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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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的北朔使臣入朝,朝堂之上更是吵得沸反盈天,堪稱一場轟動朝野的大戲。

  彼時,面對蔡家擬定的極盡鋪張奢靡的接待章程,他與蔡延當庭對峙,寸步不讓。

  蔡延立於朝臣最前列,語態沉穩,字字句句都打著懷柔綏邊的幌子,說得冠冕堂皇。

  他直言北朔這些年國力蒸蒸日上,兵馬強盛,疆域日廣,已然不是昔日偏安一隅的弱小藩邦。

  大昭如今不宜與其硬碰硬,徒生事端,唯有以極致的禮遇相待,破格厚賞使團上下,方能彰顯天朝上國的恢弘氣度與包容胸襟。

  如此才可安撫北朔人心,杜絕邊境無端再起戰釁,保大昭邊境歲歲安穩。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哄得滿朝文武頻頻點頭,大半人都跟著附和贊同。

  可彼時的他,看著那極盡諂媚,自損國威的章程,險些當場氣炸了肺。

  他立於大殿中央,當著滿朝公卿的面,厲聲駁斥蔡延的迂腐短視與養虎為患。

  北朔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何來值得優待之說?

  近些年,北朔進貢的珍寶貢品一年比一年微薄,早已失了藩屬臣服的敬畏之心。

  邊境斥候日日加急奏報,北朔鐵騎頻頻遊走於兩國邊境線,反覆試探大昭底線,尋釁滋事、蠶食疆土的意圖展露無遺。

  這般步步緊逼的豺狼,若一味縱容,刻意討好,非但換不來和平安穩,反而會助長其囂張野心,讓他們誤以為大昭軟弱可欺!

  彼時他態度堅決,當庭改了所有章程,直言接待禮儀恪守本分即可,只按二等藩屬規制禮遇使團。

  朝堂儀仗依舊森嚴莊重,不墜大昭國體,但所有賞賜一概遵循往年定例,絕不額外破格厚贈半分財帛。

  除此以外,需特派一位剛正不阿的御史全程緊隨使團左右,將北朔眾人在京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盡數記錄在冊,嚴密監視,杜絕一切私相勾結、窺探朝局之舉。

  那日朝堂拉扯數個時辰,唇槍舌劍,爭執不休,可這份屈辱求榮的章程,剛好合了大多數養尊處優的大昭臣子的心意。

  加之蔡家黨羽眾多,滿朝半數官員竟都偏幫附和。

  他實難力挽狂瀾,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北朔使團終究是憑著蔡家的刻意示好,在盛安城內風光無限,滿載數不盡的奇珍異寶、金銀綾羅和糧草布匹浩蕩歸國。

  那時的朝堂眾人皆大歡喜,以為這滿車厚賞便能換來兩國永世交好,唯有他心底寒涼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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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又知曉,當年那一車車送入北朔的富庶物資,短短數年之後,盡數化作了北朔鐵騎南下的底氣,成了射在我大昭將士身上的一弓一箭。

  民不聊生,烽煙萬里,當日種種,皆算一磚一瓦。

  念及前世山河破碎,將士喋血的慘烈過往,雒曦和眼底寒意翻湧,唇角溢出一抹極盡涼薄的輕嗤。

  帶著嘲諷,也帶著釋然。

  他實在懶得再多費口舌,隨意抬手揮了揮,淡漠定音。

  「陛下若無異議,北朔使臣接待事宜,便就此敲定。」

  雒塵這才猛然回神,連忙放低語調,恭順應答:

  「就依皇叔所言。」

  雒曦和在心裡把這幾個字跟雒塵同步說出來。

  他就知道。

  世人談及當今聖上,總免不了冠以心性單純,性格懦弱,缺乏主見的評價。

  可又有誰能看透,這座皇宮之中,心思最深,城府最沉之人,恰恰就是這位看似溫順無害的小皇帝。

  別說別人了,連他這被世人盛讚的智計無雙的皇叔,不也當局者迷,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嗎?

  嘴上一句句順從的「全憑皇叔做主」「就依皇叔所言」。

  背地裡,早就跟他母后、舅舅、外公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從前的自己,終究是被表象蒙蔽,一葉障目。

  生於天家權斗旋渦之中,何來純粹天真的心性?

  懷揣一腔單純之人,根本走不上九五至尊的帝王之位。

  北朔使臣接待事宜徹底落錘定音,早朝繼續推進餘下各項政務。

  雒曦和依舊神色閒散,有條不紊聽著百官奏事,一一批覆處置。

  待到朝會散盡,文武百官陸續出殿,雒曦和還是那副睡不醒的模樣,慢慢悠悠起身向前晃著。

  哪知,裴晏之也刻意放慢腳步,在雒曦和剛走出門時,將他單獨攔在了宮廊之下。

  四周宮人內侍聞聲即刻遠遠退開,整條朱紅長廊轉瞬空曠寂靜,只餘二人相對而立。

  雒曦和緩慢湊近半步,微微傾身,嗓音壓得低啞曖昧,眼底綴著幾分散漫笑意。

  「怎麼?指揮使大人腳步遲遲,竟是捨不得本王了?既如此,何不隨我回府小敘?我那兒啊,佳釀醇厚,床榻綿軟……」

  「欸?欸?幹嘛!」

  雒曦和猝不及防輕呼一聲。

  他話還沒說完,裴晏之便一把拽起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轉瞬便在白皙肌膚上勒出一圈刺眼的薄紅。

  「雒曦和!」

  裴晏之抬眸,眸色沉沉,字字壓著慍怒。

  「蔡延為了一己私心如此行事,用心何其昭彰,你今日竟全程默許,無動於衷?」

  「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雒曦和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低低嗤笑出聲。

  他輕輕掙開對方緊繃的桎梏,抬眸坦然對上裴晏之銳利審視的目光,笑意仍漫在眉眼間。

  「呦!稀奇啊!」

  「我記得,指揮使大人素來是坐山觀虎鬥的,怎麼今日突然這麼沉不住氣?」

  裴晏之眉宇間沉得要滴出水來,說起話來簡直咬牙切齒。


  「北朔人都踩著鼻子上臉了,蔡家就只想著徇私弄權,保住榮華富貴。」

  「讓一個十歲的小兒娶一個大他十二歲的異國公主,簡直荒唐!蔡家現在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勢已經無所不用其極了。」

  這邊裴晏之正言辭鏗鏘說著朝堂隱患。

  那邊有人的關注點全然跑偏,一臉好奇挑眉追問:

  「不是,你倒是說說,你怎麼知道北朔含章公主的年歲?本王都未曾細查此事,你倒是清楚得很,怎的,你與她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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