇深深嵌入靶體，落點比前者更向圓心正中再偏半分。
咫尺分毫之差，便分出了高下。
第三輪射術比拼，雒曦和略勝一籌。
暖風漫捲校場，拂動兩人衣袂邊角。
雒曦和緩緩放鬆持弓的手臂，方才爭鋒時凜冽逼人的銳氣盡數收斂，外表重又覆上層清潤矜雅的氣質。
他抬頭看了眼高空已然分出勝負的箭靶，視線調轉，穩穩落定在身側的裴晏之身上。
雒曦和微微側首抬眼，一雙生得多情婉轉的桃花眼眼波流轉，漫天暖光盡數倒映在他瞳仁之中。
輕飄飄一道目光，卻好似柔韌的弓弦，悄無聲息纏縛住對方心神。
裴晏之幾乎是本能地抬眸，迎上這道視線。
素來沉如千年寒潭，不起波瀾的眼眸，在雙目相接的剎那，纖長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
這是整場比試之中，他唯一一次難以徹底穩住心緒的微末失態。
裴晏之沒有迴避，清冷眼眸定定回望，坦然承接住那道強勢又繾綣的目光。
熾烈艷陽鋪滿兩人肩頭，兩道身影並肩相依，光影彼此交錯纏繞。
許久之後，雒曦和唇角徐徐綻開一抹淺淡笑意，聲線低柔溫潤：
「指揮使大人，承讓了。」
裴晏之斂去眼底心緒，聲調依舊清冽，卻悄然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啞。
「王爺技高一籌，臣心悅誠服。」
往日只聽人說雒曦和騎射超凡，今日親眼目睹，才知已然堪稱登峰造極。
他還記得有人說，是來他這兒練習射箭的，現在怎麼看，倒像是專程跑他跟前，孔雀開屏的？
往後一連數日，雒曦和果真日日準時踏足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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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驚世一箭驚艷全場之後，雒曦和的身份更是悄然變了味道。
儼然成了校場無銜的總教頭，義務指點眾人弓法箭術。
裴晏之搖搖頭，他怎麼感覺這相處幾日下來，自己這幫下屬，眼看快要心思傾側，跟著改姓雒了。
哦，改不了，雒是皇姓。
裴晏之看得出來，眾人對雒曦和的崇拜全然發自肺腑，而雒曦和也半點不端攝政王的架子，指點技法直言坦蕩，不藏私不拿捏。
沒過多久，便跟大家打成一片，人緣越來越好。
倒是裴晏之，自那日那場巔峰射術對決落幕，便再也未曾踏入校場半步。
這日，他靜立長廊之下，身形紋絲不動，目光遙遙落向校場方向那抹醒目的白衣身影。
裴晏之靜靜望著，心底思緒紛亂。
他覺得自那日小皇帝十歲誕辰的宮宴起，雒曦和就變了。
不單單是某個時刻，某件事，是整個人脾氣秉性，行事作風，都和從前判若兩人。
以前的雒曦和讓他覺得，真白瞎了一副好皮囊，小小年紀把自己活得比蔡延還顯老。
而今的攝政王殿下呢。
喜怒形於色，得意的時候會囂張地揚起眉毛，不高興了甩臉就走，高興時笑得眉眼彎彎，整個人跳脫又鮮活。
他心底也始終疑慮叢生，還曾拐彎抹角，專程去問過一位素來自詡通曉方術，精研陰陽玄學的摯友，隱晦試探，問他世間是否存在肉身未改，魂魄被他人奪舍占軀的異事。
對此，他那位友人答得十分坦蕩，直言不諱：
我輩方士大多不過餬口謀生，裝神弄鬼罷了，奪魂借軀這類縹緲虛妄的異聞，世間根本不存在。
想來也是，他真的是快走火入魔了。
可最令他惶然無措，心緒紛亂難安的，還要數雒曦和對待他的態度。
從前二人立場對峙，幾乎一碰面就敵意畢露，半點情面都吝於施捨。
怎麼自那日起，他就感覺雒曦和對他的態度不僅緩和友善了許多，甚至還帶著點，有意無意的，撩撥？
種種反常，第一時間浮上裴晏之心頭的揣測，依舊是此人又在布局謀劃，暗藏叵測心機。
雒曦和玲瓏心思，堪稱智多近妖，凡事皆藏後手，這般刻意為之，定然是另有所圖的陰謀算計。
可幾次不經意的對視里，他又分明捕捉到異樣。
雒曦和看著他時的眼眸深處，像是藏著累世經年的滄桑繾綣，又真似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那目光飄渺悠遠，就像是，在透過自己這副軀殼，遙遙望向另外一個人。
於是，裴晏之更生氣了。
身後的擒殺司統領耿十三和密探司統領殷通絲毫沒感受到此刻空氣中的低氣壓。
兩人就在裴晏之身後不遠處，肆無忌憚地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你說老大怎麼不去校場了？把王爺一個人晾在那，也太沒有禮數了。」
「可能老大那天落敗，面子上掛不住吧。」
「落敗又如何？王爺箭術早已超凡入聖，近乎神人境界，頂尖高手同這般人物存有差距，原也理所應當。」
裴晏之悠悠轉過頭，耿十三與殷通當即各自飄忽視線，一個仰頭望天，一個垂首盯地。
裴晏之語調淡淡，聽不出喜怒：
「雒曦和一箭就給你倆收買了？」
「就成神了？」
「往後再去攝政王府暗探，還干不幹了？」
耿十三聞言，立即上前一步，義正言辭：
「老大你這叫什麼話，孰輕孰重我們還是知道的。」
「攝政王殿下哪能跟您比啊，您在我們心中那才是無可替代，暗探攝政王府當然要干，義不容辭，不過，那是殷通的活兒，屬下愛莫能助。」
裴晏之抓起身旁的茶盞就扔了過去，被耿十三靈巧避開，倒是一旁的殷通反應慢了，躲閃不及，淋了滿身。
趁著裴晏之片刻失神，兩人對視一眼，轉瞬挪到了迴廊外，一溜煙兒沒了影蹤。
裴晏之沒理他倆，又轉身將目光投向不遠處。
落日熔金，將偌大琅琊衛校場的青磚地浸成一片溫潤的赭紅。
白日裡的喧囂早已散盡，只餘下晚風卷著淡淡的弓弦松香和箭矢冷冽的金屬氣息，在空曠場地上空悠悠迴蕩。
雒曦和遣散了隨行侍從，緩步自演武高台往下走，打算繞到側門步行回攝政王府。
邊走邊憤憤。
這個重色輕友的溫琅，也不等他，說今天是什麼玄宵假面祀，約了季憑，二人結伴離去，早已不見蹤影。
等雒曦和慢悠悠剛行至校場西側垂柳夾道的僻靜迴廊，一道挺拔身影正倚著廊柱而立。
可雒曦和那一箭選位更為刁鑽，箭簇深深嵌入靶體，落點比前者更向圓心正中再偏半分。
咫尺分毫之差，便分出了高下。
第三輪射術比拼，雒曦和略勝一籌。
暖風漫捲校場，拂動兩人衣袂邊角。
雒曦和緩緩放鬆持弓的手臂，方才爭鋒時凜冽逼人的銳氣盡數收斂，外表重又覆上層清潤矜雅的氣質。
他抬頭看了眼高空已然分出勝負的箭靶，視線調轉，穩穩落定在身側的裴晏之身上。
雒曦和微微側首抬眼，一雙生得多情婉轉的桃花眼眼波流轉，漫天暖光盡數倒映在他瞳仁之中。
輕飄飄一道目光，卻好似柔韌的弓弦，悄無聲息纏縛住對方心神。
裴晏之幾乎是本能地抬眸，迎上這道視線。
素來沉如千年寒潭，不起波瀾的眼眸，在雙目相接的剎那，纖長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
這是整場比試之中，他唯一一次難以徹底穩住心緒的微末失態。
裴晏之沒有迴避，清冷眼眸定定回望，坦然承接住那道強勢又繾綣的目光。
熾烈艷陽鋪滿兩人肩頭，兩道身影並肩相依，光影彼此交錯纏繞。
許久之後，雒曦和唇角徐徐綻開一抹淺淡笑意，聲線低柔溫潤：
「指揮使大人，承讓了。」
裴晏之斂去眼底心緒，聲調依舊清冽，卻悄然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啞。
「王爺技高一籌，臣心悅誠服。」
往日只聽人說雒曦和騎射超凡，今日親眼目睹，才知已然堪稱登峰造極。
他還記得有人說，是來他這兒練習射箭的，現在怎麼看，倒像是專程跑他跟前，孔雀開屏的？
往後一連數日，雒曦和果真日日準時踏足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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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驚世一箭驚艷全場之後，雒曦和的身份更是悄然變了味道。
儼然成了校場無銜的總教頭，義務指點眾人弓法箭術。
裴晏之搖搖頭，他怎麼感覺這相處幾日下來，自己這幫下屬，眼看快要心思傾側，跟著改姓雒了。
哦，改不了，雒是皇姓。
裴晏之看得出來，眾人對雒曦和的崇拜全然發自肺腑，而雒曦和也半點不端攝政王的架子，指點技法直言坦蕩，不藏私不拿捏。
沒過多久，便跟大家打成一片，人緣越來越好。
倒是裴晏之，自那日那場巔峰射術對決落幕，便再也未曾踏入校場半步。
這日，他靜立長廊之下，身形紋絲不動，目光遙遙落向校場方向那抹醒目的白衣身影。
裴晏之靜靜望著，心底思緒紛亂。
他覺得自那日小皇帝十歲誕辰的宮宴起，雒曦和就變了。
不單單是某個時刻，某件事，是整個人脾氣秉性，行事作風，都和從前判若兩人。
以前的雒曦和讓他覺得，真白瞎了一副好皮囊，小小年紀把自己活得比蔡延還顯老。
而今的攝政王殿下呢。
喜怒形於色，得意的時候會囂張地揚起眉毛，不高興了甩臉就走，高興時笑得眉眼彎彎，整個人跳脫又鮮活。
他心底也始終疑慮叢生，還曾拐彎抹角，專程去問過一位素來自詡通曉方術，精研陰陽玄學的摯友，隱晦試探，問他世間是否存在肉身未改，魂魄被他人奪舍占軀的異事。
對此，他那位友人答得十分坦蕩，直言不諱：
我輩方士大多不過餬口謀生，裝神弄鬼罷了，奪魂借軀這類縹緲虛妄的異聞，世間根本不存在。
想來也是，他真的是快走火入魔了。
可最令他惶然無措，心緒紛亂難安的，還要數雒曦和對待他的態度。
從前二人立場對峙，幾乎一碰面就敵意畢露，半點情面都吝於施捨。
怎麼自那日起，他就感覺雒曦和對他的態度不僅緩和友善了許多，甚至還帶著點，有意無意的，撩撥？
種種反常，第一時間浮上裴晏之心頭的揣測，依舊是此人又在布局謀劃，暗藏叵測心機。
雒曦和玲瓏心思，堪稱智多近妖，凡事皆藏後手，這般刻意為之，定然是另有所圖的陰謀算計。
可幾次不經意的對視里，他又分明捕捉到異樣。
雒曦和看著他時的眼眸深處，像是藏著累世經年的滄桑繾綣，又真似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那目光飄渺悠遠，就像是，在透過自己這副軀殼，遙遙望向另外一個人。
於是，裴晏之更生氣了。
身後的擒殺司統領耿十三和密探司統領殷通絲毫沒感受到此刻空氣中的低氣壓。
兩人就在裴晏之身後不遠處，肆無忌憚地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你說老大怎麼不去校場了？把王爺一個人晾在那，也太沒有禮數了。」
「可能老大那天落敗，面子上掛不住吧。」
「落敗又如何？王爺箭術早已超凡入聖，近乎神人境界，頂尖高手同這般人物存有差距，原也理所應當。」
裴晏之悠悠轉過頭，耿十三與殷通當即各自飄忽視線，一個仰頭望天，一個垂首盯地。
裴晏之語調淡淡，聽不出喜怒：
「雒曦和一箭就給你倆收買了？」
「就成神了？」
「往後再去攝政王府暗探，還干不幹了？」
耿十三聞言，立即上前一步，義正言辭：
「老大你這叫什麼話，孰輕孰重我們還是知道的。」
「攝政王殿下哪能跟您比啊，您在我們心中那才是無可替代，暗探攝政王府當然要干，義不容辭，不過，那是殷通的活兒，屬下愛莫能助。」
裴晏之抓起身旁的茶盞就扔了過去，被耿十三靈巧避開，倒是一旁的殷通反應慢了，躲閃不及，淋了滿身。
趁著裴晏之片刻失神，兩人對視一眼，轉瞬挪到了迴廊外，一溜煙兒沒了影蹤。
裴晏之沒理他倆，又轉身將目光投向不遠處。
落日熔金，將偌大琅琊衛校場的青磚地浸成一片溫潤的赭紅。
白日裡的喧囂早已散盡，只餘下晚風卷著淡淡的弓弦松香和箭矢冷冽的金屬氣息，在空曠場地上空悠悠迴蕩。
雒曦和遣散了隨行侍從，緩步自演武高台往下走，打算繞到側門步行回攝政王府。
邊走邊憤憤。
這個重色輕友的溫琅，也不等他，說今天是什麼玄宵假面祀，約了季憑，二人結伴離去，早已不見蹤影。
等雒曦和慢悠悠剛行至校場西側垂柳夾道的僻靜迴廊，一道挺拔身影正倚著廊柱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